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多么的希望再看眼天上的星星,多么的希望天上的星星飞下一颗来。化作小雪!小雪,姐姐就要离你而去了,不能再像以前那样疼你了,你知道么?你恼恨姐姐的不辞而别么?
她仰面躺在地上,不得动坦,是那样的安然又是那样的可怜。天上的星星慈祥地眨着眼睛,希望能给她一分宽心、一点慰籍,然而她看不到。
她好像已没有了恨。不应有恨!茫茫乾坤冥冥之中,人之身,兽之本,可以理解,又有什么好恨的呢!?你总不能让禽兽也一心向善、行侠义之举吧!?她只是在来回叨念着“姐姐不能再疼爱小雪了”“不要因姐姐的死而哭坏身心”仅差声音小得可怜,如蚊蝇在飞,在大雪纷飞的寒天里飞。大雪纷飞的寒天里唯有洁白的雪飞和无家的风啸,是不会出现蚊蝇的。所以她的声音小到已经完全是一种没有声音的声音,连她自己都无法听到。也许是老沙以为是时候了,便让苍蝇踢了一下他的大圆鼻子。她倒听见了他的“哼”声。她清楚地知道老沙已经来到近前。她看到的是一个脱光衣服的令人恶心的大肉团,连下面那物件居然也是圆的。这个坏家伙!她要发出致命一击,与这个怪物殊途同归。可惜她觉得周身每一个部位仿佛都变成了别人的,她根本无力取过来为己所动。然而将被凌辱的,又绝非别人,而是别人的自己。她明白。
那团肉球已经在“恩爱”人的脸了。天哪,这时寿星为何还附我体!?
她想死,而死却不想她。分明就是得了单相思,一种要命的病:病也要命,人也要命。
这无疑是只罪恶的手,却在她的脸上寻找开了美好、光洁、温存和清香,摸来揉去;可能坏人都无胆量,想亲嘴儿又怕玉牙咬,首先用手玩弄开了比熟透了的蜜桃还可口的两叶朱唇。她恨不得忘记自己还活着!
另一只罪恶的手,已在揉搓她的玉颈。当然不是想扼死她;是顺藤摸瓜,可能没娘,要吃奶的。你这天大的笨蛋,姑娘未生孩子,哪得奶汁来哺育你——你这可怜的孩子,笨得居然连这都不知道!噗嗤一声,她笑了出来。只因她觉得脖间直痒痒。人这肉体的感觉呀,由于正常,你的确给了人一些来之不易的无限回报;由于盲目,人世间,多少苦果的不幸酿成,都首先是你,急于花枝招展的罪过。岂知正是缘于有了她这恼人的一笑,张开的小口蓦觉有一物送入。绝对不是他的如长在女人口里说不准就会搬弄出多少是非来的坏舌头。涩涩的,味同青生的柿子。她欲吐出来,却又由不得自主。亏了那罪恶的手在脖间直揉,总算咽下去后,口中才不再腻涩。要让姑娘多活会儿,你好玩几个痛快淋漓?你这个坏家伙居然还不笨!坏人都不笨。
“哦……啊,好极了,是解药”!她兴奋地在心里呼叫着,直觉沉重的身子忽然就化作了风中鸿毛一片,飘了起来。如释重负。
俄顷,她那双无比动人的大眼睛终于可算恢复了应该富有的光芒,尽管一时看物还恍惚如梦、又总比清晰地看到虚幻要差强人意、谢天谢地。黯漠朦胧中,她见:蹲在身边的,赫然竟是他……一位素昧平生的人!是女儿家不见不知道,一见方知世界真可爱的一位,英武、豪放、雄猛、凶俊的花信美男儿。天上没有,地上难寻,远在天涯,近在芳心。姑娘还从未看到过一个男儿如何值得姑娘青睐;而仅看了他这一眼,就令姑娘如此这样想问他一声:你看南冰冰是不是还好看?
无疑是他救了姑娘。刚才他“动手动脚”……姑娘高兴,愿意让他动!哎呀,那要命的“千幻鬼影”毒哦,净叫姑娘看到自己不往自己脸上贴金的一幕!
她很想快快仔仔细细瞧瞧他到底有多么讨姑娘芳心欢喜,便就试探着吃力地很快坐了起来。影影绰绰时就恁讨姑娘欢喜;若看仔细了那还了得!
他男子汉大丈夫谁知居然害羞得很,倒持泰阿将那把小剑胡乱往姑娘手里一塞,反身一记“大鹏展翅”早起,空中衣袘猎猎飘荡间,风声在,他消迹。
她大失所望几乎恼哭!
既然姑娘不值你废话,费事又何苦;
既然你看不起姑娘,为何不让姑娘死;
既然可怜姑娘的人,理应可怜姑娘的心;
既然你行侠,当然不图报,混帐东西——你可有河东狮?
她又恨又急又恼泪已零,终究忽为破涕为笑所换怡。
姑娘们笑时,一般爱折腰,而她却笑直了腰,笑直了一如既往的风流飒爽小细腰。
星空依旧,远山有无。举目人间,恍若一梦。山风轻拂,紫衣缥缈。花草丛中,心际茫茫。
如果化作风,到处是家,无家可归;如果化作星,只在天上,不在人间;如果化作花,绽即有人爱,凋后闻土腥;如果化作草,春风到时绿,野火到时空;
如果化作人,坎坷路,多事秋,到底谁人能走好、谁人能说清!
山风吹来……又吹去。
吹她不动。
不知人间已过了多久,詹丧生居然也活了过来。
他有气无力爬起来揉了揉比睡眼惺忪还需揉的双眼,就看见了西面怅然木立的南冰冰的模糊素影。觉得不对劲儿,为何面向西张望?便问:“南女侠,你在找什么?”
南冰冰剧烈一抖,随口道:“天可能快亮了,我在看太阳会不会自西边出来。”说出了自己心里,又瞒过了浅情人。言过一想,这话居然很高明!因而未敢转过身来。她其实是在说,太阳若是自西边出来,那位男儿可能就回来了!
詹丧生不以为太阳会自西边出来,以为会自西边出不来。又问:“无疑是女侠你救了我!”
南冰冰闻言只得苦笑:“呵呵,我若是能救了你,不是那可就好了,而是可能就不好了!我也是泥菩萨转的,经不得大风雨!你我尽为一个……一个……一个人所救。”她心中暗斥自己:若是一只狗两头驴能救你才怪呢!未顿未停,接着补救道:“是一个比我不大也不小的男儿。”她原本是想说“一个叫姑娘心跳的美姿容男儿所救”;姑娘么终归是姑娘,再豪放,但有时也还是婉约一些更耐人寻味一些——于是就“一个”了起来,“一个”了半天,才算措来可以出口的词。
“不对”!
反驳者竟是老沙。他原来就僵立在二人北面,一动不动:“那人大得很,也已经大到可以是南冰冰你爹的年岁。只缘他是‘武林盟主’——万里情天单金鹏”!
“武林盟主单金鹏”!?二人听了不由怔愕,先是异口同声。
初来乍到鼓山这一天不到的功夫所发生的,已够南冰冰挠头的了。讵料竟又搅进一个万里情天来!
老沙还是懒得动。“他乘我不备,由东天飘来,点穴制住了我,也就‘制’活了你俩。”
“哦……”南冰冰道:“我听到了你的哼声,原是被点了穴道!但我敢断定,那人绝不是单金鹏。他也就二十挂零。”
老沙道:“我不是单金鹏的对手。也未敢与他正面交过手。毕竟见过他。想来不至会看错。至于别的,一无所知。”
“你是在说,你没了用途……”南冰冰愤然拔剑,分心便刺。不料,猛然发现他胸前挂有一块儿石头。是用草方拧成的绳栓住套于脖子上的。石头见方,向外的这面很平,用硬石划出了八个字:
丐帮帮主、罪不当诛
显然是方才那位留下的。字迹绝对谈不上工整,可由于是他写的,姑娘看来,分明已是千秋笔墨惊天地,万里云山入画图。他的分付,姑娘得令;姑且听他一回。便还剑入鞘,问:“你竟是丐帮帮主……”?老沙截道:“扣槃扪烛之识,后定是个倒绷孩儿的婆娘。我用‘充血大法’攻通了穴道,咱明天拜堂不迟。”言罢纵起向东,落地一滚,南遁而走。
南冰冰索性笑喊道:“丐帮没钱,姑娘都嫌贫爱富,拜不成堂的!”
打趣是打趣,毕竟她明白:丐帮的实力并不在鬼门之下,门徒遍及天下,在当今,也占个举足轻重。可大帮之主竟甘为鬼门驱策,寄人篱下!这又是她无法明白的。
该走了。
人生双腿就是用来走路的。失去双腿的人,灵魂之足也是要走路的。死扎一处是根树。
那十二棍,就在那棍着吧!下山后诉给他们的家小,是不愁无人上山来哭个昏天地黑的。方动身,南冰冰忽觉尿急,便说:“詹庄主,你先行两步,待我给这些无人管的花草施点儿肥,随后就来。”见詹丧生未能理解,噗哧一笑,又说:“詹庄主,美女也是人,也长眼眵,也擤鼻涕,也吐痰,也喝水,也尿尿的!”
上山容易下山难——这是句俗语。凡“俗”必有待商榷。山里人都知道,下山也不易是不易,但绝无上山难。上一座山所消耗或付出的,与下这座山相比又何止倍数?否则,人都知道“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是句醒世恒言,这世上当不至水流就下者多了。下山毕竟是轻松的,至少比上山要轻松的多——惟其轻松,才最是须加倍小心,稍有不慎,就是一失足成千古恨!而人,只若一轻松,每每就会忘乎所以的,因为,人,轻松时,往往就忽略了“得意忘形”一词做何解了。要硬说下山比上山难,可能也正在于此,仅在于此。
夜里下山当然得更须加倍小心——长夜中的罪恶总多于青天白日,而对于上下求索的人而言:灾难也一样。
——南冰冰无理由不懂得这些。
下得山来,东方破晓。二人所在之处,正有雄峰阻挡还很纤弱的那点晨曦,依旧四处如梦,物事模糊。然而西山顶上,红光翠绕,山天斗奇,已分外娇媚,举目了望,已早使人浮想联翩了。光明要来,就如同黑暗要来一样,是谁也无法阻挡的;光明要来了,黑夜再顽固,又能挣扎多久呢?
情人的眼睛里是容不下一粒沙子的。这是因情人的眼睛最明亮——该看到的能看到,不该看到的更能看到。就在这时,西面的枣树林内好像是两个人的影子蓦地晃悠了一下,只一闪,倏然消失。南冰冰看到了。她的眼睛异常明亮,她的反应异常敏捷,她的心跳异常美妙。然而如此时刻,她竟首先猛甩了一下头,让长长的秀发全部飘移到后面去,自然搭在肩与后背。长发是女人的象征,没长发,再美也不能算完美。她正留有一系披肩长发。不动时宛如黑色瀑布搭在采菊东篱下见到的神秘南山;一动幽香四溢,风情万种,男人见了高兴,舒服、想犯罪。美到诲淫。但如果缠耳绕鼻、乱七八糟,无疑就成了鸡窝。因而每当偶有闲暇或大事来前,性格促使,总要甩头让长发到后面去自然理顺,很少用手。已经养成习惯。为了美丽,为了静静,也为薄命。但这次长发一飘,人亦飘起,飘上枣树林梢去,浑如某个地方的发情淑女抛出玉手的绣球,要打郎。
正是:
是来非去成千古 ;龙舞凤飞又一朝(读潮)
欲知“南冰冰”这只绣球能否打上个如意郎,请看下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