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节原人还是半人半兽的状态,生活及一切维持生计的用具都极为简陋,根本无甚进化工具可用以相互勾通、传递信息。他们则就靠那种异于别类的殊特本能,进行着独立而群体的探索和互助。天若不灭总不蠢,万物都富一计长。譬如,有人于山顶看到山下有一群凶兽朝很远处的一个原人部落靠去,便立刻用此法呼应他们是躲是狙早做打算……所有这些据说皆在也不知一本什么书上有简古记载和说明。可惜这本书已佚失时久,因此知道其书名的人天下也几乎死绝!
现今的人的用具是精进了不少,而人的人身本能却越来越退化和糟糕。敢说,人类必将随着一切用具的不断地精进而逐步走向灭亡!
天幸这种传语法得以流传下来,久传不衰,为历代有幸习武者视为家珍,每有创新,久而久之,竟成一技至高无上之绝学。
谁如果可以运用自如其法,必定是当时天下屈指可数的上上人物。就是说,今夜即将露面的这个人,必定是一流高手中的一流高手、无人匹敌中的无人匹敌。
南冰冰自识其法之秘诀。她师傅吞八荒、石榴裙都能运用“超波递函”传语法个自如。惟是时她内功尚欠,不足所用,终究可望不可即。
她有预感,觉得讴歌之人必是位清才艳色如玉山之映人的奇女子。可到底又将会谁呢?想来想去,终于恍然大悟:姑娘猜不着!
歌的余韵还在,还在荡气回肠。讵料这位女子赫然竟是已来到当场,众人目中。五六里远,眨眼便到?
嚄!的确是位奇女子,出了格的奇!
一身的黑衣破烂不堪,却是四条裤筒。满头的黑发让樵夫见了都难以下斧,蓬松如筐,乌七八糟。一张难瞧的近似涂满墨汁的脸上短时内令人根本寻摸不出鼻与口来。只缘那双睅睛格外夺目,暴突如铃,而且是一明一暗,一阴一阳。如同阴沉沉的太阳与朦胧的月亮同时挤进她那乌云翻滚般的脸上,怕是难免要日环蚀的!
无人看清她是如何来到当场的。来到当场还是无谁看清她是怎样立着的。像从天上来,或是地中生。仿佛深夜远山悬浮的云,又似胆小的人们梦中晃见的魇。晃晃悠悠,黑咕隆冬。人虽立定,依然悬着。她分明就是这黑咕隆冬的长夜,把寒冷与恐怖通通送给了别人,自己却逍遥自得,无所矜持。
是“清才”而非“艳色”。南冰冰判断失误,平静的心湖仿佛招了陡来风,顿时就荡漾起一片蝉联不断的忐忑来;直觉衣服也有些凉,仿佛穿在身上的,正是自己的名子——冰。不由打了个寒噤:“丑……丑嫫母”!这本是心里话,却说出口来。嫫母,古时丑妇人,以丑者称于世。
那丑妇人听了似甚赏识,竟是笑道:“姑娘很会予人取名。也妙,姑且依你这遭儿,孤家正是‘山顶洞人’丑嫫母!”
谁也料想不到,她说话的声音居然难听到了巅峰。
听来就如同有人正在加劲儿磨锯条,磨锯条的人身旁还放着一只鸟笼,笼子内并非是鸟,而有两头夜猫子在吵,吵着要出笼替人磨锯条。
——这、这声音,即使叫聋子听了也会不知所措!
不聋的人听了,就都聋了。
这样一来,倒使人狐疑起来方才那首动听悦耳的歌是出之她之口。
她接下来又冲南冰冰那样说道:“西施有所丑,嫫母有所美。我若不出丑,姑娘必出丑。”
“你在下的意思是说,我尊驾远非那黑熊敌手!?”南冰冰极为懊恼如此诸端之人物的拔刀相助,未加思索,便就“你在下、我尊驾”这样措词打发了两句,以示“承蒙错爱,担当不起”。话出了口了又总觉不妥:人家到底是一番好意,出于赤胆义心或嫉恶如仇;为人不识时务可以,不识抬举可以,以貌取人却不可以;世上满腹热血心肠的人本来就少,再拒貌丑的人这门之外,岂非少之更少?南冰冰呀,你怎么总是这么心直口快、说话不加考虑!?瞬间思过,急忙施一礼道:“实在对不住前辈!你打扮的诸端古怪,一时唬蒙了我,唬胡说了我。望你明察,不来介意!”
丑嫫母并未还礼,似有所痛,嗟叹了一声,慢摇一下头道:“我有一肚子的不合时宜才宿身山洞。谁知躲进山中仍不乏人来搅我好梦。我无济世心肠,自不通行侠仗义、扶弱携贫;但是,如果有谁胆敢来搅我好梦,那么他,就得去做梦!”熟睡中被吵醒,的确不是一件愉快的事。好比苦思冥想难措好词的文人正搜索枯肠在家里练“坐功”,忽间去看猴戏的浑家推门而入乘兴便呼叫:“那猴真是攀时灵、蹦时轻、坐时也似一口钟!你可该去……”会把人气疯的,要打老婆的,甚至要打无“斯文”的:臭婆娘,要你何用,休了者也!
但在这里,她竟是将她的梦与别人的命混为一谈了。无谁听不出来;却又找不出谁来嫌自己命长了敢挺身而出,去指责她两句。
她根本也不给谁指责的丝毫机会。言过便转向蒙面黑熊,冷叱一声,以示听清,随即道:“你的块儿头若熊,吼叫一定如牛,显然不是别个吵醒了我,无疑你得去做梦。”她的声音难听是一定了,可她只若开口,每每又总头头是道、极具章法,总有的是理由来力争她绝非青红皂白不分的一个人。仅差这理由却都是为所以而因此,不伦不类、不禁推敲,因而听来一经回味,往往妙趣横生。南冰冰忍不住就嘻嘻了两声,同时,再次握住剑柄,以备她不敌那黑熊时,也好及时相向,免得再出现十二棍手那样的不该出现,遗恨千古。
蒙面黑熊自恃功高盖世,天下无敌,岂吃她这一套!吼了一声“弟子孩儿你少扯蛋”!快掌已拍出。
“弟子”不当谁的徒弟讲,专指妓女;“孩儿”无须解释,是才生下来的人。二者连在一起——弟子孩儿——是骂人的话,意为“婊子养的”或“婊子下的”。其实这都无须解释。要说的是他出口的最后那个字:蛋,这个字出现在人身上无谁不知是什么物件,不耐人寻味。但又无谁不知,它的余韵绝对不能拖长,拖长即走调,尽管虽说无疑是它拖长了人类;正是在这么个字的拖音里,那双刚刚震杀十二棍的快掌,已然打到丑嫫母。
那是双黑掌。尽管是在黑夜里,仍不减它的其黑如炭。炭一旦飞起来是要洒沫的。他的掌射出的则是烟。是一种古怪的浓烟。如迷人的雾浓,如销魂的酒浓,如胭脂的香浓。是种要命的烟,看去如恶魔眼睛发出的光,慑人心魄;是种带风的烟,听来如鬼魁挥鞭在驱赶魂灵,瘆人无比。烟在前,掌在后,快似一转回头的时光,猛似森林扑向樵夫的大虫,狠似以孝著称于世的郭巨的心肠。人们几乎还未看到烟,还在狐疑自己是否花了眼,那双掌,已然轰声作响,击在目标上。
也许是夜黑的缘故南冰冰并未看出来此掌正是鬼门至高绝技“三掌”之一——魔鬼碎骨掌。只若击中,对手不论谁人,亦是骨碎肉散,登时了账。其实她是根本未留意。她在全神贯注看丑嫫母。
直到这时,她依然没有找到丑嫫母的双手究竟生在何处。手无疑得长在胳膊上。可丑嫫母的胳膊到底长在何处她却还正在观察。
她是一个事事都想弄出个所以然来的姑娘。无疑得首先察明丑嫫母其人有无肩膀。因为胳膊就长在肩膀上。
怎么,丑嫫母会是一个无手无臂的人?要是,简直可就丑到家了!
无手无臂又如何应付那黑熊的连爪带掌的胡乱攻击?
剑已出鞘!只若这剑刺出去,世上就会有人死!南冰冰深信不疑。
可惜她未刺出去。只缘直到那双掌眼见就要了丑嫫母的命时,她才恍然大悟:姑娘眼大,居然无神!
丑嫫母那四条裤筒之中有两条原来竟是长长的袖子。袖子的下袘拖着地,超过了裤长。超过裤长的袄袖不叫袄袖,而叫广袖。
广袖善舞!
见掌迫到,丑嫫母双臂轻轻一提,广袖飒纚向前飞舞撩迎,柔如泉水绕岩,又似雨过飞虹,只此轻轻一舒绮美拂袖,轰的一声响过,蒙面黑熊那庞大的躯体早凌空飞舞起来,轻似旋风卷起的一片鸡毛蒜皮不由自主,上下翻滚着,飞走了,往南飞走了。
太阴拂袖功!?
——直惊得南冰冰呆若木鸡之下,又慌忙闭严双唇,未让那五个字跳出口来。
天下擅长“太阴拂袖功”的,惟有一人;天下会这种功夫的,也同样是这一人。这一人,岂知南冰冰好像也忘记了是谁!即使心间还有些印象,她也敢断言,绝不会是这位其丑无比的山顶洞人。因为据说那个人美丽得世间找不着。不居住在山上,而在天上。可怜今夜天上也没有。
山风显小,星空如梦。远处有云在,天上无明月。
明月每月总刁钻古怪地要躲起那么一阵子来。是为了避见世间的丑恶才躲起来的?乐得眼不见心不烦?那么为何每月又总是要出来那么一阵子?是因为世间毕竟存在着的美好的事物也实在可爱吗?几天不见就想得难受?那么你为何还要躲?避见丑恶的同时,可也看不见美好了哇我的明月!?假与真,丑与美,恶与善,谁好像也难以独立的!如果有可能,就请到南氏冰冰的心田里来吧——姑娘的心田是世间惟一未遭污垢侵害过的一片净土!我带着你,你照亮着我,美好的咱为友,丑恶的咱以剑,无须再躲,不至又闷,你意下如何呢?
此时南冰冰的心空似乎真有了一轮月影在,只是很恍惚,如梦,不知是月还是影!
她茫然若失又若有所得,一时间魂难守舍,呆然俏立,人犹已归去!那二人接下来的战况,她无心留意;那二人是走了还是在当场,她不知道;不说那二人,究竟她自己死了还是活着,她没有心情关心自己!姑娘太重感情,总对自己置之不理,菩萨心肠,委屈自己,慈悲别人,即使天寒地冻再难找到绿,她照样一如既往,甘愿化作那架桥,光洁如镜,渡人过水,往往,还要肩负起神圣无比的使命,滑跌摔残坏蛋。冰,冰冰。
她的心碎了,她的脸冷了。
碎如不叫瓦全的玉,冷如非一日之寒的冰。
翩翩广袖长天志的人呢,但愿你的梦还做,一直到天明!
其实,那二人早已远去。鹿死谁手,则还是一个谜。
蒙面黑熊显然不是丑嫫母的对手,好像相去甚远;可他仿佛是练就了一身捱打的功夫,世上再难有谁来将他打死,至少丑嫫母,无这本事。
丑嫫母挥舞着广袖,一痛撩拂,打得他空中忙不迭地翻着跟头,只顾捱打顾不来还手。讵料正是这撩石石碎拂树树折的太阳大拂袖,竟是仅能打得他吼叫的力量倍增,谩骂声越来越大,似乎浑无皮肉之痛。他翻着跟头滚下南崖时,仍还十分不愉快地大骂着“弟子孩儿”。丑嫫母一嘴不还,只是打,像主子在打偷吃了他的佳肴的犬那样,大步流星,撵着打。片刻,已远去,渐渐无声无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