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正是无比新鲜的人物——还没有如此之人物亮相过人类。
南冰冰这时在用手轻轻按搓着长在他身上的自己才打过的那部位,轻声问:“痛么”?她满脸是泪,满脸是悔恨和无奈;满眼是泪,满眼是关怀、体贴、疼爱和愧疚:对不起!如果不嫌弃——我以嫁给你做为补偿行不?面对着面,他看得出来她的表情是在说什么,他若无其事:“你打的是你自己的心,我的脸怎么会疼?”他一边说,一边以手抹着她脸上、眼边以及心灵上的泪。“都如此一大姑娘了,还这么爱流泪,你没听说过,娘儿们儿有泪不轻弹么?”她破涕为笑扑哧了撩女梦一脸浑脖子口水与泪水,忙又用才拿回来的手去胡乱抹擦,并笑成个泪美人儿:“你为什么一眼就能看到我的心,而我却不能看到你的心”?
他回道:“你的心在你的胸臆同时又在你的脸上,而我的则不在我的身上。”
“在哪儿”?她惊讶,继而摇头——认定他又将逗笑。
他抬头望天:“在天之涯。”
她惊愕不已,忽又心领神会:“我的心也应放到海之角去。否则,人在红尘,心在红尘,就总有迷途的时候。对么?”
他未做赞赏,而是道:“擦净泪,咱们走!”还能出得去么?这问题对他而言好像根本就不存在。他就是这表情、这口吻。
“唉。”南冰冰异常听话,格外兴奋。一个人若是遇到来搭救自己的贵人或识马的伯乐而终于将告别旧模样,无疑必是她这一生中最开心、最轻松、最懂事的时刻,尤其是生活在逆境中的人。
人得不到应有的体恤,犹之乎君王失却本有的民心。
火,无情的大火没有烧死亓洁,却烧融了两颗天涯若比邻的心。
亓洁,有心的亓夫人,怀中抱着两只布包袱,一红一紫,鬼魅般突然就出现在三人面前。
她头顶一片石粉也似质料漆过的缌布,另腋下还夹着一卷子。身上的衣服有几处已燃起州官不允许的火苗。而这一手臂紧紧搂抱于怀的两只包袱,却是完好无损,鲜艳夺目。
她钻入大火,穿过大火,冒着被火烧成灰的危险,原是为了放在北屋里的这两只包袱。
她刚刚出现在三人的惊怔视线里,北屋轰隆倒塌了、瞬间形成的那股强大的气浪,冲击着火势,险些将她摧倒,险些将她卷燃。
时下,谁也该明白她那两个包袱该是什么样的包袱了。两个包袱的其中一个,一定是成千上万人的血染红的。
其实,成千上万的人的血,不过仅仅是染红了包袱,里面包着的东西究竟已经染过多少人的血?还需多少人的血去染?还有多少鲜红的血来染它?它到何时才能够红得更加鲜艳夺目、红得不需任何血来染;红得红到旭日东升、红得红到日簿西山;红得红到世人全部红了眼、红得红到发了紫?却是无谁敢遽下断言。无法预估,也不堪设想。
南冰冰不敢多想,急忙上前扑打灭了她身上的火花,而自己却涌出了泪花。红火,红尘,红泪,红颜。紫色的包袱是自己的,不过包着些零碎的日杂衣物用着方便,实在用不着不惜生命取于赴汤蹈火。方将自己包袱接过穿臂斜背于身后,忽见有一只很快的手伸了过来,抢走了亓夫人紧紧搂抱着的那只鲜红的包袱,抢走了亓夫人二十年来珍藏的秘密。女人瞒过丈夫的秘密。
可这个秘密究竟又会是什么呢?
想来已经抢到手的那个人应该是知道的。
那人的手法之快之高明,南冰冰没有料到;南冰冰的应变能力之敏捷、拔剑出剑之迅捷,那人可能也未料到。
一道紫电,刷地在怒火中一闪,蜻蜓剑刃早疾如紫狐的眼睛夜里射出的光,一发即到。这一招不是一剑双杀那一招。仅一只手来抢包袱,实在无须卖弄剑艺,一剑足够。这一剑同样是“桃花源头”石榴裙的真传,“蟠桃七剑”第一式,叫做“仙女抢桃”。
他抢;她亦抢。这已完全不是在比谁首先抢到先机;而是要看谁手中有正义。做贼无疑永远是心虚的;可惜正义的双手从来又是空空的。
正义的双手虽是空空的,正气却是满满的。更何况,尚有红袖添香,清风两袖!
她知道出手者是这两男人中的一个;而且明白,这俩男人中的任何一个的身手,都在自己之上!她未看是谁;不看也清楚是谁!
这时姑娘又管你谁是谁!?谁也一样杀!
这一剑在这种情况下杀出,自信天下无人能躲得过。因为她刺的是手腕。她只看到了手腕。只若能看到,这条手腕就得残,毋庸置疑。
能躲过这一剑的人,天下惟有俩。一者她的师傅石榴裙,二者她的妹妹小雪。因为她俩知道这一剑如何杀出和杀出一条什么样的线路,以及在什么时候杀出和杀出前是一副什么样的表情的姿式。说白了,她俩都会施这一剑,而且比她施得还要好。
岂知居然竟是走空了!
她杀了自己个通体冰凉,热血沸腾。对手不是师尊,更非雪妹,石破天惊!这人的功夫竟是前所未遇,高深莫测!
其实,那人也未如愿。两手空空着。为了要手,本已抢到手的包袱只好放弃,甩入大火中去。“三日不见的确得刮目相看!这丫头的剑艺又有长进!”那人暗下赞叹。
她的神剑失了神,他也未攫取到企图之所欲得。彼此彼此,千秋各有——单在结局上说是这样,在大感意外上也是如此;别的就不好说了。
就在那人甩飞包袱的同时,好像有一不明形状的发光物冲天而来,是血色的,宛如昙花一现,徒然消迹。可南冰冰又直觉是精神过度紧张导致而产生的幻影,并未在意。
亓洁再次冒着化为灰烬的危险闯入大火,抢回了包袱。包袱片都烧烂了。索性撕去。一个尺来长、半尺高宽的枣木红匣便露了出来。
还是红的。还是血红的。仅差那血不是新鲜的,看来有些发乌,俨然古墓里挖掘出来的棺木。
可能它急需要鲜血来染一染。
可能立刻就会有人用血去染它。
里面装的东西显然正具有吸人血的强烈魅力。
亓洁紧紧抱住它,躲在南冰冰身后,手都在发抖。真到眼下她才明白:这俩男人原竟并非南姑娘的情天伴侣,而是狭路相逢的敌对,可怕的勍敌!
南冰冰脸如凝冰,冷丽夺人;眼如鞘,视线如剑,刺在男中娇的面孔上。“你要趁人之危,坐收渔利?恐怕休想!”
男中娇娇柔一笑:“名山圣水,能者居之。”
南冰冰道:“有我南冰冰在,倒要看你如何居之”!
男中娇道:“这天下之大的确无奇不有。竟还真有人胆敢与我做对?”
南冰冰道:“对铁胆玉蜻蜓用‘胆敢’二字,还盲谈什么天下之大,无奇不有?”
男中娇道:“你不是我的对手。何必逞强?”
南冰冰道:“也许我的确不是你的对手,但是,除去阴谋诡计,这天之下能击败我南冰冰的,恐怕也就只剩下了大自然!”
任何谁人也绝对不是大自然的对手。这是定论!她显然不是在说这定论。
男中娇道:“只好对不起了”!
南冰冰道:“不必太客气”!
男中娇手中已出现了一旦舞动就威力绵绵的龙须双刀。自然是,刀如龙,人如凤,龙飞凤舞;
南冰冰的剑已出鞘。然而——只若剑刺出去,世上就会有人死——这句话在这个对手身上并不灵验。但依然是,长发飞扬,香飘万里。
这一战一旦赏心悦目的开始,将必然就是惊心动魄的结局。
男中娇立身撩女梦一侧,亓洁仍旧躲在南冰冰身后。这时四人仅有的战场,已经不超五尺方圆。中间隔着的横躯于地的曹志远的头发也已着了起来,正吱吱啪啪响着。
尽管都清楚地知道,无论谁杀死谁也将都会被无情的大火活活烧死,化为灰烬。但却无人愿意去死。世上本来就无人愿意去死。
四人的脸,都已被大火烤得宛如捱了一巴掌;四人的各自的意志,却是无比坚强,如火势有增无减,难以扑灭。
要死就死在大自然的手上。除此之外,任何一种死法,都是不可接受的,都是遗恨千古的!
没有什么好说的,死也好,活也好,只若对得起自己,来世一场。
南冰冰有自知自明。硬拼绝无胜算。因此一改既往,不再抢什么先手。来了个以静制动。要待他走空一次刀,在他走空刀的那一刹那,姑娘出剑。那一刹那正是成功的时候,又是失败的时候,无疑,同样是成功与失败交织的时候。成功的时候精神松弛,失败的时候精神空虚。成功与失败交织的时候神情恍惚——因为不以为这刻便败或便胜,却是败了或胜了。剑,就刺在这个“交织”上,必胜无疑;其实,即是刺在那个“精神松弛”或“精神空虚”上,同样是必胜无疑,万无一失。
男中娇又如何运筹呢?
他笑道:“南女侠,你以为你的剑比人神?”
她回敬一笑:“我以为你的刀是刀中之王,人是人中之龙!”
男中娇不觉欣慰一笑:“为何不出剑?”
南冰冰不觉失声:“我在等。”
男中娇哑然笑过:“等我出刀;刀走空时”?
南冰冰大吃一惊,大败如水。强颜欢笑回道:“我在等一个人,说一句话。”
男中娇不解:“哦?等一个什么样的人?说一句什么样的话?”
南冰冰用睫毛一撩撩女梦,答道:“等一个这样的他,说一句——施恩图报者,非侠义中人所为也——这样的话。”
闻言之下,撩女梦公然哈哈大笑,笑的洒脱而明朗;不得已,男中娇跟着也大笑起来,笑的讲究又将就。
南冰冰更是非笑不可,而她笑出的则是,英姿与铁胆!
亓洁亓夫人不知天下发生了什么事,更不知天下将还会发生什么事。见人都在笑,不知不觉,自己也给引笑了,笑了个如痴如呆,似问似答。
正是:
苍天有眼难辨恶;火树无情亦断魂
欲知生望渺茫的四人在这五六里方圆的大火里,毕竟落得如何结局?请看下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