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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粉墨登场 第三回 断肠风雨断魂情  之四
    优美的曲子,是世人无谁不喜欢听的。它可以平静心潮,美妙情操,豁朗心扉,甚至洗涤身心,净化欲念。不论是哀伤的还是激昂的,只若情真意切、委婉隽永、袅绕壮丽,就足以悦耳赏心,荡气回肠,意入涅,音达诂。会使人如醉若痴,神魂飘扬。由此可知,曲子是可以杀死人的,甚至是可以亡家倾国的。但然而这却是在人尚有所不知其已用为利刃的情况下。狭路相逢,防心可知,一曲歌吟,倾刻丧命,这却绝无先例、惊世骇俗。可想此曲之慑力、之恐怖、之诡异、之非同小可、之不可思议、之不可想象、之可想而知!她虽号称铁胆玉蜻蜓,遇无所惧,可一经联想,亦不禁心悸顿生,倍感虚慌。

     “对。”亓洁应声道:“子,是曲调的意思;北宫,即北宫夫人。也就是《北宫断肠曲》。”

    想了想,才又说:“小时候听家父说的,实在说不太准了。北宫夫人是‘红巾军’战乱前夕的一代名妓,才艺双全,妖冶昳丽。名气之大,不在唐时的季兰玄机等淑妓之下。可一生之凄惨,又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凡有耳闻,就无不潸然泣零。她先入北里门,忍受着山南海北的嫖客们的兽性践踏。后终于随一位嫖客从良,且生下一双儿女。不幸,这位嫖客竟被人杀害了。为一双儿女生存,上天无路,入地无门,苦无奈,只得再次开始卖身生涯。可怜残花败柳,姿色全褪,她无人采,一天天所捞无几,以泪为饭(南冰冰鼻一酸,眼眶已不再干)!这还不算。也不知是那一捱天杀的竟又抢走了她的一双儿女,抢走了她的心,抢走了她惟一有气力活下去的全部依靠。她疯了,什么也不知道了。最后是疯到一个山涧中被一群狼活生生撕扯吞噬的。就在临死前,她忽然恢复了神智,望着两个就在眼前却见死不救的人,哭诉了她一生遭遇,声声催泪,字字断肠。”

     声声催泪,字字断肠!?

     南冰冰圆瞪湿漉漉的两眼,听得已揪心,已揪疼利剑!“那俩袖手狼食人的是谁”?!她咬着牙问。

    亓洁道:“是僵尸门的缔造者,第一任双掌门。这二人邪功怪才,横绝天下。当即裁字成词、谐音镂调谱成此曲。取名为:北宫断肠子。”南冰冰道:“能自度新曲,果然怪才;又有邪功在身,想见僵尸门之实力!”她这话是冲撩女梦说的,是说希望能够与他联袂人间、铲尽不平。他点头、摇头,是慢点头、慢摇头,微微含笑、同时苦涩掠颊,未语。她却明白了,看懂了,连忙注目亓夫人。亓洁道:“此曲以北宫夫人的红颜凄运为调韵,和谐着催人泪下的惨事而成篇,凄婉夺魄,哀感木石,即是铁打的汉子闻得此曲,也得随之落泪随之放声;还能勾起你的所有已过和已迎面荡来的难唱的曲——人人都有一本难唱的曲,眼似喷泉,泪淌成渠,乃至暴泪剐血,痛绝于地而终了。”顿了顿,“古人将十滴汗譬之一滴泪,十滴泪譬之一滴血,十滴血譬之一滴……”她看了一眼还是大姑娘的南冰冰,没好意思说出一滴“什么”,揭过去又道:“这也言过其实,毫无根据,危言耸听。而僵尸门正是取其意而用之,竟是无人不着道儿!可见,人有人心是好的,而除人心之外再无它心却就反而不如没有人心的好了。即便那些没人心的不来这‘都是人心’上动手脚,自己也总会时处因同情、怜悯、厌恶、憎恨什么而一直在折磨自己。更何况,没人心的连没人心的同类都不肯网开一面,又怎么能舍得会对满腔都是人心的高抬贵手呢!?”

     “这就说明了一个道理,”撩女梦接言道:“在善良天真的人面前,那些阴险奸诈虚伪的家伙每每总是胜者。这倒不是缘于人善良诚实了就多么愚蠢,只是有些天真——而天真,无疑则就正是愚蠢。任何一条喻世明言,人听来,好像都太过直接了当,直接了当到无足挂齿。譬如,美女是爱英雄的,但不到事实上已成为玩物的时候却没有一个美女以为、承认自己原本就是英雄的玩物。天真的人,总认定事物的表面就是真实,而其实天真的双眼也只能看到表面——这无疑让寸光眼的老鼠心里平衡了些。”南冰冰自然要说两句夫唱妻随,因为她明白:若要与谁万里同行、共度人生,得具备应有的资格才行。面貌丑美相差悬殊长相厮守虽然也已十分别扭,但还在其次;心机、志向如有别,则漫说形影不离、行居与共,即使谈上一言半语能不至便就拳脚伺候,也洵属天大的难能可贵。故而紧接着他的话音儿道:“人总认定自己比别人要聪明,无谁以为自己不为天下智慧完人。从而,别人的言词无论是否,总当成耳旁风,一刮而过。世上的教训与经验凝成的道理是很多的,但缘于不是自己亲身经历领悟出来的,能够派上用场的时候也就少到了没有。譬如,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这句话谁也能背诵,可惜真正清楚这句话不仅仅是说说而矣的,恰恰只是正在空悲切的人。人是不吃一堑不长一智的动物,同时,又是不成体统的动物。一代代的生人,一代代的领悟,瓶是老瓶,酒是新酒,人间的酒自是好喝不了。”忽竟嫣然一笑,“这是你说的。你说对不?”她嫣然一笑是嫣然给撩女梦笑的,因为好看,谁也清楚。

     撩女梦不由哈哈大笑,三声顿止,蓦敛容道:“我说出来的话再问我对不对?这一问无疑很成体统——仅此而矣!”他的后语是:你的人生与现状的布局,又难成体统。自他的举止言形里,浓缩的双眉,南冰冰自然也领略到了他的后语,但还是诧异之下,不禁问道:“此话怎讲?”仅差听他这样似乎是不近人情的言词听的多了,已不再骑虎难下,已不再尴尬,已很适应,已很爱听,听了觉得愉快,觉得舒服,觉得好受,觉得已经嫁给他了——随你便吧,反正就这南冰冰;管打管骂,说长得丑不行!

     撩女梦那双可以撩拔得任何一个女人见了都忍不住回头便做梦的大眼睛奇异地朝斜下方一瞄,上眼帘的睫毛若是十指连心的根根手指的话,看正指向横躯在地的严百屠。他是在示意南冰冰,救人要紧,别的是不是改日还可以谈?

     可惜南冰冰直以为他是在挤眉弄眼,要勾引良家姑娘,自作多情起来,笑眯眯忘记了一切,六神无主做开白日梦,眼见就要往他怀里栽。无奈之下,他只好明示。明示即是说。“如果正在酒楼饮酒,别的桌上忽然有人不慎放了一个屁,不论这个屁多么嘹亮或忧伤,谁也无理由横加阻止,但你如就此议论起来此屁属豪放风格或婉约流派:可比大江东去,又似海上生明月……岂非连那放屁正尴尬者也得逗笑!”

     南冰冰心有灵犀,一点就透,但尽管完全心领神会了他的话意,竟还是忍不住噗哧笑了出来,而且大有笑断肠子之势,揉着腹。撩女梦不得不自己道:“亓夫人,你既知此曲这详,理应会唱或……”说到此,好像是忘了下文,闭上了口。南冰冰心道:这家伙总把最该说的不说出来……嗯,是碍于面子,是一种涵蓄和高明,姑娘佩服——而姑娘佩服的含蓄和高明,也仅此一种,即:话已点到,又不闹为己所尊敬的人的难堪;与诗词、撰文一类的涵蓄和高明同日而语不得。诗、词、撰文一类的涵蓄和高明不是含蓄和高明,是新媳妇放屁——零零星星的溜,简洁为:零滴溜,虽说含蓄了、高明了,不过臭味伸长了些而矣!亓洁已开口:“此曲并未广传于世,会者仅限于僵尸门首酋。家父在日,曾与此门首酋有过来往,故略知一二。”忽以手加额:“嗐!只顾说了,险些倾了严老一命!”撩女梦心道:你总算首先醒了!南冰冰道:“亓夫人,如何救活严老?”亓洁道:“一时痛疾攻心,血逆滞肺,呕血所致,按寻常昏挺去救即可。只是时间长了一些,若非习武之身,怕已难有命在。天幸严老功力深厚,时间再长亦无大碍。”话间,南冰冰早蹲身去救,话尽,严百屠已幽幽醒来,立起,待到南冰冰给他戴好斗笠,他才看清这人是谁,惊得不禁后搓两步,险些仰去:“冰儿你活着!这不是梦幻?”南冰冰一脸得意和兴奋:“您瞧,冰儿可绝非鬼魅呀!”若还不是结局,即使难于上青天,也得奋力争取,不能放弃。南冰冰敛容,怒目双尸:“你这俩‘半脑’,快唱那曲子来我听”!剑已在手,一身的冷漠咄咄逼人。而此即,竟已是乌云翻滚,遮天蔽日。

     雨未落,双尸却直觉脊梁沟儿里都似浇了冷水。这小钓钮居然会释放寒气,犹山雨欲来!想溜;一听“半脑”,又不急着走了。臃尸道:“喂,小钓妞先生,‘半脑’为何意?门生还望指教或清晦,聆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