夜幕下的幽灵是美丽的,无疑也最恐怖;夜幕下的僵尸绝无美丽可言,比夜幕下的幽灵也就更可怖。
在夜幕下形同僵尸的绝情二逆,“剑”字一出口,忽然就化作了两条柔美的飘忽不定的幽灵。
幽灵本是不存在的东西。不存在的东西杀人,就如同这无边无际的黑暗一样,既看不清它,也避不开它。
幽灵无影,僵尸有形。
这似有似无,似无似有,空空无有,无处不在,便是绝情二逆的诡异身法与绝情剑。
两柄阴森森的长剑舞得风啸嗖嗖、寒光乱闪,势如乌云震怒卷下来的暴雨,又似大漠狂风扬起的沙砾,无情摧春般,没头没脸,倾扫过来。
鲜花是禁不住狂风暴雨的。看去比鲜花还弱不胜风的人呢?
花无情,人有剑。
紫衣女是一个多“恨”的人。但她谁也不恨,只恨杀人的人。可她自己一天不杀人却就手痒痒的活不下去。
完美、明朗、真相、自由是她;孤独、痛苦、冷漠、残忍是她。
她有顽强的毅力和遥远的思索以及超人的应变能力。由此方得以能够在与任何人较量过后永远而又冤枉地活了下来。
活下来不仅说明了能够活下去,还说明她无疑又是胜利的化身。不像鲜花,而像山河;不像风,而像时间。鲜花有落风有住,山河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可爱的剑虽小,她却早以“神剑侠女”威震江湖,名噪天下,誉满九州天涯和人心田。
在她剑下丧命的成名高手成千上万。而这“成千上万”之中显然并无绝情二逆。
在“情”上,绝情二逆是自以为是的,是目空一切的。自以为是的人都是目空一切的。
目空一切的人都是空幻虚明的,更是高高在上的,可怜又是无足挂齿的。像以为“禅玄”才是诗的最高境界的大诗人那样高高在上——端着酸臭架子,像以为不屑“宫羽律吕”之士便弄不出好词来的大词人那样无足挂齿——抱着你的鼻液直漓拉的十代单传手不丢吧,没谁稀罕去问津是老的已僵木还是少的在抽风。无疑,又是种墨守成规的死人,仅差还食五谷杂粮,还排泄臊臭。
不杀也已经是死人的人,若想杀他,岂非轻而易举?
——紫衣女已出剑。想到这里了,不出剑更待何时?
是把小剑!
是一把刃奇簿难免就锋利的小剑,是一把只若刺出去难免就会有人死亡的小剑,是一把神乎其神难免就无迹可寻的小剑。是把可爱的小剑。比春天,短些;比迟慕心,冷些;比无月夜,明些。
有此小剑一把,山再高,夜再长,风再寒,人再恶,又奈我何?
她的那双大眼睛不仅美丽,而且明亮。在长夜中又无比锐利。但却依然分辨不清对手的柔剑飘锷究竟要来姑娘身上何处放血;仅能看清那幽灵也似的身影双双在朝哪个方向飘忽。这已足够!
老沙清醒地知道这丫头绝不白给,可心里总又有些“不甘就此罢休”如胆怯的欲望上下起伏着。看看她的身手,摸清她的剑路,不愁放她不平。一旦摆平她,即使有一百个不依,也还有个霸王硬上弓等着她。我老沙年过半百的人了,还从未有过这种念头滋生。怨姑娘你长得太美了,于我年过半百屁事!谁若说我老没正经,我和他拼命!难怪前天在响堂寺山门外有位少年算命先生要恭喜我,说我团命、圆命,团圆团圆,越团越圆,只若扁不了,慢慢就团圆了。这不,就应验了!当初直以为是戏落,非但没给钱,还赏了人一记耳光。真不该!原来是天机不可泄露。
当他用心一看,已是大失所望。
他看不清她的人,更找不见她的剑。如银河泄冰,又似紫电掠世。惟有,香飘万里;但见,长发飞扬。一见这空前绝后、惊世骇俗的登峰造极、出神入化,老沙猛然大悟,原来是她——神剑侠女……顿时就呆若木鸡,不知所措!
突然,剑未交击,人未交手,三人已同时飘落当地,呈“丁”字形立定,六目相对,无谁再动。仿佛,乌云滚,雷电闪,一风刮过,日晴天开,花依旧,草青青,人间未落一滴雨。
老沙毕竟不是外行。直到这时他才不是外行。
神剑!?
一剑,一剑双毙;一招,一招杀死了绝情二逆的一世英名。
她这一剑其实倒也无甚突兀奇异之处。就是快。快如归心,思发即到。快得肉眼根本看不到她的剑在动,有如时间,其实是根本看不见它。一晃就是数十年,谁能看到时间的这“一晃”?而数十年毕竟已过。也许“神剑”压根就不是神在快上,而是神在一剑双杀。
这一剑,她自己也数不清已用过多少次。却牢牢记准了在这一剑下逃生的人的数字。这是一个惊人的数字,世上无人敢断其有。
因为它是:“零”!
这一剑,准确无误,宛如刺草人那样同时顺入了绝情二逆的左肋。是自心脏与肝叶的夹缝间顺过去的。也怨二人太瘦身子太薄,已经薄如薄情郎的情,以致尽管虽说那柄小剑比春天还短些,穿他个透心凉,却已绰绰有余。
自肝叶与心脏的夹缝间刺过去,无疑要有一定难度的。分寸把握稍有偏差,会要命的。尽管这也没命。常时她使这招一般总喜欢招呼脖中间那凸处。这次例外。
只缘二逆方才曾要她死个明白,她无理由不“礼上往来”。她是最善解人意最助人为乐最懂如何叫人死个心安理得的,最通情达礼的好姑娘。是个好姑娘,没的再好的好姑娘。
好得要命!
郎封不想倒下去,单手握柄以剑柱地做拐,另只手则死捂着前胸伤口。一片隆冬的双睛散淡着死亡的光泽,竟是满溢着自豪向紫衣女强颜欢笑着说道:“是我走了眼,慢待了芳驾。事先绝未料到,芳驾竟是风靡天下、威动人间的‘冰雪双娇’中的一位、人送美誉‘铁胆玉蜻蜓’的神剑侠女一代芳英——南冰冰!该知蜻蜓剑紫衣仙子就是你了!尊师‘冰山神农’吞老隐士一向可好?”
神剑侠女铁胆玉蜻蜓南冰冰(紫衣女)抱拳一礼,同时道:“承蒙挂念,宝刀未老。”其师姓:吞、名:八荒,系“风尘四隐”中的一位。南冰冰有此名头,想见其师。老沙未言未语未动,正在心中细数三十六计。郎封紧接着又说:“老朽栽在你手上,真真不枉鼓山一行!死而无叹,虽死犹荣。男子汉大丈夫,生当顶天立地——不能顶天立地生,也得顶天立地死。一生手刃小人无数,又死在英雄手上,可见老天待我不薄哈哈哈哈……”谁也料想不到他这快死的人了竟会如此开心,还笑,哈哈大笑!南冰冰当然早已料到,只缘她是南冰冰。
郎忖这时反倒也舍得浪费气力了!开口道:“南冰冰,你也莫太过意不去!想咱弟兄,自打从娘的臊臭的下部爬出来,便以杀人为快。而杀人,无疑又是最可悲的一件事。每死一个人,就有这个人带不走的痛苦留给了活着的人。毕竟世上的痛苦,又绝非‘死人’二字所能概括得了的。因此人活着,总有的是痛苦和悲哀。这世道,咱弟兄早已厌恶透顶,可怜,欲寻短见恐人笑,又难死于暴病中(南冰冰听了个通体冰凉:红尘的是非风波,真能捉弄的人‘欲寻短见恐人笑,又难死于暴病中’!难怪这世上要有人半路出家,一走了之)!每以为憾事!天幸姑娘不吝金玉,赐予‘如意蜻蜓剑’归去,直觉受之有愧,真不知如何报答你才好!”
南冰冰的心有些沉,什么话也不想说;但为使人能够死的各得其所,还是甩发一笑,十分爽朗地回道:“送不喜欢这世界又不讨这世界喜欢的人上路,姑娘义不容辞,责无旁贷,你也不必太客气!”
“这话也亏你南女侠能说得出!听来简直妙趣横生!哈哈哈哈……”由于大笑的振颤,“噗!”的他吐出一口血来。他同样是一手拄拐以剑,一手摀住不断往外拱血的伤口,再难拿出第三只手来擦去嘴边的鲜血。可他比任何人都要更珍惜自己的血,竟是用舌尖边舔边钩回嘴里回味起来。别人见下几乎翻胃,他却津津有味。他微一转首,冲郎封道:“兄长,你知我从来就是这样一个人,世上的废话人比废话不少多少,多说一句,少说一句,实在没有什么。眼下我要死了,让我多废话几句吧。望兄长恩准;有伤在身,不能为礼,担待是可!”郎封忙道:“兄弟,哪儿话!南女侠还说不必客气呢,咱弟兄俩沆瀣一气、臭味相投,一窝狐子不嫌臊,本就是一人。你说这话,明摆着不是见外?你只管尽情废话便是!”
二弟兄一番令人发噱的客套过后。郎忖转向南冰冰,开始废话:“南姑娘,冰山‘天灵门’的‘如意蜻蜓剑法’与‘飞天蝴蝶剑法’向为武林所推崇,天下数一,盖世无双。因此我打算,在黄泉路上等一程,直到等来姑娘后,再讨教几招,一来长些剑艺,二来再睹芳容——你如此貌美,送至眼前,未置一目,怠慢你了,也后悔死我了——有美不赏,等于有屁不放,纯粹自己跟自己闹过不去!不知女侠可发这慈悲?”南冰冰深知他将死,有些事情已经跟他说不清道不明,只好应付道:“如果真有黄泉路,我一定应战,而且,脱掉这身紫衣,让你看看更美的南冰冰——人间有美在,世界才可爱;人还能爱美,就有理由得到关爱。”郎忖的伤处在流血,已顺指缝流满了他的手,先前流出来的已凝固,里边还在往外流。但他听了这答复,力量已倍增,又道:“世上有这么一位美杀天仙的姑娘,可以打败天下所有男人;做为一个男人,能与她三番五次较量,当是无上荣幸和骄傲的,已经该引以为自豪!更何况又不惜以无饰玉体哈哈哈哈……”他又在大笑,豪气干云。然而他永远失去了再与南冰冰较量的任何机会和资格。南冰冰摇着头,已为其扭曲的豪气所动,神情暗伤,闭上双眼。但听朗忖笑过道:“在下拙眼看来,姑娘那一剑双杀好像非出冰山天灵门。昔年曾因一偶然的机会与吞八荒老隐士切磋过几招剑艺。因此可知。还望网开一面,郎忖聆听金口玉言!”
南冰冰欲罢不能、欲说还休,在瞬间,最终道:“这本是不该问的,你没时间听我说个一清二楚了……你对隐扎于蟠桃山的‘世外桃源’有所耳闻吗?”她生怕二弟兄一口气上不来可就得死个不明不白,会黄泉路上每以为憾事,便就来了个:问也是解释。接下来说:“她是一家远非鬼门可相提并论的雄厚庞大势力。‘桃花源头’姓:石、名:榴裙,功深智高,空前绝后。石榴裙她老人家的功夫不在师尊吞八荒之下,应在其上,尤为突出者,还是她潜心究研而成的‘蟠桃七剑’……”冷然一声“看剑!”凄厉而苍凉,仿佛是在遥远的某个地方传来的一声哀号,原是郎忖要再战南冰冰,然而剑尖一离地,人已倒去;南冰冰也就痛苦地咽下后语。倒去的郎忖腿一挺,一只脚看踹到郎封的脚踝,好像是出于心里不平衡,自己死了,兄长还活着,这不行,得蹬死他。郎封遭蹬,一晃悠,向后仰倒,直挺挺仰倒,俨然一根木头扔在当地,显然人已僵硬,早死多时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