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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粉墨登场 第三回 断肠风雨断魂情 之一
    南风,红树,烈焰,浓烟。

    东鼓山,西太行,对峙。

    火海潮怒,晴天黯痕,两岸青山依然。

    微微南风,吹乱了严百屠胸前这片敝帚形银须,几乎吹成乱麻。

    乱麻无疑是很乱的。乱到无人能察清乱麻有多少头绪,乱到无人能察清乱麻的这些头绪倒是连着多少人间事,乱到无人能察清乱麻连着的这些人间事究竟又牵扯着多少颗人间心。你说乱麻怎么会这么乱呢?谁知,严百屠的这片敝帚形银须偏偏几乎就给风吹成了这样的不太好察的乱麻!

    乱麻非但不太好察,也不太美丽,又不太坚韧。与情丝不同。

    情丝尽管人人都看不见,但就连瞎子也瞭若指掌,真正的情丝好像仅只连着两颗心,两颗,给情丝牵扯得根本无法正常跳动的心,很脆又很绵,扎一针必然见红血的,人心;可绝非兽心。岂知人们一见到兽上来性进行交配,偏偏也要说成情呀爱呀恩呀的,也就难怪南冰冰要说:你就不能夹紧一些,不管有的无的!

    情丝非但头绪少,又是美丽的,还无比坚韧,可比志者坚忍的意志。是快刀都难以斩断的,是快刀都不忍斩的,是斩遍天下乱麻的快刀都无理由来斩的。

    然而,由于乱麻太乱,又总绞缠着敝帚,所以这世上乱斩情丝的快刀倒是随处可见;可惜斩乱麻的,就都回炉改造成绊千里马的索了——而硕果仅存的几把,据说也全生了锈。

    天下除去飞禽走兽不晓得这些外,恐怕也就只剩下这位以为自己绝不刁钻古怪的严百屠。

    他逃离开那尴尬去处,蹽出枣树林向南又蹽够一箭之地,方始停下脚程。打算喘口气。打算喘口气后再喘口气。打算喘罢第二口想想才喘第三口。然后再打算打算我老人家这第四口老气往哪儿喘。直觉这又不是地方。这地方越喘气越多。刚喘罢第二口,谁知第五口气竟急着与第三口气挤着往出喘开了,挤得第三口已出不来老喉,第四口给急得在肚子里乱转开圈子,咕咕叫,弄得老家伙险些翻了白眼儿。索性又往西溜达了一程。溜达到西天气也得喘,兴许也就喘匀了,好歹喘匀了再说。讵料,脚下除去碎石,便是流沙,坑坑块块,土质寥寥,挤擦得小草野苗都长得歪歪扭扭向南伸着脖子,不成样子,不太好看,也不太好走,更无甚感情,一着急,不走了,立直老身生开老气。

    微风毕竟是轻柔的,南来风又绝无寒意;三月末四月初的日头当然还谈不上毒辣。人立其间,四野开旷,远山在目,让温暖的风周身来拂拂,也就格外爽神、轻松、舒畅,豁然开朗。

    好不容易气是喘匀了,谁知讨人嫌讨了半辈子也不嫌累的胡须就又来讨开人嫌。男人你说有什么好?整天忙忙碌碌,东奔西走,奔来走去明堂没奔走出来,一把胡须却奔走出下巴来多长了。别的长了可能还是长处,唯独胡须长了不是长处。没有哪把胡须生得长得上过讲究,也从无人稀罕。乳臭未干的婴儿无论鼻液拉多么长,也不愁无人来他的脸上亲吻一口;却从未听说过,缘于你的胡须很长很长,便就有谁肯抱过你来连呼“哎哟我的乖乖!”

    本来是往下长着的,根根都挺顺溜。风来一撩,偏就要你缠我绞,绞缠了个不可开交。于是,他开始耐着性子捋须。

    他很有些耐性。人老了都很有些耐性。性子再暴躁的人,到老了也会变得暴躁大不如前。世上没有一种事务不怕磨——除去长嘴婆的舌头。性子也一样。仅差磨刀要用石头,磨难要用意志,磨性子却是无情的岁月。他一遍遍,不厌其烦,一把胡须,以为即使无须劳驾谁来帮忙,自己未必就捋将不顺它。不知捋了多久,捋来捋去非但未能如愿捋顺,结果反倒把老心也捋乱了。捋了个乱糟糟,宛如人间事。

    争名夺利,勾心斗角,是非成败,酸甜苦辣,日出日落,诡得诡失,婆嫌媳厌,邻争俚闹,好吃懒做,斤斤计交,白山黑水,鱼龙混杂,嫉贤妒能,格格不入,商奸盗猖,官乐民瘼,黑白颠倒,阳奉阴违,喜新厌旧,情债恩仇,悖出悖入,鸡刨狗咬……哎哟,人世间的事忽然就全部跑到了他的心里来,说什么也捋扯不清了。一气之下,索性连胡须也不再理它。

    我老人家最怕招惹这——一个得道,鸡犬升天。便就做了个——一人吃饱,全家不饥——的轻闲隐士。做了轻闲隐士却还是避不开这得过且过尔虞我诈的人间事。你说奇怪不奇怪?稀罕不稀罕?

    嗐!人若不死,无论躲到哪里,也总有的是推不出去的事物来把你折腾,来把你的岁月全蹉跎。貌离神合,无可奈何!人活着,若没股子赶奔谁家去吃十二个碟子八大碗的劲头儿支撑着,真还说不准哪早晨哪晚上俩眼一闭,干脆散伙了——虽说事实上慢说十二个碟子八大碗了,一个碟子一大碗能巴结上也就满不错了,而且是咸菜就粘粥。

    冰儿怎么会还没来?我还忘了有句话没顾上跟她说呢,这丫头!

    抬头看看天,太阳已西昃,已西昃不少。南天有云来,翻滚着,大有不让人们再看到苍天之势,怕是难免要下雨。我戴着斗笠,冰儿可没有雨伞。这丫头,咋还不来?我闲呆了这长时间,怕是有了麻烦。不会的,她与那俩半生不熟的小子联起手来不一定败给鬼门的。再等她一会儿不迟。

    待他有一搭无一搭地转过头来北面一望,老眼顿时就傻在老脸上。方才还是好端端的枣树林,眼下竟有三分之二燃烧起来。大火熊熊,浓烟滚滚,熊火举烟,浓烟滚天。可比南面的遮去半边天的乌云翻滚凶猛多了!

    这该死的南风!吹乱了这把胡须,吹瞎了这双老眼,这还不算,又吹得我老人家双耳失聪,还吹塞了这俩老鼻孔。他恨南风。南风不是由北往南刮,他偏偏又是面朝南风。南风,竟是没将北面起火的不妙大事报他得知。

    你说这南风该当何罪?

    想起来了!在响堂寺,鬼门关主身后的一个没有看清模样的人曾吩咐过要“分庄探林”的,原是“焚庄炭林”!我老人家人老了,耳朵也不年轻了。南风无罪;怨怼人家不要吃不要穿的南风这孩子做甚?我老……我这个老悖晦!该死!

    我老人家该死是板上钉钉的事了,但还得再活两年才是。至少还得活到自大火里将冰儿救出来,说给她那句忘记说给她得知的话,再死才是。

    竹竿一点地,人早掠起,往北如箭射来。

    他料定南冰冰一定被困于火势最猛的地方。那地方也必然就是枣树山庄。

    火熄后可就不再是枣树山庄。枣树山庄也就像枣树山庄的人一样,将永远消失,不会再有第二次生命。

    世上永远不存在着有第二次生命的事物。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一语是诗人的认为,眼拙的诗人。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还说得过去。仅是相似,并非又生。

    人非草木。花草的儿女与花草是相似的;而人与人的儿女却连相似也不相似——其实人与人自己的今朝与明日就貌合神离着。水过千山还共海,人别半日不同天。所以人非草木。人是在变的,面貌、精神、行居、欲望都是在变的。不变的,惟不朽的情。

    惟其只有情不朽,严百屠才肯舍得拼上老命,要救南冰冰脱劫火海。

    他早年已愧于南冰冰的母亲雨中乳燕谢莎凤。他曾亲眼目睹谢莎凤几乎受辱而袖手旁观。他忏悔过。还忏悔着。将永远忏悔。而“忏悔”这东西恰恰又只最会折磨有良心的人。如这回再不能就南冰冰生还,他也就从此与忏悔一刀两断不疑。

    这是因为,“忏悔”这东西非但喜欢折磨有良心的人,而且更喜欢将有良心的人折磨成死人。好在“忏悔”既非美丽多姿的少女又非家私万贯的美姿容才子,以致这世上喜欢活着的不少,游手好闲的不少,花天酒地的不少,穷吃急耍的不少,焚书坑人的不少,骗人害己的不少,而喜欢忏悔的人,却就少的可怜,廖若晨星;以致“忏悔”天生就是落难英雄的命,仅能孤青自赏,残延珠光。

    他与忏悔已结下不解之缘,感情也极深厚,深厚到世间妙趣横生的儿女心血一来潮便就有板有眼说出口的可能明天就难保不变卦的海誓山盟。他惟恐自己一死而“忏悔”也会痛不欲生,所以他还不想死。

    他若不想死,就得救活南冰冰。

    他自恃凭自己的“飞篙点水”之法与“浮光掠影”轻功救冰儿不死,还免强有十成中的一成把握。火很大,希望也就极少——好比,荜途褴褛,成功也就极渺茫。但若不如此,冰儿她自己是绝对走不出来的——除非这时便下起大雨来。

    他如一点竹竿,就能掠出十丈,两点竹竿,就是二十丈,十点竹竿,说不定冰儿就自大火里被“点”了出来。

    他是如愿这么想的,却未能如愿这么做。世上有好多事情都能如愿想到,而再能如愿做到的,总又寥寥无几。世上的男人都能如愿想到将天下的美女全部弄到自己身边来,而事实上却是只能搂着那惟一的眼一见就想给她俩巴掌的老婆睡。

    他方掠身而起,又刷地似剑插在当地。像根竹子立于风中,又捋开胡须。

    他又捋须这旧病复发的病因也很好扪察:他非但救不了南冰冰了,闹不好还得有待南冰冰化作鬼魂后来救他。

    待突如其来的这两片秋风中的木叶还轻盈还无声还飘忽不定的东西定下来后,他才看清:赫然竟是那俩“物随主恶,主仗物凶”的畸形人,僵尸双掌门——长尸与臃尸,南北分开,拦住了北去之路,截住了南退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