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志远深知自己就将离开这个原本就距自己异常遥远的世界了。他终于明白了“宝贝”夫人是一个什么样的女人。对于这个世界,又还有什么好值得留恋的呢!
院地的火,越烧越旺。不大功夫,就仅剩中间两丈方圆不到的无火之地了。但那燎人的熰热,早已化作开了锅的血液,沸腾在南冰冰等人身躯之内,势若腹满为患的义愤,就快将人给涨爆。
无一不明白:这次第庄外围的枣树恐怕至少已燃着大半;想走也已再难如愿。
谁也出不去了!
但她们唯恐因说句话而打断他这将与世无缘的人的沉痛抑或是美好的追思,连大气也无谁忍心自然喘一口。就这样让他静静地静了片刻,又静了片刻。缘于先前他有恁般一问,因此他们料定他必然要围绕着那一问想一想的。说这是行好是,说这是行侠也不是不可。
人,最应做到的便是知趣和不讨人厌。也只有知趣到绝不会讨人厌的人,才有资格谈品质。不知趣、讨人厌就是不管他人如何只管自己如何行为的人——譬如,人家正在生孩子生不下来,某某闯进去便说:快借给几粒花椒,炒菜急等着用呢,油下锅里热了——这种人别谈有无品质是否了,其实吃菜的资格也没有,居然还油炒?
亓洁本已欲说还休,终又欲罢不能!“志远,你不会忘记在阴山救下我时,曾与段迷窍击过一掌吧?”不待他回话又急释道:“当时明面看是他吃了亏,实际残者是你。所以他无理由因那一掌来索仇山庄。当时你中了鬼门‘三掌’之一的‘阴煞断阳掌’剧毒。”南冰冰等大为震惊,只无谁插嘴。
她接着道:“此毒,阴盛摧阳,造成内虚伤火,虚火攻脾,导致气血不调;气寒血热,耗阳空精,乏腰亢阳。致使人性欲大增,但已断了阳宗,再无留后能力。故称阴煞断阳掌。好在那时你血气方刚,而他又力尽精疲,弱毒一时难抵阳刚,你才侥幸活了这二十年。你可曾想过,一个女人,其实也就活了个孩子,明知这个男人尽失留后能力,再将身子一辈子给他,心中会是何感受!?”泪水又已如涌泉;暗下却愧疚道:只怨我当时年少害羞,这毒本是有克法的!!也怨我想起来的太迟了!!!
无人怀疑鬼门的残忍,但料想不到“阴煞断阳掌”会残忍到灭绝人类!
南冰冰对亓夫人的神秘毫不质疑,但何曾想这神秘居然竟是忘我的私心,忘我的仁慈和纯洁的冷清的凝成的缩影!
撩女梦是个怪君。他在想“尘”为什么这么红?红尘,红雨,红颜,红泪,红眼,红袍,红旗,红火,日出江花红胜火!
男中娇当然什么也不想。只因,千山云烟,万物在我,不用想。世上发生的事据说大都是天安排的。他就是天。他同样蹲身于曹志远一侧。这时十分亲切地道:“曹庄主,你也许把什么也都弄明白了,但是我想,人毕竟尚有不明白的。譬如,一个人迟早是要死的,这都无关紧要,值得一提,为什么要活?为什么要死?为了谁而活?为了谁而死?可惜,死亡又总狠心地来的早于明白!对么?”这无疑尽是些值得任何人痛定思痛的问题。而在这时提出来,很高明!是不是在实施旁敲侧击呢?是难于为伍?还是非道中人?南冰冰突然觉得头在发涨,有某种预感,陷入极度沉思中去。
正因那旁敲侧击高明,也就敲碎了曹志远的心,本来就已千孔百疮的心。直到这时,他才完全领教了女人:女人是爱衣服胜似爱丈夫的这么一种人,总喜欢多穿些。视贞洁往往重于生命。然对于她的丈夫而言,贞洁无疑就成了一盘不值钱的咸白菜帮子,愿吃吃,不吃下顿还端上来;值钱的,是她的心,心中的秘密。秘密藏于心底,是同床共枕的也无法窥悉的——而男人的见不得人的事一旦让她得知,你即使下跪求她跟她叫奶奶守口如瓶,她可也要趁解手的机会顺茅坑非给你抖露出去不可的。
好在曹志远没做过见不得人的事,好在亓洁是个有心的女人不至也挨天杀。
他望着宝贝夫人,静静道:“你瞒了我二十年!你替岳母或岳父保管着一至关天地重要的奇珍异宝?”
是的!亓洁未开口,点头默认。
“是何物”?南冰冰撩女梦几乎异口同声,恨不得一问便就问个水落石出,石破天惊。
至关天地之重要……可想而知。谁,有幸耳闻又能不大为震惊和好奇?
亓洁缄默,慢摇首,轻缩眉,像是在说:一时想不起来了。
曹志远已是奄奄一息。自己觉得是时候了,是死的时候了;竟忽然产生了某种幻觉,只见似是有个人正扼他妻子的脖子——说是幻影,又耸然在目,仅差看不清下手者面目。这一惊着实非同小可,唬得他猛然抓住了南冰冰的手,拼尽全力想了想,才想出白痴说梦的顺理成章来,累了个虚汗暴浸,气息奄奄道:“南姑娘,我都快死的人了,请你相信我,劝你的情天伴侣也相信我,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南冰冰点点头道:“我会的。我不会再成为山庄的罪人!”将死的人似在微笑,接下说:“鬼门是为鼓山宝藏而来。鼓山宝藏大概分埋于两处。一处是,北齐修建南北响堂二寺时的工匠鲁班所埋,应属佛财;另处是,北齐王高欢的墓穴,就在鼓山绝顶。可惜鬼门找错了地方。应去找‘九门相照府’的‘万金孤孀’段嗣婆婆。鼓山‘天公峰’西脚下有一个不小的山村,由于多为董氏,故称董家庄。董家庄之西有一其豪华气势不亚于皇墅官坻的庞大府院,段嗣婆婆就是九门相照府的惟一主人,也是鼓山旷古宝藏的惟一知情者。她是一个很凄凉、很古怪的孀妇。”
无谁不明白他这时叨念这些不着边际的良苦用心;但也无谁不愿意听明白他所出口的。
“你又怎知鬼门是为宝藏而来呢?”男中娇这样十分有声有色地问了一句。本是不该问的。金钱,原本就是男人眼中脱光衣服的美女,其魅力与诱惑,仅次于权势。其实无论男女,不爱人前把屁放得太豪爽的多若世间的活人,不爱金钱的却永远找不到一个。区区鬼门,又在话下?
曹志远可能是没有听到他这多此一问,只是用尽生命中的最后一丝力量,拼命攥紧南冰冰的柔荑,直到要搦出血时,才断断续续呻吟着说:“再叫你一声女侠,女侠,拙荆就拜托你了,我到阴曹地府……”他说着便去了那儿。
南冰冰的手给攥得生疼,快要疼死了!然而他死了,她还活着。活人已肩负起死者的使命!据说人之将死那一刻,会天目陡开,可以看到活人所看不见的,或是自己入地狱后所发生的,或是死后接下来与自己生前有关的人或事所发生的。可能也正因此,世上才有了“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这句话的吧?他之所以要独拜托姑娘,南冰冰明白,正与自己方才的预感有某种暗合,也就是说,在场者,有对亓夫人所收藏的“奇物”虎视眈眈欲据为己有的。莫非撩女梦男中娇都有这狼子野心!?那可也就太可怕了!别无选择,伺机而行吧!
亓洁没有哭。可她又是多么想立即、放声大哭一场哦!
死人的手终于松开了;活人的手中多了一物——鬼门令。
这是一个“爰金”式令牌。异木制,镀有奇色金属粉;二寸见方大小,指许厚。很好看。反正两面各有四个字,连在一起就是八个字,就是无人愿意见到的八个字——再好奇的人可也别好这奇!因为,谁见到这八个字也等于见到了自己的末日。必然会惊得头皮发凉,毛骨悚然:
阎王有请
见帖光临
“追魂阎王帖”!?——南冰冰生怕吓着别人不想点明,岂知闭着嘴也不知怎地就叫了出来。这东西本应凉得冰手,她却觉着热似火炭,抖手早甩了出去。
连铁胆玉蜻蜓居然都如畏蛇蝎,可想而知,阎王这份盛情,确实也难却。
然而无论谁人,只若见到了这“追魂阎王帖”尽管明知盛情难却,可惜也就对不起自己了;仅差这帖子是寻常人无缘得见的。只因为即使是再寻常的人,只若见到这帖子,也会猝然变得不寻常。
寻常之外者,除去不寻常大概还有不正常。追魂阎王帖恰恰具有令人无法正常的能量。
撩女梦比谁都明白这些。别人不敢接受,他却非要不可。伸手便接了过来。南冰冰一怔!“扔进火里烧了不行?阎王又不请你赴宴!”她这样执问和无奈。
撩女梦却竟冁然笑道:“人间的酒我已饮了个遍,什么阴山三宝、大理春雪、山西杏帘、绍兴鸿秋、天山酿、玉火中烧、黄鹤新曲、燕赵当歌、明裕醉、蚂蚁满杯、小桃玉液白酒散红苦酒甜酒酸酒咸酒洛阳香榴莲臭……不不,没喝过臭的(南冰冰不觉失笑),都不太好喝。人间的酒不少,喝酒的人也不少。酒在不停地酿,人在不停地喝,以致,酒,永远陈不了,与人世间的样子大致雷同,人在不停地生,又在不停地死,不是旧瓶装新酒,便就是挂羊头卖狗肉。人,虽然是越年轻越能卖个大价钱,酒,毕竟是陈了醇厚浓郁,绵润爽口,回味无穷。阎王殿的酒,只怕已陈了几百个几千年没人去弄两盅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