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接着道:“这叫:天无绝人之路,只若还有心。当然,这还赖以时运把握了个恰到好处。如待到眼下,走出来的,恐怕就是神了。”他猛地转过身,极目轻扫一眼为首六敌,长吸一口气,气吞万里如虎道:“尽管阁下们俱是些名动一方,惟其名动一方,见识才异常浅陋,如蛙居井,以为然否?”
“然。”吊死鬼梁骨殖应声道:“时运全靠把握,不是侥幸;侥幸是碰天有命,自非智者所赖以。听了汝小子这番话,无谁不深信不疑的确可以这样走出来、尔等的确是这样走出来的。然而君子梁上人曰:走出火来……”短命汉温毒颙抢着道:“应云:北面是火,南面是风,西面是山,东面是峰,上面是雨,下面是顽石混了些土,平看是人,俯瞰是狗——咱可绝非说‘俯瞰者’是狗!短命汉臃丈夫光明磊落,骂人还不至不骂到明处;男子汉大丈夫骂人,才让人三天后方知捱了骂;君子圣贤就更别提!我说哪儿了?君子梁上歪脖子你为何不帮我记着?”梁骨殖道:“汝没记性说话就别乱走嘴!这不,走错路回不来了,还得让我去往回领汝。唉,对了,汝说到哪儿了?我这一走嘴怎么也走不回来了呢?”撩女梦南冰冰同时大笑。
沙陆墟给气得七窍生烟,可又不敢对梁、温二人发急。这俩缺心少肺的家伙没话还直找话说呢,一旦惹起来,你怕他不给你说到驴年马月?
“走出火来,莫非还能走回火去不成”?沙陆墟这怒气也只能撒在撩女梦身上:“识时务者为俊杰。念你功夫不错,若还明智,老朽网开一面,饶你抱着南冰冰随便玩儿去。”撩女梦道:“我功夫若是不不错,即是再明智,只怕连北冰冰也是难以玩儿成的;谢谢你的好意,眼高手低的家伙,你的颤抖的贵手就请来攫抓吧,叵测居心不死,高抬又何必?!”沙陆墟卡舌。沙陆丘道:“今日咱只要那木头匣子,是人全放。”
撩女梦掠颊而笑道:“就算是你们当真立地成了佛,无奈我这个人又是不信佛的。只信命。据算命先生说,在我死的那一天如不弄明白一件事,就绝对死不了。”南冰冰心道:他也不知又要耍什么花招?他若真是这命,一辈子也死不了哇!她抿嘴笑。
“哪一件事”?沙陆墟等六人齐问。震耳轰鸣。
撩女梦道:“据算命先生说:命中没有莫强求。别笑人家不自由。他日轮到咱头上,人又拿去作笑游。根据他这顺口溜的头一句的意思我想:本是不该说的;还是说出来吧。人都活一辈子;咱活两辈子?请诸位帮我弄明白:人之将死,如有可能,最好是去做什么?”
原来如此!南冰冰心领神会:我算服了你了丈夫夫君如意郎这家伙——我爱你!我愿意与你生孩子……
沙陆墟道:“买只熟鸡来啃完了账。最好是买只‘王凤熏烧’,味美肉不腻,天下驰名。”沙陆丘道:“再杀几个人,全杀光更好,只留下南冰冰——她不嫁给我还能嫁给谁?”他看来对南冰冰倒还一往情深,岂知却招来南冰冰一眼乜斜。梁骨殖道:“假死一次,看看哪个孙子急着抢家产。”温毒颙道:“再活回来,儿孙媳妇全打跑,家产房子一把火。”东方行云道:“把所有商人全部洗劫一空,无商不奸;数数一共多少钱,搂着不丢。”东方行雨道:“把所有吃公粮的全部杀光,无官不贪、无狗不咬;也好为下一辈子重操旧业扫清障碍。”西面一江洋大盗道:“逛逛窑子,痛快痛快;出来后放几个臭屁,轻松轻松。”东面一乞丐道:“把虱子全逮净,真是咬得慌呀”!
南冰冰未笑;撩女梦却是:“呵哈哈哈……暗者见明,明者见阴;拙者见劣,淫者见威。各抒己见,齐大非偶。不错不错。可惜各位说了半天,最该说的却未说出来,那便是:料理后事。”
梁骨殖道:“果然出口不凡。”温毒颙道:“显是行家之语。”梁骨殖道:“‘死’算哪一行?”温毒颙道:“三十六行,行行出状元。‘死’在三十六行之外否?”梁骨殖道:“三十六行是指天下各行,岂独单指三十六?”温毒颙道:“所以你是外行,难成状元。岂不闻:女人最怕嫁错郎,男人最怕干错行?”撩女梦道:“外行亦有外行的状元。常言道:红尘难寻聪明士,方外人人是皇上。”梁骨殖大喜,啐了一口温毒颙后,才道:“可以断言,君子梁上人歪脖儿或梁上君子落了枕,也是大状元。”温毒颙翻了翻白眼,未翻出什么话来。
撩女梦道:“我这料理后事说来也简单。首先得看亓夫人是小气还是大方。”他抱拳行一江湖重礼:“还请各位英雄高抬贵手,赏以时间!”
“好说好说。”梁骨殖道:“阁下封了咱个外行大状元,又‘各位英雄’,想见慷慨,无以还报,若有谁胆敢不让汝料理后事,君子梁上人曰:这可就耗子动刀,窝里反了!”
“多谢。”一言过后,撩女梦转身往回走来。一满几步远,却看得出来,他的步子异常沉重。是坚定。他的表情亦完全是一副“放下三十往四十上走,愈近不获愈冷静”的气字与老成。
他先瞄了一眼南冰冰,未停,来到严百屠近前便道:“严老,晚辈托一个大,今日都听我的。”严百屠应过一声“可以”,他又道:“能否再战?”严百屠未语,只轻轻提了提竹竿,又直上直下直直树于当地,文风不动;他微点头,复道:“那么就有劳严老带走亓夫人,最好是带到黄河十八寨。听人说那里有几十万人马,是你老的神威天然,无人敢正视。这里的战事,不必操心,依令而行,即为胜。”南冰冰这才明白他为何要首先瞄好冰妹一眼。那一眼是两句话:一是“对不起”、二是“谢谢”!她看得出来,总又想不通。这时想通了:让一个姑娘陪着战死,这是由生以来他的第一次失职,力难从心,毫无办法,对不起;有心让你带亓夫人走,可惜以你的性格,尤其目前的现状,又无谁有能力决择你的去留,谢谢,好冰妹!这几乎是一生坎坷、一川烟雨凝成的心声,是情又是仇,是爱又是恨,是相见恨晚又是相见应晚,是真挚的血,又是不轻弹的笑、又是哭!一天两天、十年八年三生两世千秋万代海枯石烂地老天荒就算是再长的时间恐怕也是语言所难以道明的,完全是“语言”能力的表达所鞭长莫及的!他仅一个眼神,竟是说尽了!她顿时就湿润了那双开窗放入大江来的大眼睛,猛地一步跨来,向几乎被撩女梦所说的那番话震慑得老泪又要纵横的严白屠道:“严老,莫要再推辞!冰儿也是这意思。”话落,慌忙转首北望大火,焉敢再看人?熊熊大火,远远地,映红汪在她眼帘中的泪水;她脸上也有,很多,宛如珠帘飘坠,只无谁知哪串是贵如油的春雨,哪串是飘香的情泪,火雨天看来,都是红红的,晶莹剔透。
雨柔柔下,风微微柔。
风来银须长发飞舞,风去齐如瀑布泻下。
严百屠的银须是淋不着的;南冰冰的长发都快要嘀嗒水。
雨,看来还无停的意思。
严百屠道:“老叟依令而行便是。但如你们战死,就休要在我老人家面前妄称什么‘晚辈’!我不耐听!”他平平静静遥望着远方,似乎是在看未来,或是在看希望;又似乎是看到了未来,或是看到了希望;或者,的确是看到了,未来的希望,和,希望的未来。但是在他的老脸上人们却看不到笑容。他的近似是微笑的豪迈和有生之足,全部由他那双深邃而炯炯有神的眼睛放射出去,耸然在目的条条坚韧而慈祥的视线所勾勒出的遥远的那一端,好像才是令人震惊的空前开怀。撩女梦面对着这位银须飘然的老人,不由就看呆了自己,若非冷然有滴冷雨擦击了一下他鼻峰,他会那样一直看下去,会呆得在南冰冰看来即使将他的裤子脱下来他也不知南、北、东、西是哪个冰冰干的。
沙陆丘讪然笑道:“这便是料理后事?真真贻笑大方!所谓料理后事,首先得有继续活下去的人来张罗。谁也活不了,这弄了个大蛋呀!”
“放肆”!南冰冰疾转首,长发如流云飘洒北去,疾言厉色,正待还以颜色,却为严百屠叫住:“冰儿,甭去答里他。我还有一桩令你兴奋的事相告,抽空务要来黄河十八寨走走,记住!”她这时难以兴奋得起来,听罢他言也未与记忆中的“有一生还”打个招呼便道:“黄河十八寨一次也未去过。抽空我一定去看望你老人家和亓夫人。”严百屠道:“出了鼓山,向东过赵都古城邯郸,直奔东昌聊城。我差人在那里与你打接应。你可听说过严萍?”
南冰冰一怔,大喜:“你是说名满天下的‘天河飞星’严萍?江湖讹传的‘天平三侠’之一?莫非他是你老人家的……”最该说的她没有说出来。但这可绝非撩女梦的那种含蓄和高明,留给人去展示自我风采的余地;她是一时措词不来,说“令郎”直觉不妥。而效果,却是如出一辙。说话、做事或做人,在人面前,都得适量缩收一下自己的才气和识源,不能悬河泻水,遮天蔽日;否则,你很快就会江郎才尽,你很快就会变得不可爱,最终,孤立无援。
严百屠含笑捋须,未语。显是为有严萍如此一子而自豪和陶醉。显然在东昌聊城迎接南冰冰的,正是天河飞星严萍。南冰冰顿觉心情舒畅,呛的一声拔剑在手,寒光四射,锋芒直逼沙陆墟。她要为严百屠鸣锣开道,要杀开条血路,要擒贼先擒王,要和他丐头儿高兴高兴。她一见到该死的人就想高兴,如同该死的人见到她。撩女梦螳臂当车,微一伸手,竟是轻易拦住了她这要找谁拼命的河东狮子。她无理由不听他的话,缘于她可爱。尽管他一个字也未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