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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粉墨登场 第二回  高下荣辱爱恨天  之六
    严百屠摇头,索眉,似是追思着,说道:“我早年便厌倦了人间,从不过问江湖。一直悠悠自得着孤云野鹤、闲散信步的生活。对你母,所知甚微。你母是‘红巾军’举旗灭元时期的一位天生丽质的巾帼人豪,但她从未接近过红巾军。据说她的功夫异常高深,不在‘武林四圣’中的‘八面观音’、‘冷艳嫦娥’、‘红蝙蝠’之下,可能她们还很要好。后来也不知缘于什么,她竟孤单只影出现在了荒幽的河西走廊。憔悴与惨黯几乎夺去了她的仙姿丽容和盖世武功,讵料却正与她的死敌‘阴山熊魔’骆貔貅狭路相逢。”曹志远插了一句:“严老说的可是‘武林四圣’中的‘北魔’那恶人?”

     严百屠点点头:“这家伙心狠手黑,淫猛歹恶。二话不说,上前便欲行非礼。”

     “这个浑帐东西”!南冰冰咬着牙,跺着脚,恨不得当时自己就在河西走廊!

     严百屠叹息一声:“嗐——让人不能理解!你母亲谢莎凤的武功本不逊‘武林四圣’中的任何一个。可能她心灵深处遭到了致命的一击,当时已是不堪一击……我就在暗处看着,云游经此正赶上。”

     “娘的心灵深处到底遭到了什么样的重击呢?又缘于什么呢?”南冰冰这样寻思着,又忙问:“是你救了我娘亲!”她很焦急又很感激也很担心,生怕当时他会袖手旁观。他是隐士,向不涉足红尘恩怨分争。他有理由见死不救。谁也无理由怪他怨恨他。就像富人眼睁睁看着穷人饿死,而有理由以大鱼大肉喂狗。

     “我没动”!严百屠很坦然:“天幸你的父亲及时赶到,与你母联手,北魔狼狈而逃。”

     他顿了顿:“事隔十年左右,也就是到了距今整整十六个年头的那年春,三月十五过午,你的父亲与南家戏班二十几人在鼓山南麓遭到众勍敌的悍然伏击,几乎无一生还。”

     “无一生还”前面加上“几乎”二字,分明就是“有一生还”。这时南冰冰那颗已经结了冰的心,瞬间又荡漾起一丝微弱的兴奋来。若是父母双亲都在那可怜的惟一的“一”之中,今天的太阳,该有多么的明媚!?

     严百屠却是道:“恨我迟到一步,战况之惨不堪目睹。惟一欲血奋战的,仅剩谢莎凤一人。她见我蓦地出现在高岭之上,奋力杀出重围,飞跃到我面前二话没说,便取出‘剑刺飞燕’玉佩交于我手,并急急说:‘严老,小女冰冰尚小,人事不省,见在冰山学艺。待大了请您把这交给她,她最喜爱此物!再就是拜托您务必转告她一句话:蓓蕾浮萍缠我梦,寒冰乳燕绞慈情……’!”

     蓓蕾浮萍缠我梦寒冰乳燕绞慈情

     ——这是何意?南冰冰是时已不再那么聪明。其实是:再聪明的人,这世上总也有的是她一时还解不开的谜团。

     严百屠抬头望望蓝而耀目的高天——蓝而耀目的高天正是人世间最大的谜团,看不懂,解不开。斗笠影着;老眼又最怕太阳光刺。其实高高的蓝天,就是有理没钱的人所面对的明镜高悬,看不看都一样。因此他还未看到便已慢慢收回视线来,像是下了某种决心似的自己点了一下头,道:“你母和你一样,极富灵性,才气纵横,亦是诗词妙手,我却莫名其妙。当时,她奋力一掌将我推上另一岭岗,飞身跃下,杀入敌团。”

     他闭目一摇头:“我自知功夫不高出你母,又有重负在身,只得……”

     “父母双亲难道……”南冰冰已说不出话来。

     严百屠又望去高天,和,在高天滑行的太阳。其实他只是想看太阳。晃见太阳好像已滑到该往下滑的那个位置,脸上瞬间闪掠过几丝古怪的紧张。像是惟恐太阳会掉下来砸着他似的,立刻收回视线来说:“当时有九个盖世好手围杀你母一人。你母杀入敌团是为救你父一命。其实那时你父已惨遭毒手,归天而去。你母谢莎凤她……断无生望!”

     那“有一生还”指的又会是谁呢?南冰冰这样自言自语了一句,在心里。她猛摇头甩了甩风情万种的长发,让鬓间飘洒的散短乌丝自然地拂抹去眼边的泪零斑痕,平视着严百屠,平平静静道:“严老前辈,冰儿真不知该如何感谢、报答您才好!既然不知道,也就不感谢您、不报答您了。请您如实告诉我,那九个盖世好手各是哪一个?”

     佛曰:不可说!

     严百屠不说。严百屠冷然扬竿而起。但见红光一道空中直射如钉不动的詹硝生而去。南冰冰一楞神,一风呼地刮过,人自头顶掠影早过,南面飘去;待她急转身南望时,高墙阳光刺目,墙下阴影中排立山民俱呆,人迹竟无。她大叫一声:“您必须说出来——”!

     叫喊声中,步尘已起,蜻蜓衔云,越墙而走。院中人举目极视,阳光中紫影变小,再目早无。惟有阵阵少女美味,南风拂身掸落,飘洒过来,满院清香。她竟忘了与亓夫人等众打个招呼!

     詹硝生明显穴道已解,但却未动。

     严南二人已去得远了,这里还是无谁动。

     待到他们想动时,曹志远却在心中长叹一声,暗下绝望道:南姑娘走,他们来,无疑这是天意!

     他听到了一种声音,一种要命的声音。是久卧病榻昏昏迷迷的人,夜深人静时听到的由窗外传来的两个勾魂小鬼的走路声。是常人无法听到的。亓夫人也听到了。

     这种声音是可怖的。到了听到这种声音的时候,做过亏心事没做过亏心事,也就都一样了;而没做过亏心事的人反而可能会感到更害怕一些,因为做过亏心事的人知道这一刻必来,早晚说话,已经怕得将怕胆怕大了。

     夜深人静时听到就更可怖!咚咚咚,就在耳边响起,如心脏狂跳;哧哧哧,就在后背传来,如恶狼舔舌。

     要命的人来了,真的来了!

     千真万确,越来越近了,你听!

     已经到了!

     这不,已经看见了!

     已自四面包围了大院。南面墙头闪出十人,东面墙头拱出十人,西面墙头晃出十人,北面屋顶钻出十人来。可能是四十人。

     他们疾装劲服一色黑,而口口鬼头大砍刀却无比明亮。这种明亮虽远难与太阳比明亮。但阳光中一闪一晃,又永远比太阳更夺目,而且夺魄及魂。

     人忽静,风又起。呼呼紧风声中,乌云也似一阵翻滚,索命五使者已出现在院中,曹志远等对面。

     其圆无比的老沙一晃手中比他更圆的金刚满月乾坤圈,叫道:“曹大庄主,你精心调教出来的十二棍已亡,你请来的帮手南冰冰已吓跑,拉来区区草民,何以抗我神兵天将?奉劝你还是识相些好!”随手甩过一物来。

     曹志远接在手里翻正一看,上面有八个字。一见这八个字,脸色骤变,居然惊恐万状道:“鬼门令”!?

     “交不交鬼门至宝?”老沙气势凌人,步步逼来。曹志远哪里知道他拿“鬼门令”要胁索取何物!偏偏又清楚地知道:天下无论谁人何门,只若一接到“鬼门令”就注定已是死人或废墟,因此不得不步步后退。

     就算亓洁不是真人,事到如今,也由不得她再不露相。她迎上前道:“沙陆丘,家父在日待你不薄,有恩不报,一再生事,难道你就不怕遭报应!?”

     沙陆丘(老沙)道:“报应?笑话!亓大小姐,要知咱是鬼!这一生已经不如人,再报应又还能报应成什么?!怕遭报应的,永远是那些人上人!”

     “亓大小姐”?!曹志远险些晕倒于地。他还是头一次有幸耳闻人:如此这样称呼他的夫人!

     亓洁道:“沙陆丘,你回去告诉关千里,就说他要的那物不在我手上。你可以走了。”

     沙陆丘道:“说得轻巧!要知咱可是奉命行事。鬼门的规矩你是知道的。三目阎罗的三只眼也不是喝水尿尿的。凡是官的眼睛都不是尿尿的。交出那东西来,我网开一面,给你个全尸而终。若何,小师妹?”

     “小师妹”?!曹志远这时居然还未倒下去。

     亓洁竟是鬼门鬼女,谁能接受!

     亓洁情知在劫难逃,便道:“沙陆丘,事由我起,不关他人。要杀杀我一个,不可祸害山庄父老乡亲。但是,你也莫忘了,虽说那物不在我手上,也同样是:人在物在,人亡物佚。因为,那东西原本就不是你们的!”

     沙陆丘道:“小师妹,缘于此物,师傅死了,师母死了,你姨母或你二娘也死了,鬼门险些也死去,又在乎小小山庄众生灵?你交不交都是赶尽杀绝,又何必婆婆妈妈充什么真丈夫!”

     曹志远似乎一切都明白了又都不明白,问道:“沙小舅,你家大小姐之父是谁?”

     沙陆丘道:“死到临头还占我便宜?丈夫不争口舌之利。也罢,让你死个明白。鬼门关主关千里有位师兄,叫亓战山。亓战山本应是鬼门关主的,可惜他未是成,岂知却是成了你的岳父老丈人。”

     曹志远没有听说过亓战山其人,但想来这岳丈大人必然亦活了个北国震动、天下胆寒。又问:“我家岳母是哪一位?”

     沙陆丘道:“你可听说过‘贺兰双芝’?”

     贺兰大芝与贺兰小芝合称“贺兰双芝”。实名本叫贺兰山芝和贺兰水芝。是“天外四奇”之一“五祖真君”贺兰同这位天外奇人的一双掌上明珠。武功高超,轻功绝伦,妖冶瑰丽,容艳欺天。曾风靡大漠高原天山塞北长城一带。美姿雄威,可道中原震动。

     双芝祖居有骏马之称的贺兰山,中原向有“贺兰山水佳天下”之盛誉,令人神往,正缘于贺兰山孕育了山芝水芝贺兰双芝,不是贺兰山的真山真水比桂林山水还甲。也因此,在天下人心目中,也就南桂林甲,不及北贺兰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