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陆丘更是有恃无恐。以人狗五六十个,拦截一只匣子,一一做了危言耸听的所谓引见。
长尸名梁骨殖,由于人上吊大都歪着头死,他生得不像人又是个落枕脖儿,人们便给他起了个外号“吊死鬼”;臃尸名温毒颙,由于他臃短得浑身上下叫人已看不见“命”,毕竟行为也有是男子汉的时候,故得外号“短无命汉”,叫白了就是:短命汉。二人正是僵尸门双掌门人。武功冷异,心机怪邪,温凉不定,无法捉摸。
持乌铁大棍者才是丐帮帮主沙陆墟,号“六死一生”。他与沙陆丘是双胞栾生,圆得仿像,人们才莫辨真伪。他篮棍为兵,章法不乱,功力深厚,堪称绝伦。虽不是盖世好手,但一流中的一流好手又未必是他的对手。他那只篮子未出师之前盛鸡肉的,出师后是盛人头的。旭日东升时提着空篮子出来,日薄西山时满载而归。每天至少要提回七个人头去。回去将颅骨劈开,取出脑浆子喂狗。因为人吃起狗肉来觉得香,狗吃起人脑浆子来也就觉得味美。所以那十四头大狗非但凶恶,而且吃人。由于多吃人脑——人脑与猴脑一样,人吃了猴脑(吃活猴脑的已大有人在,只不知他被狗吃脑时是何感受)据说能延年益寿,所以十四头狗俱是长寿狗,已经活了五十多年了。人老了奸诈,狗老了可能也就聪明。聪明是奸诈的必备,呆子永远阴险狡猾不起来。
那鹤也似的人物正是号称“东方双鹤”的外夷好手。也是孪生。据说其母乃东洋仙岛上的俏女,生平最是爱惜珠宝坠饰,幸是天缘巧合,得遇一外来的金灰发、洼眼眶因此不免就大瞪眼、大鼓长鼻鼻尖儿往下回甩一鹰喙钩儿的航海商人,各得其所,一气便就高兴了四十八天外带三早晨两后晌,小腹一不小,就生下这么一双说是仙鹤吧又具人模样的弟兄来(南冰冰心道:什么叫杂种?这就叫杂种!)。蓝森森眼球者为长:“千山超野鹤”东方行云;紫荧荧目光者为次:“万水追风鹤”东方行雨。
双鹤师承仙岛绝顶好手芳誉“北海美人鱼”的雪江沙雾。雪江氏到过据说早些年间有龙出没的咱这泱泱大国,踏遍名山圣水,说得一口流利的大国话,写得一手得法的方块儿字,会过不少宗师名家,也因此,回岛后,已是一花在巅,众星捧月,打遍仙岛国无敌手。女人从来为弱者,一旦成了强者,至少绝非是:盛名之下,其实难副。故而,在近海远海以及海湾陆域横行的江洋大盗,无谁不知东方双鹤,也无谁敢正视东方双鹤,徒假师威?
为成大事,双鹤效师攻誉(玉),来到中土这几年东飘西荡,干掉过不少行家名宿,像“名利门”门长——才输液、“黄粱梦”梦主——魏睡够、“追星世家”祖奶奶——敬便太、“呆大户”少爷——公羊高棉、“串门儿族”三姑——百里一悠……鲜遇敌手,血债累累。未效得师誉,倒捞了个恶名昭著。
对南冰冰等而言,东方双鹤无疑最扎手,只因,彼知己,不知彼,兵家一忌。
六人之中,要数沙陆丘名头小些——除去“鬼门”、“索命使者”六字不提,天下恐怕还无人知道“沙陆丘”三字会是一个人。而杀人无疑又数他最多、他的功夫之诡异、出手之犀利,并不逊另外那五位。这是南冰冰再清楚不过的。
那二十几个倭寇,准确说是二十四个。俱是名动一方的江洋巨盗,为东方双鹤所收拢。来此不参与战事,单待这五人死后,剥些衣服、拣些兵刃,弄去卖俩钱儿花。那二十几个乞丐——准确说还是二十几个。坐不坐,站不站,你逮只跳蚤扔他身上去跳跳,我掏出把虱子大家搁嘴里咬咬,无谁能察个仔细。他们来此不为别事,要在未开战之前,一拥而上,扒光这方五人的衣服,换上穿穿,也体面体面。他们自己的衣服又破又厚又脏又臭。眼见就是夏天,实在不能再将就了。对南冰冰而言,这比江洋巨盗更可恶、更可怕。一旦被他们扒光衣服,姑娘再舞起剑来,那可真就成了李贺的名句,天若有情天亦老,奇绝无双。
那十四条狗,正是丐帮前任帮主独孤赖嬷教徒时驯教出的那十四条狗。它们来此也不为别事。如果这方五人只打不跑,则只管瞧热闹;若有谁跑,就一拥而上,咬腿的咬腿、啃脚的啃脚、撕肉的撕肉、嚼骨的嚼骨,吃完了账。
对亓洁而言,狗比人要命。她最想跑。跑,恐怕无人能跑得过狗。轻功再好的人,头三步,也许能甩下狗;时间长了,无人跑得过狗。只缘人不是长着条小短尾巴的兔子;而狗的跑的耐力又绝不逊奴颜婢骨的人的一直有勇气拿出那份嘴脸来的耐力之半筹。
这样算下来,应该是七十个左右,对付这方五人零一只木头匣子。而亓洁早无应战能力,比那只匣子还累赘;严百屠吐血方苏,等于大病方起,捋捋胡须想必还胜任;打架?除非对面来个只想讹人赔棺材的干瘪糟老头儿。真能以寻常实力应战的,仅剩下三人——这是按亓严二人如不累赘人的话来说。其实仅他二人累赘,倒也算烧了高香。男中娇永远不会不从中作梗、伺机作乱,他无时不在虎视眈眈那要命的匣子。南冰冰非常明白。在庄主大院,如非撩女梦极力劝阻,恐早有火拼一战。他俩称兄道弟,关系自是非同一般。一旦刀剑相交,撩女梦会帮谁呢?姑娘心中没数。在正义与友情面前,在苍茫无际举目怅然的人世,又如何抉择自己的选择?友情是实在的,正义却是虚无缥缈的。为友情两肋插刀的人有,为正义献身的也有。友知己,正义却不知士,士为知己者死……南冰冰不敢再往下想。
她已经想得她自己孤军作战,已是心冻血僵,眼见就要叹天地之悠悠、独潸然而泪下,她,还能往哪儿想!?
其实,她忽略了一点,忽略了最关键的一点。直到撩女梦开口时,她才想到这一点。那就是:道不和,难相为谋。在正义与友情之间,最好的选择应是——正义友情兼顾。不能兼顾,则即是,不以众为荣,不以寡为耻,宁为玉之寸碎,不为瓦之尺全,成山则辉泽天下,化粉则润洁粒尘;也就是说,放弃友情。
放弃友情,就是放弃陪伴了自己多少年的那份弥足珍贵的感情,不是一件容易办到的事,是无比痛苦的。好在世上还有比这更痛苦的,那就是:放弃自己所正在走的和应该一直走下去的道路——这才是人这一生中最痛苦的事情。世上没有陪伴人终生的友情,惟一例外的,就是志同道合。
沙陆丘刚刚闭上蛤蟆嘴,撩女梦已然哈哈大笑。
一声春雷,乌云中有水珠震落。天,下起雨来。
雷声震撼大地,笑声响彻云霄。撩女梦道:“盼盼楼下听呻吟,臭肉堆旁听营营,果然相思,果然苍蝇。好在大家仅为木头匣子而来,还有得商量。如果亓夫人甘愿奉送——我这样说应该有值得商榷之处,但这是我最希望如此的,因为我对酒感兴趣,顶挠头与谁以拳脚说话;我则大步流星找家酒楼避避雨去。假如亓夫人十分吝啬又出了格儿的小气——这应该是事实,女人失去了梳妆匣子,也就等于失去了女人自己;大家硬抢,恐怕首先得过我这一关(南冰冰抽了一口气,微笑)。有话明说方为男子汉。事先声明,过我这一关比英雄过美人关要难一些。因为,哪一个美女也不是没毛病,哪一个美女也没我毛病多。仅差我终究是个男人,不会找后账,人杀了我、我杀了人一视同仁一,所以还不至待他重于画眉时,细数郎轻薄。”“对对对对……细数郎轻薄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南冰冰突然蹦了起来,在空才大笑出声,落下后,又是摇头甩发又是捧腹揉胸又是跺脚骂人:“哈哈哈哈……你这混账东西怎么能这样逗哈哈哈哈……笑死我你可哪里寻得细数郎你轻薄的人来哈哈哈哈……”笑了满眼泪。撩女梦自己也哼哼了几声,是因觉得南冰冰笑得太厉害,不笑两声就对不住人家姑娘。亓洁见下不禁欣慰。沙陆丘一听她叫“郎”,更就知“团命”无指望了,绝望地翻了翻小眼睛珠。男中娇只是在心里笑了笑,只因生怕让笑表现出来,眼一挤,可就看扁枣木红匣了。众乞丐、江洋大盗有给逗笑的有给南冰冰笑引笑的,也有不知天下发生了什么事而瞪傻俩大眼或俩小绿豆眼睛珠的,而东方双鹤瞪傻的则是四只怪异眼珠。生怕天生我才没了用的梁骨殖当然要点评:“让人突然发笑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而笑料却就能轻易办到。笑,无疑就是心里既美又好了。给人以美好,又不收钱之文,如果世上当真还有侠,‘笑料’无疑当之无愧。不过就算是天大的笑料,小钓妞毕竟一大姑娘,当着人狗七八十头,笑了个好像连衣服也不想再穿,也确实少见!”温毒颙道:“应该说:少见多怪——这词是针对你而言的!”粱骨殖道:“汝又在放矮屁!怎么胳膊肘往外拐呢?汝原来是个缺心眼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