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志远毕竟是“天塌下来也不过如此了”的曹志远。他再施一礼道:“敢问老人家,可不可以换种方式玩笑?”
斗笠老者仍不还礼,但这次却做了个刁钻古怪的动作,说道:“我老人家问题多得数不清,你只若能回答上一个来,我老人家便即掉头而去。敢问曹庄主,你是愿死在恶人手上还是善人手上?”
曹志远不愿意死在谁手上,连愿意死也不愿。无以作答。
斗笠老者问:“朽木自古不可雕,孺子自古不可教。朽木何用?孺子何用?”
曹志远无以作答,南冰冰可对答如流,但却不是问她。
斗笠老者问:“人挪活,树挪死。谁死是活?谁活是死?”这一问有某种暗示,南冰冰明白,更明如何答对,然而由于觉得老者异常有趣,便未开口扫兴。曹志远却一如既往,答不上来。
斗笠老者问:“天上无云,地上有雨。云在何方?雨自何来?”曹志远不会,南冰冰会。
斗笠老者问:“瞎子看戏,聋子听琴。谁来唱?谁来弹?”
詹硝生见老者只会胡说八道,怕他何来?迈开大步上前道:“那老者,我也提个问题,请问:公子爱花,山民爱苗,蝼蛄爱根,老牛爱草,一锄谁笑?”
斗笠老者道:“这问题三岁顽童都答得上来。只我老人家有个规矩,凡请我老人家指教者,得首先接我老人家一招,或我老人家守,攻我老人家一招。过了这一招,我老人家方可破例为人师表。”南冰冰心道:此老明显是在拖延时间,总喜欢把短话说长,不知是出于何用意!
詹硝生一听便火冒三丈,一晃手中叉道:“詹着手中这杆‘五股托天叉’重四十五斤三两七,只怕你老骨头老肉吃不消。”曹志远忙道:“使不得!伤和气不得!”斗笠老者道:“我老人家有个好主意,可免曹庄主担忧。他抡叉无须朝我老人家打,可以向后跑,去打他身后的众人。当然他也打不着谁。只若向后一抡叉,抡过自己的脑袋瓜子,就算他胜。我老人家也不问了,也不答了,自会掉头而去,不敢再见笑于大方之家。”
也不知是哪位龙王附在了詹硝生的身上,他居然未被恼羞成怒的大火烧死!在山庄,也算有头有脸的人,一招过不去便也罢了,往后抡叉也抡不过自己的脑袋瓜子?这不是叫人拿脸往裤腰里塞么!他暴喝一声:“着打”!双手舞动着四十五斤三两七重的五股托天叉,呼地便飞了起来,飞向老者。
他轻功不高,人却飞了起来;他的兵器本是砸人的,却砸在了地上;他的兵器砸在地上,人却飞了起来,而且飞上了天去。在天空中不下来了。下不来了。
无人看清他是怎地飞上天去的;但这时却无谁怀疑自己的眼睛——他的确在飞,满天飞。
他俨然一面幌子,一面若店门楼头常见的用根细棍挑起来的招揽生意的幌子,被斗笠老者用竹竿挑了起来。若仅仅是挑了起来倒还不至吓着谁。可他这时竟早已沦为一只“绕枝三匝,无枝可依”的鸟,就在半悬空中转开了大圈子,在转直径少说也有两丈零五尺的大圈子。那老者乐呵呵手摇着高高扬起的竹竿,高兴得调皮的坏孩子也似,放风筝不择好风,跑进旋风中去放,看样如再不丢手,也就人和风筝一块儿升了。
老者这竹竿是钓鱼神芒,顶端系有丈余长绝丝,丝头儿自然有钩儿,钩儿正钩着詹硝生的系发幧头的结儿。正是这样,詹硝生才一招未用便飞到空中去的。人们这时都已想到。想不到的是,那比发丝不粗多少的细丝若自水中提出一条鱼来自是没说的,而詹硝生少说也得有一百五十七斤九两多重,在空中一甩重量必然倍增,毕竟这丝暂时还未断。这却不可想象,也不堪设想。
人们的一双双眼睛均已吓得发了直,岂知一双双腿却倒还有闲情逸致十分自得地蹭着痒痒。
此时空中已再也找不着那根儿丈余长细丝,人们仅能看到一个十分可怕的阳光中有些耀目的影子空中挂动着风声呼地旋到这边又呜地甩去那面。每当旋到各自的这边时,两条腿就你软我硬快速地倒换几下曲直,是生怕细丝这刻即断,那庞大结实的身躯抡甩过来,可也说不准会弄得几人同时翻白眼儿!院子的四周都有人,所以无时不有人吓得双腿一挺一软蹭痒痒。他们虽是箪食瓢饮,朝齑暮盐,目不识丁,但对生命之烛看得尤为光芒万丈,而这时也对“千钧一发”一词领略到了名骚大儒所可望不可即的真谛。
硕大的院子,除去那空中呜呜呼呼的旋飞声外,已再难听到别的什么,有如曹志远的人,就快窒息了!
曹志远依旧是大庄主,还沉得住。深知自己未必能应付老者几招,只得回转过头,用乞求的目光乞求了一下南冰冰,而她却视而不见,一直在看空中旋飞的人,好像无比开心——哎,姑娘毕竟是女人,总爱瞧些稀罕而忘记该做什么和无视自己的身价!他暗下叹喟一声,硬着头皮,突然大义凛然起来,冲那老者疾言厉色叫道:“山庄有罪,在主一人。若阁下不肯网开一面,就请取走曹某人头;难为他人,成何体统!?”
“好”!斗笠老者可能等的就是这番话,如闪电刷地将空中人扔在当地,曹志远一侧。人们以为无论如何也得摔个半死不活,因此都替詹硝生“娘噢!”了一声。讵料,他竟如一根钢针扎在南瓜上,既未动,又未摇,立得笔直笔直,安若碑石;斗笠老者早已收去丝钩儿,他依然那样,文风不动。
曹志远见状大现表情,惊呼道:“定身法”!他居然也有沉不住气的时候,嗓音都变了调儿,仿佛给蝎子蜇着了屁股,往前蹦着呼叫的。
斗笠老者道:“非也。这叫‘飞钩钓穴’!”
“嗯……对”!曹志远在含糊其辞,其实根本就没听说过“飞钩钓学”,不过如果实话实说大庄主会很没面子的——做为官即使没有民懂得多也是要装得天下事无所不晓的,如果不具有这种令自己都感到也极为可笑的本事是连官也当不上的;含糊其辞过后又道:“在下再活一百年也还是在下。望老人家高抬贵手,因为天下各门有各门的打法破法。”
“给他解穴”?斗笠老者感到奇怪!“大庄主,你怕是夜里着了凉,伤寒伤出胡话来了吧?点了他穴,再给他解,岂不是好不容易钓着条鱼又放回河里——让鱼也觉得这人怕是有毛病了吧!”
“欺人太甚!看拳!”曹志远终于被激怒;终于可以看看他的身手了!他身为一庄之主,功夫又出于少林,总应比詹着老兄吃打些吧?南冰冰颇感惬意。但姑娘不是要瞧什么稀罕;若为瞧稀罕,即使有人摆席又八抬大轿请姑娘来人世,也是有功夫没空;好不容易来世一场,瞧了一辈子稀罕,做了一辈子“稀罕”的影子,吃了不少饭,排了不少臊臭——就这值二两银子,多半又流了外人田!你来不来吧!
“慢!”亓洁竟开口叫住了夫君:“志远,你……又是何必!”她本意是说:你明知不敌,何必要打?由于她是个有心的女人,当然要说个只可意会!时刻为男人着想,不让男人出现任何难堪——如果世上还有贤慧女人,那么这可能正是女人的贤慧之处。曹志远回过头来望着他的贤妻道:“莫非还有别的选择?”亓洁不答,转首乞求地凝注着南冰冰,用力攥着她的小手,轻声道:“为了亓洁,为了亓洁的丈夫人前有个面子,好姑娘!”南冰冰深受感动,毕竟心里已早明了老者是谁,于是只好附耳解释道:“亓夫人,不是我喜欢看谁难堪,更不是我对你的你对庄主的贤良无比的爱不动情。而是因为,老者在,于山庄有百利而无一害,他不过是闹着玩玩,这你是清楚的!”亓洁亦耳语道:“老者可能是听到了什么,是专程来暗示告知的。言山庄将大祸临头,人挪活,树挪死。我明白。”南冰冰道:“既如此,‘秘密’显然只‘秘密’住了自己人,对于敌方反而已不是秘密。我不愿骚扰谁的难于启齿,当然也不愿盲人打瞎马。闭着眼睛做人,永难成为完人,也会时常跌跤的。”亓洁道:“暂时我仅能告诉你,是鬼门,就只鬼门,是冲我一人来的。其中的原尾始末,一言难进,只能改时再谈。好姑娘,帮志远这次忙,就算亓洁求你!”两颗泪珠,已自她的白得神韵已失天然的脸上滑滚下去,落在南冰冰的手上:未砸痛她的手,却溅碎了她的心。
她的那颗冰心。
那颗透明的,天不怕、地不怕,苦不怕、冷不怕,只怕温暖的冰心。
斗笠老者见一妇一女耳语不休,不由道:“山庄居然有如此老少两位佳丽,可惜!甚是可惜!”
南冰冰姗姗走来,边走边道:“曹庄主,你身为少林高人,又在家门口上,欺负一个见风即倒的‘老白胡子头’,传到江湖,多失面子!闪开,让姑娘来指教他一招半式!”亓洁在笑着点头,在抹泪。泪水有开心的,又有伤心的,一抹后,全不似,记得绿罗裙,处处怜芳草。
老者听了南冰冰的话,乐呵呵道:“姑娘好口气!请问如何指教?”她回道:“你可随意施展你的高招,若有一粒尘溅到姑娘身上,你为胜;若不能,就予三庄主解穴,并向曹庄主赔礼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