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怪他要说:嫌难听,为何不朝北听!
“亓夫人——”她气急败坏声嘶力竭呼喊着,枣树林梢穿飞如燕,弩箭一般射向大火。可大火是任何箭都也射不死的。她是想穿入大火中去,让大火烧死自己,或着,救出亓夫人和山庄那些城门火起,祸及的池鱼。别无选择。
距大火已很近,竟却依旧还看不清山庄的轮廓。村外围的枣树,其时已全给泼上了易燃的杂油,噼噼啪啪烧的吓人,两丈开外就已燎得人肉生疼。其实无须往这燎燊大火根儿站,只若一想,也会被这熰烈逼人的炽热烤得心惊肉跳,不寒而栗。
好在枣树方燃不久,尽管看去连龙王来了都无法扑灭,毕竟还可以飞身鱼跃,落去村街。
南冰冰落地之处,正是村东街口。街上横七竖八,尽是妇女儿童的尸首,血肉模糊,到处都是。整条街,已是血流成河,惨不忍睹,腥臭呛人,烟火弥漫。
直到这时她才猛然领悟尽了严百屠这位当之无愧的老前辈的良苦用心。他之所以进山庄便胡乱找别扭,目的就是消磨时间,待鬼门人杀到时,势与山庄共存亡;见山庄有南冰冰这个高手在,他便放心了,放心的走了。他原本就不涉足红尘是非纷争的。谁又知南冰冰也走了,也放心的走了!?
南面的枣树在燃烧,北面的房屋在燃烧。惟中间丈余宽这条街未起火。街中伫立的人,却早已大火熊熊,无情地燃烧着她那多情的此刻已经结了冰的心灵。
屠杀山庄众生灵的,绝非鬼门的人,更非无情的大火,而是这无法描述的人世,和禽兽不如的南冰冰!她在大骂自己。
呼呼风近身,撩女梦男中娇由火天飘下,落于她左右。她立刻抓住撩女梦的双手,拼命摇动;想哭又想笑,笑笑不出来,哭哭不出来,薄如红颜命运的双唇剧烈抖瑟着,冲人便发泄开了脑羞成怒!“你也不是男人,你是女人,你是最浑帐的女人!你若是当之无愧的男人,为何只会骂人,不会打人?!我南冰冰犯下如此滔天大罪,仅仅捱两句骂,明摆着是你在姑息养奸的你懂吗!?”
撩女梦极为冷静,不动声色地凝注着她的双眼,轻声细语道:“好冰冰,什么也不要说,什么也不要想,如果不见外,就趴到我肩上,哭吧,就当我是你的哥哥,就当你受了委屈无人同情,哭出来要好受一些!”她很听话,扑进他怀里,便就哭了个此恨绵绵,地老天荒。自打记事,也许是上苍的安排,她就总与哭为伍。记得每当哭的时候,哭,不会劝她别流泪;人,总在劝她别哭了,别哭坏身体。还从未记得有过一个人,在她还没哭的时候反而劝她哭!哭,无疑是要流泪的,泪水流的多了无疑是会伤元气的。他,无疑是世上第一个劝她哭的人;他这样的人,世上无疑也是不会太多的。他为何要劝人哭呢?你心我知痛,我心你知碎,虽是初相逢,同是来去匆匆寻寻觅觅,远行人。人,总是不一样的。不一样的人,就有不一样的情操、天地和遵循。妹同是弟,兄同是姊,哭也好笑也好,冷也好暖也好,火也好水也好,血也好泪也好,成也好败也好,识也好陌也好,地远天高,风来雨去,本无家,任漂流,又还有何好见外的呢!?
他的心,莫非还未被痛刀绞碎!?姑娘的泪也在替你流!
大火在烧,人在哭;大火无情,人有情。
他轻轻按扶着她的柔似火苗的披肩长发,让她初次、尽情领略、品味着人世间的最坚固、高大的有所依靠和最真挚、高洁的爱抚,直到她的泪水湿透了他的衣服,洇入了他的皮肉,溶入了他的血液中去,他才轻声道:“庄主大院看过了吗?”她抽涕着回道:“看恐怕也是白看了!”他道:“曹庄主身出少林门。少林功夫虽然不堪一击,然应付鬼门索命使者,三招两式想必还不至便败。擦干泪,去看看!”
南冰冰比方才还听话,立刻自他怀里抽出身来,急速地点着头,一点一抽涕。只泪水在眼帘里,看来却是汪着一团笑,一团刚毅,一团美丽,一团柔情……
庄子并不大,救人如救火。泪水还在眼中笑,庄主大院早到近前,大院墙头早到脚下。
由于这院子大,西、北、东三面大摇大摆的饕餮火舌尽管残忍无比、凶恶异常,毕竟还未能一口吞没它。
也应恨这院子大,不然,绝对容纳不下如此多的血肉、如此多的尸首、如此多的惨不忍睹,以及,如此多的痛心疾首、如此多的切齿腐心,和,如此多的无可奈何与欺人太甚!
来去功夫并不长,至少没有南唐后主用来拟愁的一江春水长,然而,可那些看到南冰冰都想多看几眼的无辜的山民,这时竟却已经全部看不到墙头之上南冰冰的面孔是美还是凶了!院中活着的,仅剩遍体鳞伤、衣扯血淌的曹志远和披头散发、狼狈不堪的亓洁夫妇。二人正以命与索命五使者拼命。亓洁的功夫要高出曹志远,若非她左飘忽右闪烁落花残红也似舍身护夫,他怕早便一命归西;然就在南冰冰三人掠上墙头之即,还是给一使者寻机一“圈”劈中他的后腰命门穴部位,里面的骨头亦被击碎。那地方是人身顶梁柱的,招不得。他,身子一挺,忽然就软了下去。
“亓夫人——;欺人太甚——”!长发飞扬,香飘万里,人如紫电,剑如怒火,南冰冰在大叫,在怒号!
亓夫人欺人太甚么?无人以为她这话语是出自仙女的啭喉;听来仿佛就是悬梁寻短见的人忽然感觉到吊死并不是一件愉快的事想喊喊不出一直憋到阎罗殿才喊出来的那句话:阎王爷……不想死!
——有人听来是这样;而另有人听了,却是还未来及以为,就已经不会以为了。
面北背南围杀亓夫人的两个使者就绝对不会忍信这光天化日之下会有吊死女鬼来到院子里假尸还魂;仅仅觉得可能是后脑勺一凉,然后脸上就同时出现了一种十分难描述的表情,死了。
南冰冰可能是恼透了,恨苦了,疼傻了,急疯了,落地竟又猛赏了这俩正自趴去的使者十七八剑,一气便将二人穿刺成了蜂窝,喷血如柱的蜂窝。溅了自己满身血——她,原本不是一个这样的姑娘,杀人不过头点地,一往她很是慈悲的,死了,头一点地,她就不杀了;今日无疑是感情用事了!
感情用事,是人生通向美好的道路上的最大的敌人。感情用事最终所伤害的,往往正是感情用事者自己;至少是自己的圆满的感情,且又无以弥补,悔叹终生;至于惹了谁开罪了谁,挚友成了世仇,则还在其次。
北面俩使者的飞爪乘机掠过中间的亓夫人,“唰!”声已扑到面门。缧绁爪,小鬼勾魂儿的爪。索命使者的出招之快、拿捏之准她是清楚的。索命五使者还从未更换过一个,她却一剑给哈喇了俩,物伤其类,得有人抵命。她明白。
她更深知,自己的剑已来不及拨挡。高手较技,其实也不过只争那么一刹先机就足够。无疑,她死定了。
若一旦还有第二次生命,她发誓永远不再如此这样感情用事。
然而,若要人不感情用事,那真比要人不去做出力不讨好的事还难。
靠出力生存本就是傻人。不讨好又非去做岂非更傻?可世上,有些事尽管明知绝对讨不了好来也还是有人得去做的。因为,有些可怜的人虽说自己是自己的人,却往往压根儿就主宰不了自己的一切生存,天幸这些人要占了世界人数总和的万分之九千五百还多,以致这些可怜的人倒也没有几位感觉到自己活了个有请谁可怜来。做事情想不“不讨好”,好、赖办法也只有一个:不去做——这却又是,鬼娶了神媳妇——不可能的。
——如此人间,谁要想能保证自己一生一世不感情用事,也只能去蹲大牢。蹲大牢的人都是缘于感情用事而进去的,进去再感情用事那里面会修理人的怪物可就对不住了、要张牙舞爪感情用事了!
人,谁,又能控制得自己无论在什么情况下也不至于感情冲动!?
南冰冰不是靠出力而生存的人,并不傻——因为她很聪明。事事都能够胡思乱想一通的,都是聪明人。没有胡思乱想似的想,也就寻摸不着真相、真谛,也就永远忽然通不了。
聪明的人如果只想仅仅是为了活着而活着活到寿终正寝,那容易得很。
所以对面那俩使者就又死在了她的剑下。
男中娇的龙须双刀磕飞了抓到她面门的两条飞爪,撩女梦大鹏展翅空中飞脚踢飞了二使者的另外两刃——金钢满月乾坤圈,她一剑若再杀不了两个弃戈投兵惊慌失措的人,那她还算什么神剑?又能对得起谁?又有什么资格做人家的老婆?
不过这次仅仅是点透了二人的喉头和喉头左侧处,一漏气,便收了剑。她看得出来,这一白衣一灰衣两个不同类型的盖世美男的功夫都在南氏冰冰之上,实在无须班门弄斧,在人家面前抖威风。难怪他要说少林功夫虽然不堪一击呢!由于总归是个姑娘——姑娘最易发情,便偷悄悄送给他——撩女梦甜甜美美温温柔柔一个眯目勾眸笑样儿,只可惜他那双浓眉下的大眼睛居然不太管用,未看到。
眼见瞬间四使者毙命,西面惊得沙陆丘灵机一动,顺手甩出三枚“千幻鬼影香”劈面望南冰冰三人打来。待三人晃身躲过,要过去结果他时,早翻墙而走,逃之夭夭。
南冰冰收剑入鞘,直觉可惜,便道:“糟糕,这糟儿走掉,饶不了还得和他拜一回天地!”言间瞟瞄了一眼撩女梦,见他正在看姑娘,就欲“扑哧”;仔细一看,原是愣我南氏冰冰!愣,有时就等于训斥。吓得紧忙敛容——借给姑娘个胆可也不敢再有所违逆这家伙——这是一个让姑娘心甘情愿受他气的好家伙!立刻过来搀扶头重脚轻的亓洁,并道:“亓夫人,你感觉怎样”?音韵竟是深沉而凄婉,仿佛她心里从来就悲伤着一般无二,直叫撩女梦哭笑不得,拿她浑无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