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时刻,如此处境,南冰冰竟给他说了个时而嫣然时而抿唇时而撇嘴时而笑靥美,微笑连绵,鼻努眼乜,最终心悦神怡,眉飞色舞。如此这样轻傲生死、谈笑红尘,任尔乱世、老气横秋、风趣撩人、挥洒不羁的大好男儿,她敢断言,想千里与共的婵娟,绝不只一南氏冰冰!因而突然刁钻古怪地道:“嫂夫人一向可好”?问得男中娇先是撇了撇嘴,而后才满面妖冶,皮笑肉未笑。
撩女梦猛然叫道:“真是头痛”!
“那……你想说什么”?南冰冰也问了自己个面红耳赤;这次第,越发显得尴尬和娇媚。
撩女梦道:“我想说沧州‘巨鹏门’。巨鹏门的三千一百口性命,同样是死在此物之下!”说着竟将鬼门令收入衣内。南冰冰道:“知道就算了!收藏它做甚?”她觉得“阎王有请见帖光临”这八个字揣在怀里不一定会有多么吉利——明天就能白捡一坛子金子,因此才这么说。
撩女梦道:“你不会不知道武林盟主单金鹏,你不会不知道他的老婆正是‘武林四圣’之首享誉‘南慈’的八面观音,你不会不知道巨鹏门的实力并不在鬼门之下,那么请问:除此之外,我大名鼎鼎的神剑侠女铁胆玉蜻蜓冰雪双娇之一,你还知道什么?”他虽然好像只是随便说说,音色很是柔美,实际应该已震怒,仅差未形于色、未带于声。
“哦”!?南冰冰道:“你的意思是说,持鬼门令横诛天下者并非鬼门,而是一比鬼门更庞大更可怖更诡异的组织,并且单在诡异上说,就足以令任何人耸容!”撩女梦见这美丽的母狮既吃骂又吃说,高了兴:“汝(儒)子可教!”同时付之挤眉弄眼一笑,虽是满溢着不是高看的揶揄,亦格外撩梦。南冰冰听了、见了,直想去与他做个嘴儿,但却是努了努嘴儿,后,道:“难怪你要说为山庄雪恨也未必胜任。那是一个什么样的组织?说出来!至少以后咱在一起,让你的这么美丽的好冰妹也少捱些狗屁刺儿呀!”说着笑出来。撩女梦未做解答,因为凡是他自己都不知道的事,他觉得不做解答并不为过——即使闹了谁难堪,也“以其昏昏,使人昭昭”不得。
男中娇一哂道:“还说我叫嫂嫂是放屁呢!自己就光想在一起,无论何时何地。”南冰冰瞟了他一眼道:“瞎诌胡唚还不让人说是臭嘴!你就不能夹紧一些,不管有的无的?”撩女梦险些大笑出来,但这时刻明知又笑不得,亓夫人的眼睫还是湿的;只得抑住,立起身,让笑化作一口气吐出去,然后道:“冰妹,搀起亓夫人,任弟,咱们走”!
是该走了。早就该走了。
所以这时才说走已经迟了,太迟了!已经迟到活了六十年的人在说:早知子女这样拿我不当人待,六十年前我就该寻短见了哇!
迟得一生未开怀的亓洁亓夫人又在以手加额了!
整个村子、整片林子可能都已化作火海。院内无火之地一满丈余。慢说逃生于那五六里树林大火,即使是闯出这院子,也已比家境清寒的子女能孝敬得悖晦的老人脸上露出丝笑容来要难了!
南冰冰未忍硬去相搀看来已是绝无去意的亓夫人,便慢缓缓十分疲倦地独自立起身来,看火,看开院外的连天大火。打算与撩女梦合计合计如何走,如何在走期间不被烧成灰而走脱。哪料,亓夫人竟乘机扔下不扔也早已被人类扔下的曹志远,飞身一跃,跳入北面的熊熊大火中去,就像寻短见的人跳入无边无际的苦海那样,跳入了无边无际的火海,毫未犹豫,分外勇敢。
火海不苦,但也未必是甜的。
也许是甜的。至少它的味道纯,只一种,就是谁跳进去谁向往的那一种,不尝尽人世间苦辣酸涩无谁向往的那一种。
原来,这次她以手加额所忘记做的事情竟是死!?
想死还不容易——说过这句话的人是很多的,世上有多少苟且偷生苟延残喘委屈求全做牛做马的人,就有多少人说过这句话,也可以说世上有多少人就有多少人说过这句话。这些人之所以说得如此慷慨、轻松、随意和滑稽,其原因无外乎两个:一,不是在说自己,二,没有去死死试试。这两个原因实际也不过就是一个:站着说话不腰疼。像一夜玩了几个姑娘的地主说长工一样:快干,人的力气井里的水越用长得越快,别停,力气是该使的奴才越使越来,懒种!
凡是活在世上的人以及曾在世上活过的人,应当都在某种无奈面前想过“想去死”。然而若真正大摇大摆去死而走到死亡的边缘时,可惜大都又是立即给自己发号施令:向后转,跑!
去死,要具十足的勇气。世上永远找不出哪种勇气来能够大过这种勇气。尽管虽说,连那些十足的懦夫,沿街乞讨的叫花奴颜婢骨的下人见到老婆便浑身哆嗦的惧内出卖灵魂的信徒仗人势的犬地痞无赖活着的死人们,都不免还要诮哂寻短见的人!
勇气就是一种无所惧怯。人们活在世上畏首畏脚、这也怕那也怕,就是想活着,就是怕死,就是缘于拿不出去死的勇气来。
具有了死的勇气,无论去做什么,将所向无惧,无往而不达。
死都不怕,还怕什么呢!?不平又如何?灾难又如何?天王老子又如何?
如果还有谁以为去死是一件多么容易和平庸的事情,那么你不妨去试试。到给自己下号令,向后转,跑的时候,就会明了自己多少勇气、多少修为;多么滑稽和可笑。
死是庄穆的,是壮丽的,是豪放的,是完美的,是容不得谁来亵渎和妄自菲薄的,是叫英雄都为之气短的,是令人类都会感到耻辱和汗颜的,死去元知万事空。
亓夫人去死了!
她是怕拖累我南冰冰吧!?
南冰冰震惊之下,瞬间就想了这么多。几乎同时,她大叫一声“亓夫人——”!飞身扑向北面的大火。
她当然永远都不会去寻短见。将寻短见的勇气拿出来,四面八方走个遍,看看那些逼人寻短见的事事物物是望风而逃,还是哆嗦成团,岂非更美满!?她要救出亓夫人,救成她这样的人。
她已肩负起死人的使命,保护亓夫人,总算也做到了,人们常把一时的慷慨激昂表白在永恒的语言上的,赴汤蹈火。就算是救不出亓夫人来,可她自己也被大火烧死了,九泉之下的曹志远见到她后,还能再说些什么呢!?撩女梦这样想。
大火熊熊,响彻云霄;房倒屋塌,震耳欲聋。院中无火之地仅有丈余。除去曹志远高枕无忧之外,余皆已均与房无一间地无一垄的世穷同病相连,惟胜立足之地。
亓夫人跳入火海后,就再难看到她的影子。她扑起的一股浓烟,势如苦海怒浪翻滚,遮挡了人们的视线。
南冰冰深知这火是剑斩不断的,非但剑斩不断,而且还能溶剑和炼剑,更能检验人。水深火热之中,方见人的坚强和软弱,以及高洁和拙劣,总之本色。生活在天空里的人,是最经不住检验的,连寒都不胜。
冰,是最胜寒的。
南,冰、冰。两个“冰”又何惧一“火”?
她飞身便朝亓夫人荡起的烟火滚滚扑了过去;但岂知她竟又很快宛如秋千悠了回来。
撩女梦眼疾手快,及时抄住她一只手,硬将她拖住,扔回原地;不松,越攥越紧。她大怒,怒如河东狮吼:“你放手哇你这个见死不救的罪人”!!他异常冷静,俨然我佛入涅,未吭,无声胜有声。他攥住的是她的右手;她尚有左手随心所欲,我行我素。啪的一声,一记嘹亮的耳光竟真掴在他的脸上!“你再不放手我便……我便要哭了。!”她打了人家,她却是要哭了。她真的要哭了。泪水在流。她本是想说:我便杀了你;却改作了,泪洗面。
他不是见死不救,而是见死必救;但已经死的,一向不救。他身在红尘,造就了一身的异常的沉着与冷静。感情用事不是他的性格。死一个再搭上一个,是他所绝对不允许的!更何况要搭上的这个,又是天下多少人的生存,所永远也代替不了的——他保证!假以时日,她绝对可以成为一了不起的人物——他保证,自己虽然没有活在多么高的地位上,毕竟眼界已在某种高处,看得出来,就像谯周能看死诸葛亮必亡征伐战场一样,并非谯周的地位比诸葛亮高了多少;女人一般比男人要弱智,又向为弱者,但当有谁一旦聪强突兀,必为奇异之大士;大士当有,当永无损——救人要看是否还能救,如果能救又非搭进去自己一命不可,要看自己与待救者谁活下来对人类、世界更有用——这你想过吗我的还很是欠教的好冰妹?不过,为救人一命反而招来这人重重一巴掌,却还是破题儿第一遭。他想:的确是一个好姑娘;配是据说“想”即是“行动”的南家大姑娘,名不虚传;可就算你要向人证实南冰冰绝非“盛名之下,其实难副”,实在也该小点儿劲儿为妙,将你老兄的脸皮搧得火辣辣的倒也幸免了受院火炽热烘烤之苦;然而一旦将你那只美丽的可爱小手硌个生疼,莫非你还能怨怼男人的脸皮厚得已臭硬宛如茅坑的垫脚石不成?真是头痛!他捱了打反倒由衷钦佩、替人担忧,无疑新鲜得不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