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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粉墨登场 第二回 高下荣辱爱恨天  之三
    曹志远还在说自己的:“孤独赖嬷有七个恶徒,个个勇猛,功夫异俗。据说她是以训练好的成了灾的十四头巨狼般的大狗与这七人对练来教徒的。人手一棍一篮,篮内盛着喷喷香的人肉。每人招呼狗两头。狗吃不着肉就打狗,人打不着狗就打人。夜以继日,狗咬棍砸,一气练下来,可想艺满后七人之难缠!虽然招式俱是不伦不类、无章无法,但却尽是实用之招,式式要命,防不胜防。江湖向有‘无敌七丐’之称,应非徒有虚名。听说后来,在一天夜里,据传是在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里,被人一招杀死了六个……”

     “这人又是谁?”詹硝生本一直在私下暗暗嘱咐自己,千万、好歹要按捺住自己的性子,以免再闹自己方才的难堪……然而,又开了口还不算;看他那表情,分明就是在说:谁要不让我说话我就与谁拼命了!

     詹硝生所问之人,连曹志远也闹不清是谁;因而只能接着往下说:“剩下的这一丐便接任了帮主之位,就是人称‘六死一生’的沙陆墟。”

     南冰冰道:“我对此亦有过耳闻。丐帮帮主的确正是六死一生沙陆墟。只是昨夜之事,让我总又想不通。大帮之主,怎会变成鬼门使者呢?”詹硝生道:“女侠指的是昨日夕阳西下时分你引走那人,他就是沙陆墟?”南冰冰道:“他说他是姓沙的。”詹丧生这时道:“是的。夜里我与南女侠险遭不测,幸是天外来了救星,并留言:丐帮帮主,罪不当诛。指的就是南女侠昨日黄昏引走的那圆人。”

     曹志远仍旧没有表情,但这遭不比那遭儿,心里可能有了“表情”,他这样说:“这……这的确不可思议。不过,可以想,那人不应是沙陆墟。沙陆墟不会使唤鬼门‘两刃’。可那个人又会是谁呢?”

     南冰冰道:“大庄主,仔细想想,倘若可以排除丐帮,咱们至少暂时会少一个大敌。沙陆墟他有没有……”不待她说出后语,亓洁竟是如梦忽苏般叫道:“哟,饭没了,我再去盛碗来!”南冰冰自然还听得出言外之音来,是说,若有饭吃,姑娘的嘴就堵上了。显然是生怕追问下去,定有隐情在这位夫人身上,三位庄主根本全无所知……想着,开口道:“已经吃好了,我来拾下去。”亓洁忙阻止,并抢着拾去俩碗,走出两步后忽停,慢慢又转回头来,慈和的眼睛充满了期待,凝注着南冰冰,犹预再三,终于开口说:“姑娘,多在山庄逗留几日可好!”南冰冰应声便道:“好的。亓夫人。”眼望亓夫人款款出门而去,姑娘的心情陡然沉重起来,又仿佛是无比轻松。她深知,亓夫人分明是在说:姑娘,山庄的命运,就拜托你了;这里无人是来犯之敌的对手,只有你。显然,亓夫人清楚来犯之敌是谁,并一眼就看了出来南冰冰的实力。让人感到可以依靠,无疑是人无比自豪的事情;而面对这岿然神秘的鼓山,又深感责任之重大,身单势孤。能够一如继往么……她,一时静如处女,也静如三尺寒冰。

    片刻,南冰冰转回头来道:“大庄主,亓夫人会不会武功?”曹志远道:“不会。”她摇头,摇头,再摇头。曹志远一怔,轻吸一口气道:“姑娘的意思……是……莫非她身藏不露!”正当此即,亓洁已出现在门口。南冰冰便莞尔道:“不是那意思。我是说,亓夫人居然不会武功,有点可惜。”亓洁小旋风般闪过来道:“姑娘,你请用茶!”南冰冰自是不得不喝,盛情难却,受宠若惊。还是谈点别的吧。

     亓洁毕竟心中有“鬼”,接连用饭、茶堵住姑娘的嘴,总觉有些对不住,便想设法逗姑娘开心,于是道:“看姑娘方才的表情,必是真有了如意,他是谁?请到山庄来,我做最好吃的款待他。”南冰冰情知她意,嫣然笑道:“过两天我领来见见如何?唉,亓夫人,咋不见令郎与令爱?叫他们一块来坐会儿多好!”

     亓洁忽然以手加额,但这次忘记做的事却无以补救:只因她忘记了如何生孩子。南冰冰看得出来,也就难怪她那么喜欢晚一辈人了!

     孩子不是什么难得的东西,实在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凡是有七八个孩子的大人见到个孩子便就指着对人说:这就是王八羔子!但当到了该有而没有的时候,却就变成了人生最难承受的,天灾人祸!

     姑娘真是多嘴!平常不多嘴的!

     为了补救,南冰冰连忙向大庄主询问了几句鬼门有关在江湖的传闻,以使亓夫人尽快忘记那永恒的无奈,未得到回答;接着她又问父母双亲在鼓山南麓遇害的情况。曹志远深沉地思索着,正待开口,门外,也就是院中,冷然响起众人跌倒的闷响和众人呼喊叫跑的呼救声,几乎同时,猛地撞进门来一人。这人进门便大叫:“报报……”他的脸皮已发硬,双腿已发僵,跑起路来不是一步一步跑,而是俩腿发直一齐往屋内搬上边的身子,嘴早哆嗦成一个,根本说不出句像样的话来:“……报三位庄主……得得……知院中进来一……一……个见风即倒的老白胡子头”!

    由他那透入骨髓的恐惧完全可以看得出来,他已给吓得完全言不得达意。院中来者绝非是位见风即倒的老白胡子头,可能是带着人见即倒的风来的位白须老者。待到詹氏二弟兄超起门后的兵刃冲出门去之后,他才说清要说的:

     “那老头儿力大欺天,进院二话不说,逢人便推,逮着谁推谁,谁跑撵着推,推倒抓起来再推,推着玩儿……”

     噗嗤一声,南冰冰忍不住笑出来。

     他却还是那样害怕:

     “非把人推倒抓起来再推倒才肯再换人推。换了人还是撵着推倒抓起来再推倒,朝北推过来了。不推倒咱这十间大北房,看样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听罢他言,曹志远情色不动。亓洁满目疑惑,望着还直想笑的南冰冰道:“姑娘你看……”南冰冰奋力抑制住难以压抑的笑,截道:“单打独斗,我南冰冰还不至于败给天下任何一个。”

     不至于败不等于一定胜。她将话说得如此底气不足,还是她南冰冰做新娘,从未有过的事。只因为她最清楚自己,昨夜见过的一黑熊一丑妇,她就无法取胜。而那样的高人,天下毕竟还有,而且不少。更何况地灵人杰的燕赵大地,自古就又,卧虎藏龙!

    

     无论高低,既已同代相逢在人世,不是友,就得斗——这就是世界,这就是江湖,这就是人类,这就是人。毫无办法,也别无选择。

     太阳已跃过鼓山,升得很高很高了。高得快要掉下来,摔在地上,或砸在人头上。

     岂知院内竟无一人害怕被砸死。

     只因都下把提着心,预备此力大无比老者往这边推时,也好如何撒腿开溜,不被推倒,又不至掉了心。早忘记天上还有什么太阳,自然不知太阳一旦掉下来也麻烦。

     这位老者的确是位老者,老得不轻。

     他的胡须已发白,很长,也很多,有如远山瀑布挂在那里,遮颈搭胸。而脸上居然并无过多的褶皱,可看来却又很阴,阴如阴山背后的润岩。阴的来源更是令人感到惊奇,他竟是比常人提前一步迈到夏天,头扣一顶圆茹形大盖斗笠。

     难怪二话不说逢人便推倒了抓起来再推逮着谁推谁!竟是一个古怪异俗的老头儿!南冰冰又想笑。

     到了夏天雨水就会多起来。他更比别人会打算,未雨绸缪,披着棕草编的干洁的蓑衣。由于干洁,看去正有风不招人人招风之轻。手中是一根丈余长的竹竿,一端划着地,像是瞎子在探路。然而他的眼睛却绝不昏花,尽管有斗笠影隐,仍不减其炯炯如电,咄咄逼人。

     他的周围找不到一个人的影子。独自往那一站,阳光下,仙风飘然,横放杰出,如山如水,形伟影岸,即叫子牙再生,也愧于寒酸。南冰冰不由肃然起敬,敌意焕然。这老渔翁,世间竟有!他,会是谁呢?

     无谁认识这位斗笠老者,无谁相信他的力气会有多么大。但院内那晨时见到南冰冰入院时都只嫌靠后瞧不清的二百来号人这时却全挤去了院子的四周边,双双眼睛里都充满了死亡前的恐怖,鱼目般不知眨眼,直直看着他,就如同看着就将倾倒砸过来的一座大山。

     詹氏二弟兄虽是提前一步出屋,一见此老之威严,一腔如炉壮火,早唬熄大半,余下那一少半,还算炼出了“庄主”二字,将就站在了人众面前。

     曹志远冷静地环视着这一切,沉着地迈着大庄主风度的步子,不停,前行间微转首扫视瞄注了眼亓洁正握住其手的南女侠,见她慢摇一下头,以为是在说不相识,步子便更加有力了,其实是更加沉重了。到终于据那老者五尺远处,立定,抱拳一礼,十分有调韵地说:“不知仙驾莅临寒舍,屈驾赏光,未曾远迎,以礼谢过!”

     斗笠老者并不还礼,也未动,沙哑着嗓子道:“我老人家越老越不年轻,越不年轻越老,敢问曹庄主,这是何道理?”

     曹志远心知不妙,老者明显是在找别扭,绝非仰慕曹某大名已久拜见而来,连忙又是一礼:“曹某不才,聆听教诲”!

     斗笠老者道:“我老人家越老越不年轻,越不年轻越老,我老人家敢问曹庄主,这是何道理?”

     南冰冰险些忍俊不禁,天幸咬着牙;曹志远复施一礼:“曹某失礼,这就吩咐拙荆赶备酒宴,请到舍内叙话可好?”

     斗笠老者道:“我老人家越老越不年轻,我老人家越不年轻越老,我老人家越敢问曹庄主,这是何道理?”

     噗嗤一声,南冰冰终于憋不住,笑弯了腰。她一笑,院中的涨缩欲爆的气氛顿时就松弛开来。很有不少的人竟至于就突然旧病复发,交头接耳,啧啧起南冰冰如何好看如何天仙笑声如何如何好听来。而所有的紧张与尴尬,就通通拜托曹志远一人笑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