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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粉墨登场 第三回  断肠风雨断魂情 之二
    长尸在北,臃尸在南。长尸又高又瘦,皮包骨的面肌白灿而粗糙,配上他那一色瘆人白的孝衣,往那儿一站,阳光下,上甩中摆下晃悠,风好像也给他搅得已增大,竟严然一棵根腐木朽韧皮在的秃桦,上下内外,难以找见一寸可雕之处。

    那件专招人魂魄的招魂幡在他手中飘甩着,像面白色的小旗子,扑扑啦啦随风响着。招魂不招魂的,眼见就将北面的大火招了过来。

    他拦住严百屠以为严百屠可能是吓坏了,要不捋须为何也要面冲西而不敢正视南边北边的人呢?高了兴。一高兴便如牛吼哞道:“黄河水混,天地同污。谁搅浑的?谁屁污的?只怕还得有请君子梁上人教尔个乖。自命清高,道貌岸然的所谓圣贤或闲剩,活在世上一满做了两桩事或两件事。搅浑了黄河水,屁污了天地。除此之外,狗屁未放下。汝觉得太单调了,便又来蹚枣树山庄这湾红火水。汝说,然不然?汝说,尔死掉死不掉?”

    “快嗙”!南面的臃尸接上了茬儿。

    他的声音不大,恰如“知了”在叫。然而,“知了”的催眠曲往往连正在午睡的人也能听得到,而且又都捂着耳朵。

    他的哭丧棒拄在地上,很白,如同他的瘆人白的裤子。乍看上去,他已不似人一个,因为世上三只手的人有,六根指的手有,四瓣儿唇的嘴有,没长排污眼儿的屁股有,办没屁股事的人有,而三条腿遍地跑的,飞禽走兽都没有——虽说禽兽不如的人有,而且不少。

    三条腿支撑着的那一大团臃肿的东西,不仔细看的确难有谁以为是身躯,极似座用纸糊成的坟墓。坟墓是死的,但活人又必然都将一个一个被它所吞噬。

    如果坟墓一旦活了,一旦如入夏的昆虫也似到处乱飞,到处乱落,一旦如过敏的皮肤上的疙瘩一样到处乱起,到处乱鼓,一旦出现在一人面前,白色的坟墓,如果这人说不怕,那么他一定奇异胆大——因为他曾夜半骑瞎马坠入深池都不眨一眼,瞎子。

    严百屠面朝西捋着须。他不能不面向西。不面冲西就不能同时注视到南北双尸;也不得不捋须,不捋须紊乱的心绪就浑无秩序。

    他自信单凭打,双尸还不在话下。无奈他又清楚地知道,僵尸门中的任何一个,也是自己无力放平的。更何况双尸又是掌门人!将人杀死不过就是干掉人的所有知觉,而僵尸,本来就是浑无知觉的躯体。

    双尸是杀不死的!

    杀不死的人杀人,恐怕比大自然孕育万物还来得轻松自如,还占优势、先机。无人能孕育大自然,也无人能杀死大自然。大自然能孕育任何人,也能杀死任何人,包括任何事、事物。无论孕育还是杀,大自然又向不动手脚,至少还无人见过大自然如何觰沙开腿生孩子和咬牙咧嘴瞪眼挥刀。

    这是俩大自然般神秘、强大的敌人。与这样的敌人遭遇,就如同与大自然遭遇一样,来不得半点疏忽大意和掉以轻心。否则,就不能如愿生存在大自然之中,就不能时刻与大自然溶为一体,就不能如愿正常地拥有愿望中的自己以及自己的愿望。要想活在“什么”之中或与这个“什么”并存,你首先对于这个“什么”的一切得做到明察秋毫。严百屠是一位看破红尘之士,无理由不明白这些,无理由不认定这“明白”不是不值可否。因此要密切注视,时刻百倍警惕。

    当然了,这世界上最难应付的,还不是它无心的大自然,而是人自己。因为,人,最了解人,而且不可否认地又有害人、坑人、骗人、欺人、负人、怜人、可惜、忍受、报恩、恻隐、妒忌黑的白的良的歹的明暗爱恨哭软硬仁奸恶淡……总之心。人最不可缺少的,应属防人之心,其次才是抗争与真、善、美。

    所以他的注视与警惕尽管都已做到一丝不苟,但绝未形于举止。在对峙时,让以为自己是天下无敌的敌人以为你未将他放在眼上,又深知你深知他是勍敌,就是在取胜的道路上迈出了最有力的一步,一大步——只若这个敌人还正常。

    他一手斜持竹竿,一手慢捋着胡须。自不去回复双尸的那样的问话;而是不紧不慢、铿

    锵有力道:“尔等已如愿大火焚烧了枣树山庄,暴戾恣睢目的已达。我老人家极不愿伤生,就算最该死的,向也一视同仁。幸甚受人托孤之重,若有谁肿眼囊鼻有眼无珠阻挠我老人家搭救冰儿,这明知杀人是红尘之事的隐士,想来明日再做也不迟。无论如何,做隐士与做人一样,有所不为,而有所必为!可否听清?”

    臃尸好像是听了个模糊不清。抬起粗短的手臂十分困难地扶了扶在头孝帽。以为扶正了实际是故意弄歪了后,才肯放下手来,搭按在另只摁住哭丧棒柄把儿的手的背上,便仔细瞧开严百屠。膏梁子弟见到美貌小娘子之仿佛瞧了半晌后,姿势不动,肉不笑皮笑着道:“谁人不知你严百屠是一个出了名的老阴险?又有哪一个老阴险不是出了名的道貌岸然?哪一个道貌岸然又不是出了名的杀人不眨眼?哪一个杀人不眨眼的道貌岸然杀人时又不是出了格儿的堂而皇之?哪一个堂而皇之的杀人不眨眼又不是出了格儿的该杀不该留?哪一个该杀不该留的堂而皇之又不是出了格儿的老阴险?所以你老杂毛也无须你老人家了,也无须捋着胡子过河——谦虚(牵须)了,牵掉杂毛可就嘴上没毛说话不牢成了站着不能尿了!你个老钓婆儿,以为然否?”严百屠听罢,自己的人倒是没有什么,头扣那顶大盖斗笠竟是险些飞了起来。怒发冲冠?手中的竹竿正预舞出岁寒三友的气质、风范与神圣,让这人世间六月飞霜,天地震撼……“且慢”!长尸可能是深知严百屠的利害,急忙喝住。

    “不忙动手不忙动手!一旦动手汝便死了。人死之后大都要有人来兔死狐悲呜呼哀哉的。至于狐是真悲假悲呜乎哀否?死兔,无论如何是无从得悉了。因此,君子梁上人歪脖子也可说落枕了曰:在日笑真尽寸心,胜逾亡后恸黄昏。老钓婆儿,孝子给汝黄严氏守孝趴灵了!”

    严百屠一怔,尚未弄清长尸在说什么、要耍何伎俩。就见南北双尸突然同时冲中间自己跪倒,跪倒便磕头,额竟触地有声,居然行的是居丧重礼——稽颡!

    双尸这就地一磕,反而磕懵了严百屠的头。

    接着,双尸又将脖间的数条孝布胡乱往头上一撩,趴丧似的先声后泪,哭了起来。并号啕着催人泪下的哀伤,有抑有扬,一本正经,竟是凄婉动人。少顷已是泪如涌泉,滚如落雨。

    这种离奇的场面出现在此时此地,恐怕任何一个人如果在场也得给折腾的不知所措。

    不知所措的严百屠就那么呆怔了小会儿,居然也淌欢老泪。老泪纵横,滚滚无禁。

    三人,在燃烧的红树南面,一个立着,两个跪趴,南风中,阳光下,越哭越痛,挥泪如雨。只哭了个鬼伤神悲,风凄凄天昏地暗。若有不知情者见了,定以为这是仨枣树的园主,一主子二奴才正为这无可搬回的损失而椎心泣血,哭断肝肠。

     当然又无谁清楚这三位哭的原由。严百屠自己清楚么?恐怕模棱两可也难模棱两可。

     红树,正如遭负心的游郎遗弃的红颜,被碎心断肠的戕火燃烧着自己。憔悴的火花早已使那红颜苍白。那乌烟,恰似揉乱垢污久不梳的云髻,十分可怖,已经难再寻得谁来为之倾倒。

     红颜心中的人呢!?

     自古红颜多薄命;薄命自古空多情。

     红颜心中有人,人已不在红颜心中。

     大火,就如负心男人那样无情,心中本无人;只无负心男人那样贪婪,因无心。负心的男人无一不是无情还似有情地不止一次的负心;一场大火再无情,熄灭后,正也是无情的结束。

     女人,谁知,都是宁愿遭人玩儿腻、践踏后被遗弃,也难寻出一个来喜欢被大火真诚地烧死。这也许是因为,有情的女人与无情的大火一样,仅只有一次生命。

     非但如此。其实大火的光辉与女人的美丽也是一样的,时间都不会太长。世上的男人都喜欢凑热闹救火,就如同都喜欢抱起、放倒女人作践美丽。

     世上不乏一次次放火的男人——官居多。但要找一个能使女人一次次美丽的男人,则就成了汗滴禾下土的布衣要整天问无人搭理的那句话了: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

     女人的美丽同女人的生命一样,仅有一次,都不太长,没她的头发长,又无她的情长。

     生命,美丽,不长,都无情长;一次,只有一次!

     大火中的南冰冰呢?

     冰儿呢!?

     严百屠感到老喉发咸,就吐出了“冰儿呢”三个字。

     岂知冰儿呢三字居然也发了咸!

     这是因为他陡然喷出一口血,一口碎心断肠的鲜血,一口能溶化了冰的热血,一口有良知的人——才有的人血。

     随着血喷,哭声顿止。

     老躯就如同给斩情丝的快刀刷地抹了根的一杆立竹,微风一吹,扔在当地。

     这就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