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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粉墨登场 第一回 鬼使神差天涯灵  之八
    这俩同样要命的人物一走,詹丧生急忙给了自己些胆气,迈动顿时就不再抽筋的双腿,大义凛然抡棍向西,威猛无比,打向也已不再是堆炭的五使者。

    他料定蒙面黑熊与五使者必然是一丘之貉。尽管他尚且不知这五人就号称五使者。他甚至料定丑嫫母同样是他们一伙的,大显身手不过是为得更易于救走罪魁祸首。罪魁走了,爪牙还在,不杀它个片甲无存何面见山庄父老乡亲!凭他那两下子,唬俩山里生山里长不知山口有猎枪的山中狼还将就,一人去斗五使者,自是白给。南冰冰当然还笑不出来,也不能笑,尽管想来也可笑,由十二棍手的木头般的身子,想见这位大力棍王的能耐;枣树山庄之所以可名震太行,应是大庄主曹志远也许还有些修为。救他回去再说吧。鼓山既有方才那样的高人出没,想了结,自非姑娘一人力所能及。抽空找来小雪,说不准还得联合一下“四大美人”;否则,以卵击石,姑娘宁不击。在卵与石上,姑娘要做石,任卵来击。想到此,人已飘起,空中掠影,紫电瑞光般一闪,长发方始飞扬,早落入困兽之斗的战圈内。是时詹丧生眼见就将再次抽筋,差别在于,方才是毛病,这遭儿是挣命;幸亏她来的及时,才未丧生。玉掌发处,砰然有声,詹丧生右翼异常骁勇的二人应声而走,摔去丈外,落地十分有力,恰如木夯;接着她倏忽一闪,玉掌连发,香风大作,詹沾迤左的四平八稳的老沙闻风觉香胆竟寒,灵机一动,化作圆球,滚了开去。由于杀得芳性起,本是想绰住詹庄主一臂将他扔出战圈,独自一人与索命五使者尽情尽意高兴高兴后,再寻机抽空脱身下山而走;谁知一时竟忘记了!

    孰不知老沙更想高兴高兴。他其貌不扬,心里却亮堂。自残阳如蚕时起,那种美丽的想法就袅绕于心,荡气回肠,不能自己;无奈小丫头难办得很,只能干着急,空想“湿”发泄。这时,他冷然一声呼啸,有如半天空中飞来一只蟾蜍,叫得瘆人无比,通体发毛。五枚暗器,呼啸声中自外围五个不同的方位已然发出,打向同一个目标,中间二人。咝咝有声,快如疾箭。南冰冰生怕有毒,未敢拨挡,一缩身,如箭射出数步,轻易躲过。回眸一看,不由惊叹:

    詹丧生居然真有两下子,五枚暗器居然真给他还算挥霍纵横的一记“一棍搅天”尽数搅中!噗噗响处,端端无一震飞,全部击碎,碎如粉齑,登时就扑了他浑脸一头,外带全身。

    那粉齑是白色的,很细腻,近似胭脂,使得他那张十分粗糙的脸看来已有些美丽。南冰冰救人心切,以为不过是些白灰呛眼物类,赶忙过去替他扑打。他却道:“莫碰我;有毒!”无奈为时已晚,噬脐莫及。一股浓重的奇香早扑鼻而入。

     南冰冰一时哭笑不得,心下暗道:本是戏逗老沙的,倒好,弄巧成拙,反叫这肉球想成了好事。嗐……她想笑,笑不出来;想哭,觉得还不是时候。活动了一下,周身各部居然并无异常反应。于是又想。

     童贞遭到无辜的玷污,无疑是姑娘最痛心的一件事。但只若你不杀死姑娘,姑娘却绝不会去寻短见。这倒并非姑娘还未活够,而是不能。失去童贞,无疑更是一大灾难。可世上的灾难,又岂仅仅是童贞的遭到玷污?!

     受欺压、打骂、剥夺、摆布……乃至出卖……都同样是灾难,同样是遭到凌辱蹂躏,仅差有的是肉体有的是灵魂,除童贞遭到玷污之外,那么我们反而就可以认定那些都是天经地义、就忘记了什么叫“苟且偷生”!?

     人身上的每一个部分,都同样肩负着一份儿沉重的自尊与荣誉;每一份儿自尊与荣誉,都同样高贵与神圣。这每一份儿高贵与神圣,莫非还有尊卑之分、高下之别、轻重之差?姑娘的一根发丝,也与童贞同等珍贵。掉一根发丝,就该去寻短见?被人玷污,不过就是损失了一根发丝,无损于姑娘的半寸光辉。只若还活着!

     人,遭到任何伤害,都是不应该容忍的!

     她更不会容忍衣冠禽兽夺走她的任何一根发丝。她不信什么“三贞九烈”、“祸祟女人”;只知道:只若你老实、软弱、宽厚、仁慈,就会有层出不穷的人锲而不舍地将你踩在脚下,不当人看。

     她已纵身而起,扑向老沙,要在临死前,先毙此人!也好,完完整整来,十全十美去,像太阳,像春风,像太阳和春风,来时烂漫袭人,去时辉煌花追。她觉得她比詹丧生中毒要轻些些,事实也正如此,至少她已快、稳、准、狠地如愿击中了老沙;而詹庄主,恐怕已经连他自己也击不中。

     她风驰电掣般凌空势如劈竹,这全力以赴一掌,虽不可否认地也得算强弩之来,可毕竟她已拿出了若不能击碎老沙的圆头也要震折自己玉腕的“狠”,自是要比强弩之始力更猛、劲更强。在她觉得,这一掌至少可以将老沙的圆脑袋击扁、将圆鼻子击入扁脑袋中去。

     明明准确击中,竟未砰然作响。而老沙则骤然变得异常邪乎,带足一脸的狰狞淫笑,呼地像幅正面画轴飘然撤去,轻轻风中悠晃,甚是逍遥。她方落地,老沙飘然又来,左飞右绕,也不落地,忽而笑笑,更显无拘。

     南冰冰见下十分诧异,见他好在手中无刃,也倒未惊慌失措。乘其又来眼前掠影,唰地横扫一剑,照准他的短脖斩了过去。斩是斩了过去,讵料反倒斩出两个老沙来,一样轻飘,一样难瞧。由于惊也由于怒,她断喝一声“看剑”又是连连奋勇,挥剑如雨。每一剑,说来也怪,就准有一个老沙化作两个。一阵挥舞过后,她就再难杀得迭。左右前后四面八方铺天盖地,到处都是老沙,最后,天地间已连一丝缝隙都难以找到,无论往哪个方位看,都挤满由于挤而便不再其圆无比的老沙的扭曲的形状与狰狞的面孔。即使是往回看,她看到的,也已不再是那记忆犹新的,永难忘怀的,美好的,纯洁的,轻松的,髫龄时光。她绝望地弃剑于地,不再动坦,静如塑雕。她清楚地知道:她的珍重了二十年之多的童贞,从此将罪恶地宣告结束,就在这鼓山绝顶,长夜之中,没有光明可言的,人•世•间!

     这期间詹丧生更是惊恐万状、张遑失措。他看到的是:天下恟恟,群魔狂哮,怪兽张牙,异禽舞爪。其势猛如排山倒海,凶如铺天盖地。躲无处躲,藏无处藏,越是害怕什么来,什么越就扑到面门,要来撕肉啃骨。忽然,一头三丈长短的烛龙摇首晃身摆尾,自眼前游走而过,一口便咬断了南冰冰的玉颈,衔着那颗血淋淋的人头吞了几吞,一颗人头竟囫囵吞入腹中,而后早张开挂满发丝的血口,空中摇转着身子,又来吞吃他,当然是首先咬断他的脖子。“吓死我也”!天知道呼叫这一声时,没有同时泄了一裤,反正人是扑通倒在地上,无力再爬起,噤若寒蝉着。南冰冰听得他的惊叫异常凄惨,倍感神伤,性格促使,还是毅然道:“世上没有什么最可怕;最可怕,是你有所怕!詹庄主,此乃旁门左道,虚幻之术,不值一怯,定心便克。要挺住!”詹丧生闻知她活着,心下稍安,慌忙给了自己些胆劲挺两挺,然而终于又吓懵。只缘那条烛龙的长舌,已经舔在他的脖子上,觉得凉冰冰,热楚楚,粘粘的,带着刺儿,“哎哟我的亲娘噢;这不吓死个大活人么”!登时就唬了个人事不省。只眼还瞪着,舌头吐了出来,样子煞是骇人。

    “老沙,你露面吧。”南冰冰为了节省些气力,希望能在老沙靠近身来时,以指代剑,戳穿他的喉咙,于是就缓缓坐了下来,心平气和这样说。

     一个昏死,一个坐下,老沙乐了。“你们先回一步复命。就说虽未踏平枣树山庄,毕竟全歼其实力;再行围剿,自是摧枯拉朽。这,想必关主还不至怪罪。我让南冰冰由处女变成开花女尸后,便即赶回。”他对另外四使者这样说。

    一使者道:“女色本是鬼门一忌。尤其近来关主更是如畏蛇蝎,恨之入骨。一旦让他得悉,焉有命在?还是一道回去吧,让她慢慢死,倒能验证一下她的铁胆是否徒有虚名,岂非更妙?”

     老沙道:“人不是蜜蜂,蛰人不蜇人是查出来的。关主虽是那样,可有谁来保证,他暗下里不弄了几个呢?衙门一向是明镜高悬的,毕竟那明镜高悬,却永远又是悬给‘金钱’看的。莫要死心眼儿,他做官的瞒下,咱当走卒的瞒上,他过一天,咱过俩半日。谁含糊谁个鸟人!?明儿个弄几个你们分,大家轮流来,瞒上不瞒下,看是如何?”

     四人摇头叹喟,也愿也不愿地走了。

     老沙其貌不扬,心里亮堂。不上南冰冰的当。他向前靠了几步,靠到距她尚有五步远便立定,说道:“不是夫妻理应清白一些才是,可惜世上不清不白的男女并不少于夫妻的。你也不必太难为情,人吗,总有这个时候,天经地义。”接下来他居然说了个滔滔不绝——

     “你我夫妻一场,索性让你死个明白。你所中之毒,叫‘千幻鬼影’;在国外,叫‘饿魔之灵’。是早些年自‘东方双鹤’二弟兄手中所得。由于你活不到天明,自没必要向你解释东方双鹤。”

     “中毒者,眼前幻影层出不穷,无物不有,无有不凶,而且是你最害怕什么眼前就会出现什么,越想越可怖,越可怖你越想,直到自己吓死自己为止。中毒后顶多能生存一个时辰。你,已经活了半个时辰之多,将不久于人世。”

     “接下来,自是你忍受与享受交织的最后一段生命。没有原物交回,你应感激我才对。这也正是你的‘公平’,老沙唯命是从。”

     “你可能还由心不甘,要最后给我致命一击。可惜你远远没有想到,再狡猾的狐狸自所以斗不过好猎手,是因猎手极有耐性,绝非猎手多么狡猾。天下永远找不出一个以狡猾著称于世的猎手;狡猾如狐狸的,永远是那些食肉而又不摸猎枪的人。”

     “耐性,是人能够、赖以活到寿中正寝的最珍贵的护身符。老沙不才,好在具备。如果你听明白了,就乖乖躺下去吧,我会一直等到你芳气方息,玉躯尚存一丝余温之际,才会尽情享受你送给我的想多快乐有多快乐的快乐,尽情领略一番浅福无量的神韵。”

     听罢他言,南冰冰终于完全绝望。精神支柱一垮,人也随即倒了下去。平平躺在草坪上。

     她号称铁胆玉蜻蜓,几乎不知什么是“害怕”。可世上,终究还是有铁胆失威的事情。接下来将要发生的无疑正是。害怕这种事发生的原因很简单,她是女人;男人中,却永远找不到一个,至少,就是连那些害怕老鼠的混蛋也绝对不害怕这种事情发生。

     明知被玷污,却是在生死的雷池一线,人将死,复仇无望。这才是她铁胆失威的根本原因之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