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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粉墨登场 第二回 高下荣辱爱恨天  之九
    “是可惜。”南冰冰巴不得他接茬,好与他快快搭讪两句。若能与他多搭讪两句,无疑当为姑娘生平一大快事。于是赶紧暗下措词,希望出口的话让他听了也直觉能与姑娘搭讪两句是平生一大快事。谁知尚未措来好词,他竟先开了口。

     ——越是想把话说好,反而就连歹话也找不着藏哪儿去了。

     ——人,难为自己难,要想改变自己就更难。

     ——改变自己不是最好的选择;最好的选择,是首先务必得弄清自己应不应改变。

     ——燕人的追求美之心要比邯郸人走路的姿势更值得人去学一学;事实却是,邯郸人未去学燕人的追求美之心,燕人倒来学开邯郸人走路的姿势,结果出丑了。为了美而出了丑值得,不为过,而盲目的去追求,事先又未冷静地审视自己,无疑这就是燕人的错了——没谁说你燕人走路的姿势不好看呢!人,首先塑造好一个完美的自己,才有必要和至关重要。

     ——人往高处走是对的,但这得还须在有实力、有信心、有条件的前提下。

     ——必须保证,在没有成为发誓要成为的那个人物之前,首先不能失去自己!

     缘于弄巧成拙,南冰冰一气就想了这么多。

     撩女梦丝毫不看一眼姑娘,好像姑娘其丑无比,远无西面那棵枣树上长歪扭了的一条枝好看。他就看着那根儿歪扭枝道:“纵观天下,活得令人可惜的,可还数不着那俩怪物。”南冰冰猛抽一口冷气:“你指谁”?!由他那桌尔然而讪然的神态与口气本不难辨别他的锋芒所指,再问洵属多余。但她还是问了咬牙切齿的一问。她觉得这个男人异常可怕和怪异。他虽未动手脚,却有一股无形的压力,仿佛是他顺手抛掷过来,压在了她身上,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本是一见倾心,顿作万般无奈。

     撩女梦不太关心哪位女子有何表情变化,对她的一时似乎是不能接受也不太感兴趣。他感兴趣的事本不在这里,而在天涯。他道:“难得南姑娘与严老前辈有此闲情逸致来这看人打架,”慢条斯理说到此,冷然收回视线来,十分友好地盯住南冰冰严百屠,就如同恶鹰在欣慰正在恶斗的两只雄鸡,和颜悦色道:“请问,我是不是搅了二位的雅兴?”

     南冰冰的魂魄仿佛已给他吃掉。怔在那里一动不动。她越发觉得这个男人异于常类,世间罕有。不可理喻,又高深莫测。她暗下道:他前言总是能照应后语,每每又总是能出人意料。这一点,姑娘自叹弗如,望尘莫及。但是,凌驾于人与为人师表毕竟是两回事,若叫人诚服敬慕,应取后者才是!嗐,看来,这嫁个人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想嫁个有本事的人还得首先学会如何受气!

     严百屠的一张老脸这时血色全无,幸是有斗笠隐影,无人得见。他讷讷道:“老叟冒犯天威,自知理穷。但若非为冰儿,只怕摆席也难有谁能请得动老叟到这刁钻古怪的地方来。如欲治罪,可到‘黄河十八寨’,定远接高迎二位大驾漫天雄风!”竹竿一点地,轻身而起,阳光下犹见影子在地一晃,南去已远。

     男中娇大感惊奇,故意傻瞪了一下眼才道:“嘿嘿,这老头子越活越有年纪,越有年纪越有脾气。老火快燎着他那扇胡须了。仅差误解了人意,老悖晦一个,胡子着起来活该!”听他说话更是一种享受,音韵清丽润耳,又说的轻快流畅,听来犹闻耳边山泉,在潺潺绕石,爽身提神。可南冰冰却是说什么也提不起神来。她有心去追,觉得又总不能与救命恩人就这么算了;不去追吧,谁又来告知姑娘南家血海深仇找谁报!一时去留难下定夺,样子是这样子,表情是这表情。男中娇见了可来了词:“看冰冰大姐姐依依不舍、欲去还留的奇神妙态,昭然若揭,一目了然,说不定天黑之前,我便改呼了大嫂叫!”

     “你……”南冰冰圆瞪着湿淋淋一双大眼,直直盯住他,已经说不上话来。自己也奇怪,那泪水居然就是不往外滚!遭到奚落,竟不能发怒和拔剑相向,这滋味,她还是第一次品尝。来到世上,千万千万可不要欠人东西,只若欠人,人前就会矮三分的。而她欠人的,却是一条命。凭心而论,她的确对撩女梦有心,可这与有心无心完全是两回事!她尚存一线希望,希望撩女梦能为她主持:“公道”!称兄道弟的,即是责备他一句或半言,对姑娘也是莫大安慰。

     岂知撩女梦竟冲她满带着怨怼的口吻道:“你还在这愣着做甚?莫非你若不往这站一站,这周围的枣树就不再结枣了不成?”

     他这是亲密无间的指责,是完全甩掉任何世俗束缚的不见外的一种语言——是针对友情而言,世上最美的一种语言。可惜南冰冰未往这方面想。

     她终于被激怒,牙一咬唇在颤:“我不在这愣着,莫非还能在这躺着?你说我该怎么样你才满意呢?”

     撩女梦气得怒极气泄,一笑道:“我居然忘了,你原本就没长脑袋。”

     “你说话怎么这么难听”?!南冰冰似乎是笑着说出的这句话来。其实是心在哭。泪欲零还住。

     撩女梦道:“嫌难听,为何不朝北听?”

     南冰冰道:“好好,我不就是欠你一条人命吗?改天还你一条便是!但你也不可忘了,施恩于人,再凌驾于人,远无不施恩而凌驾于人来得令人高看!”

     撩女梦可能也生了正经气,因此又是点头又是竖起手掌来惟恐谁生气般连连做安抚状,面带微笑道:“好好好好,对不起!怨我怨我,怨我眼拙得很,你毕竟是一个大姑娘,一直没看出来!”南冰冰道:“你有话不能明说?为何总这么阴阳怪气的?”撩女梦莞尔一笑:“我这人懒,懒到吃饭不愿意张嘴、放屁不愿意脱裤子、对牛不愿意弹琴!这极有可能是因为我还不至懒到浑帐!”

     南冰冰小口大气一喘:“你骂人”!?不过心中却道:这家伙冷静得超凡脱俗,急了也面带微笑,话又能说得这么有趣!

     “真是头痛”!撩女梦猛然抬右手以指按住太阳穴,转身向东,不动。南冰冰见下不由就联想到亓夫人的以手加额,连忙抹了一把应已有泪的眼,问男中娇:“他一着急就头疼么?”

     男中娇道:“以小人之肚度君子之腹,对君子而言的确是一件不愉快的事情。不要误会,我不是说南姑娘是小人;仅差今日之事,与救你不救你一命是拉不上关系的。真是头痛——是他的口头禅。老实说,他见到女人便头痛。女人,一般来说总比男人反应要迟顿一些。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人,那反应总难差强人意的。接触的少,肚里的东西必然少。可越是肚里东西少的人,反而就越认定世界也不大,有意无意的总拒绝承认世界之大,自己渺小;总喜欢固执己见,自作聪明。譬如井底之蛙。这样的男人也不少,这样的女人自然就更多。已经不能说是见笑大方,而是可以说能够气杀大方!不过,他对你无疑例外。我与他形影不离这几年,还是头一回见他与头发长的说这么多话呢!我与他都觉得你与众不同,杰放横出,可以肝胆相照,共荡红尘。试想,不了解,而又强作解人,原本就是一种浑帐行为,更哪堪在‘不了解’之外,再讲一个自己认定是天生我才必有用而实际上风马牛不相及也的道理?”这一大套苦口婆心,说的南冰冰大有“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的痛快淋漓。她连连点头,再点头:“既如此,有话直说多好,我笨,听不懂,有什么办法呢!”男中娇暗下欣慰致至,明面却嬉皮笑脸起来:“至于刚才我说的叫大嫂,绝非取笑。因为,我做小弟的有了,他当大哥的反而还没有!若是小弟能叫冰冰大姐姐为嫂嫂,该有多好——你说!”南冰冰心里美滋滋的,面一绷:“你咋说着说着话就放开屁了?一边儿放去!”男中娇比任何人都了解南冰冰,看得见她的心,但还是佯装讨了个脸长,仰面向天道:“这世道真是变了,媒人都两头不捞人了!难怪这世上也有天大的奇闻:媒人破媒!”接着,拍了拍撩女梦的肩道:“路兄,解铃还须系铃人,南姑娘绝不是一头牛——若是一头牛,也绝对是头难得的美牛!你自己跟她解释吧。”

     撩女梦缓缓转过身来,慢慢抬起头,重重一点头道:“对不起,素不相识,我无理由骂人!”南冰冰摇头一笑:“你拿我当什么人看了!别婆婆妈妈的,快说我该捱骂的原因!”哪料撩女梦竟是长叹一声:“嗐——晚了”!“什么晚了”?南冰冰大惊!

     撩女梦道:“昨夜山顶你遭暗算后,任弟便尾随四使者到了响堂寺,得悉,今日午时血洗火焚枣树山庄。不用看天了,已经晚了!当时严百屠也在暗处窃机。我与任弟会合后,生怕你在山上赶不回来,便到山脚看了看。我想,有你和严百屠这两大高手在山庄为柱,我二人在庄外为护,截击一切二路接应之敌,这样,虽说未必就有十足的把握取胜,但至少山庄的天,还塌不下来。”

     “我该捱骂”!南冰冰惊得傻呆呆活似个懂事的孩子承认着错误。当然了,除去懂事的孩子,这世上肯承认错误的,也便只剩下懂事的大人。

     撩女梦痛苦地索着眉,痛苦地摇着头,痛苦地哀叹着:“唉——!怨只怨我没有想到会出意外,枣树山庄,就永远离开了人间!”

     南冰冰见他如此,有些心疼,又深感事态之严重,紧忙道:“你先不要折磨自己!原本就不是你的错!我想,我离开山庄不过半个时辰,这即赶回去未必来不及。你要保重身体!”而后道过一声回头见,纵身而起,当掠上北面的枣树梢顺势一望:大失所望,来不及了!

     但见枣树山庄那处已是大火熊熊,浓烟滚滚,熊火举烟,浓烟滚天。由于是南风,这里没有飘来烟味,也没听到火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