亓洁几乎已不再会说话,动了动唇,未声;眼往斜下方一扫,苍白如纸的脸上陡然竟闪烁出惊人的珠光来:“志远他活着”!!!珠光掠过,已是泪雨滂沱。亓洁就地一坐,方揽曹志远于怀,忽有践踏人类的声音自院地四周响起、传来。极目环视,是手执火把与拎鬼头大刀的数十鬼门杀手自四面相继跳入院中。有的竟是自大火缝隙里钻出、落下的,却也未被烧死。
共计四十人。看他们个个天底下再也朝不下的得意劲儿,显是一日看尽了长安花,来与索命五使者胜利会师,好一道回去领赏听封再去找吴文英连呼酒的!
亓洁见了,疯了也似叫道:“南姑娘全部杀了他们……”谁知她的已经说的很快的话尚未说完,撩女梦已然喊道“南冰冰,保护亓夫人!”是时他竟已立身于南墙头上,衣袘飘荡,美如火势飞舞。襟怀大开,骇浪暴洒,魁伟如松,倜傥如烟,犹见泰山顶上松,犹见大漠孤直烟,犹见千帆扬巨海,犹见长河落日圆。“东西北三面火势已猛,我拒南把守,敌人无路可逃。以防狗急跳墙,于庄主夫妇不利。要听话,好冰妹!”他深知南冰冰已是恨苦气疯,而原本就又是一头美丽的母狮,故而把最后补充的这六个字说得异常温柔和亲切,让南冰冰听来好像就是在说:听可怜的窝囊肺相公一回话吧,好泼妇!南冰冰心里一甜,“老婆得令,夫唱妻随……”一听得声音紧忙闭嘴,因为这是心里话,却是顺嘴角子溜出来了。就算是在如此时刻,亓洁听了还是不禁欣慰!南冰冰则连忙摇头,意为:不是的不是的!撩女梦却是好像什么也未听到,继续发号施令自己的:“任弟,杀!留……一个不留!”他本想说留一个活口,索性免了。
南面落入院中的十人不知这鸟人是如何掠过头顶抢占了南墙头的。直觉可能似有只大鹏飞了过去。定睛一看,顿时傻了眼:哦,武林盟主单金鹏!?又缘于晃见四使者死在院中,丢下火把,便就玩了性命。大刀飞舞,黑衣飘扬,早有二人势如爱光明的飞蛾已经扑到墙头之上的撩女梦。可怜“啪击”一声,又栽了下来。落地后人们才看清,二人早无头在。原是已塞入腔内去了。
大力点山巨鹏掌!?
众鬼门杀手料定无法取胜,在劫难逃,呼号一声,转身齐望院中的南冰冰扑来。
西面的十人见拦截他们的是他妈的个妖里妖气的男人,竟有一半哈哈大笑:“婊子转……”还未转出下文来,刀如龙,人如凤,龙飞凤舞,登时了账。余下几人不由倒吸一口冷气:这妖男武功之高不可想象!气是吸了进去,可惜呼不出来了,捱了刀儿,死了。
南冰冰牙一咬,前面扑到近前的二人中剑毙命;细腰一拧,左翼妄图偷袭亓夫人的两位面门中掌,门牙尽皆溅入咽喉,卡得翻了白眼儿。
北面、东面的人相继围杀过来。你看他们个个抖擞精神,齐心合力,是要首先干掉这紫衣美女,然后自己再死,黄泉路上,也好有些温存,不至太冷清。霎时,喊声大作,刀风呼啸,倒也攻了南冰冰个四面受敌、水泄不通。
撩女梦哈哈大笑,震天动地,悦耳动听,美如人世间第一声春雷的颤颤余韵回荡于大火轰鸣之中,令人震惊兴叹,更叫人心旷神怡,如目旷野长空、莺飞草长。南冰冰精神大增,剑更犀利。他早已大步奔来,虎虎生风,自背后抄住两个人的项领,二话不说,便就往中间猛碰。粗暴残忍,野蛮冷酷。砰声响处,两颗人头登时稀烂。然后他抓住俩人又碰。好像所向披靡的鬼门杀手就是盘中的鸡蛋,取之即来,碰之即碎,全不由自主。其时男中娇早也卷风而来,龙飞凤舞,鲜血四溅。南冰冰杀得性起,怒作狮吼——美丽而凶恶的母狮吼:“去死吧!衣冠禽兽!你们的活着,是整个人类的耻辱!”长发左飘洒右飞扬,香风四起,剑下丧命者又有四人。
余下十数人见远难匹敌,惊慌失措,呼叫一声,掉头往北,发足奔走。东面是撩女梦,中间是南冰冰,西面是男中娇。一个赛一个的狠,一个赛一个的凶。想溃围而走那是异想天开。惟往北一条路可行。但当纵身翻上北屋顶后,蓦然醒悟,这,同样是通向死亡的捷径。
火势已比前番猛烈凶恶许多,火与火之间再难寻缝隙在。大火疯狂地咆哮着,奔腾着,势如万马脱缰,无边无际。他们的人正也全部落身于这无边无际之中。火吻烟亲,气滞目瞽,莫辨东西。欲再入院,衣布早已火起,慌手燎脚,进退不识。就这样凄凄惨惨,有滚有爬,有嚎有哭,成炭成灰,化作乌烟,被自己放得无情大火愤怒地抛向天际。
火势越来越烈,越烈越猛,愈猛愈大,呼呼轰轰,訇訇隆隆,俨然巨海狂飙卷起的怒浪,澎天拍世。
由于那四十支正燃的火把尽皆丢在院地,已将遍地的死尸陆续引着。吱吱咝咝,怪烟滚转,呛人的煳臭血腥肉香气味已弥漫、笼罩了院子。那些死尸好像死得屈,身一着火,这个蹬腿舒臂,那个勾足楼手,横的弓背蜷腰,竖的挣揣觰沙……样子怪异不一,狰狞可怖一般,凄惨骇人。
屈死的人与无情的火扭打在一起,正像院中的无火之地滚轧过来。四面八方皆是。用不了多久,院内无火之地将不复再有。整座院落将化作一片火海。南冰冰等人都清楚这是事实。
她们更清楚,近村的枣树此时都在燃烧。大火无湿柴。大火必然正往外围迅速地扩展着。是刻要走,尽管虽说走脱的把握也已仅有五成,但凭他们的轻功造诣,毕竟尚存十成的侥幸;一旦这五六里方圆的枣树全部火起——同样也用不了多久,即是铜肉铁骨,定也难逃化水之劫。那时,一腔热血尚未洒,便已化作了大火红。或是红满天,或是红满地,或是红遍天涯海角,或是红遍千秋万代,红彤彤,通通红,总之,都无法预估,也不堪设想。
然而这时却无谁去想该走是否。
曹志远平展着千痕百伤的身躯安详地躺在妻子的席地怀抱,头枕一臂。本就没多少血的脸上这时已血色全无,晳白如纸,而眼白却血涌成紫,宛如南冰冰的已被血染的紫衣。惟一如故的,仅剩寒唇不包的霜样冷齿。天塌下来似乎也怎么样不了的他,在咬牙不让眼眶湿的南冰冰看来,变了。他真的变了!再坚强的人,再坚毅的信心,再坚忍的意志,也还是禁不住无以抗衡的灾难如尘飞舞的世道的无情摧残的,到了该变的时候也还是会变的。人,终究与大自然不一样呀!更何况就连大自然,不同样在人的“关照”下而偷悄悄变化着它的每时每刻吗!南冰冰心里冰凉,人在燃烧。撩女梦蹲下来首先封住曹志远周身重伤处的几大血脉,止住内血外淌后,才沉重而轻和地说道:“曹庄主,晚辈无力起死回生,能让你在这个叫人无话可说的世上再多品味一会儿人生苦短、人间百味,也已是竭力!”顿了顿,压抑了一下腹满欲溢的辛酸与无奈:“鬼门远在阴山,迁来鼓山几年,一直按兵不动。首次兴师,便是问罪山庄,且是毁灭!这其中的难以推测,在者无谁不想窥悉。虽说给山庄雪恨,晚辈又未必胜任!”南冰冰心道:这家伙提问题也能提个面面俱到,使人无法不以之为靠,倾之以心,胜他的“好冰妹”多矣;可惜问错了人,应问亓夫人才是;我为何称他“这家伙”?多难听?好在他听不着,恐怕他还直以为姑娘多么抬爱他呢!你个傻家伙!与你相处上三天,或着三年,或着三生,姑娘一定能超过你;唉,其实超过不超过的,三生有幸是一定了!
曹志远的生命在一时一刻缩短着,其实是加长着。但沉着与冷静,竟依然如人若不死总不灭的精神伴陪着他。他不敢看眼亓洁。生怕一看便无法再冷静。无光的眼睛努力地让南冰冰明白,他是在看蹲身亓洁身侧的她,急切而气息微弱慢语道:“姑娘,这俩少侠即使是你的情天伴侣,有话我还是要对你说。咱曾相识。不知道的事情我是无能力使你们清楚的。”南冰冰轻微而沉重地点头,他接下来说:“若是黄河钓叟未吐露真情,你可以去金村大寨找胡氏三弟兄执问。胡氏三弟兄正是金村的三位寨主,有些武艺,不是你的对手。他仨定知残害令堂令尊的九个盖世好手。据悉他仨也参与了那场屠杀,只不敢确定。”南冰冰未开口打断他,只是那样似乎是忍受着剧痛般点着头。她当然不知金村座落何方。
“金村离山庄不远。向西偏南走上四、五里地,过了‘滏阳河’就是。在太行山东麓,那是一个依山傍水空气景色俱佳的小村子。”
——他说的如此详细,她听得也就一清二楚。
一个人临死前说出来的话,又有哪一句哪一字不是心血与生命凝成的精华与缩练!?再听不清,她还有什么资格是香飘万里的南冰冰!
她没有感激的言词的出口,只是冲他说:“小女在你们面前有愧!我是罪人一个!”
“万莫如此说”!他似是在微笑:“这一战,鬼门仅走掉一人,咱亦活下来一个。无疑这是鬼门前所未遇的一次惨败,大惨败!”他突然把视线刷地射到妻子脸上,尽管很微弱,却冷似根根钢针,刺痛了亓洁的脸,穿碎了她的心,尚有一问入骨三分:“你说对吗”!?
“对对对……”亓洁的泪水正似她出口的“对”字成串,一下子涌出眼帘,滚飘下去,竟无一滴落在地上;竟如七夕夜晚的凄露柔雨,全部打在曹志远的脸上,人们的心上,溅起一团散淡凄凉的迷雾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