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言,是人类得以能够与其它动物区别开来的最明确的依据和事实。因幸运而天生具有,因具有而成为尊贵者。而动作有时却又比语言的表达会更明了更彻底更简截更简洁,尤其是在险恶的人生中。南冰冰深知这一点。单凭匹夫之勇,一时侥幸,也许能杀开条血路,但绝对杀不开整个人生要走的那条血路,或,大道。孤立无援的时候,除去多动心机之外,别无选择。有了风雨同行,虽说从此就失去自我,但力求行动步调一致却又最是至关重要。一个人的力量是有限的。针对这个人的力量而言,这个人的智慧却是无限的。集无限人的力量于一道,力量才是无限的,再让比这更无限的智慧来统帅,才有可能如愿去走和走出所要走的路。路,是人走出来的,但绝不是一个人走出来的。
他没有这样说出来,她已这样领会出来。
夫唱妻随或妻唱夫随,相辅相成,相敬如宾,才是世上最美满的夫妻。因此,做为夫妻,对于对方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表情,都应该做到深刻细致地去体会、领悟,去认可或否定;否则,其结局仅能是,不是齐大非偶,便是相惊伯有——当然,这还是半路结局。
虽说他与她还谈不上夫妻——尽管南冰冰自作多情,已芳心暗许。但夫妻其实也不过就是一对友人。世上亲密无间的朋友有,亲密无间的夫妻可怜一对也没有——若单在肉体上说夫妇当然是最亲密无间的。夫妻不过就是男女非履行不可的一种永恒职责。朋友却非知音所未必能够永久。无人不苦知音无觅处,天下人除去夫便是妻,若夫妻便是知音,这知音岂非是与年龄大小有渊源的?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到岁数便有,“苦无”何来?三岁顽童你又慌什么?
瞬间思过,南冰冰付之这家伙抿嘴一笑,当即收剑。
撩女梦正待发号施令,忽见严百屠竟公然摘下大盖斗笠,露出苍然皓首,顺手一抖腕子,赫然竟是将斗笠抛向天际,不要了。他老亮的这是哪门子威风?莫非南风一吹这银须皓首,敌人就怕了你这倚老卖老不成?
斗笠旋转着飞向天空,愈旋愈快,越飞越高,好似疾流中的旋涡倒挂于天,又如飞伞遭了疯狂的旋风高高扬起,渐与云平。高得已几乎看不见,高得已令人惶恐,以为那就是可怖的天罗。
天罗的威力之大与地网齐名。二者俱是传说中的神兵。这时无谁不出神地望着它,希望它扣下来时不是自己立身的这一处,若是,也好及时撒腿开溜。雨,悄悄下着;大火,悄悄烧着。嚓嚓雨落,轰轰火啸,除此之外,天地间再也没有了别的声音,静得出奇,人们几乎可以清晰耳闻自己那原本已是室息了的喘息声。终于,在空剧烈旋转的那只斗笠开始下降,渐渐低下来,渐渐变大,降到距人头顶约两丈来高时,已然大若磨盘,且越旋越快,人们完全可以听到那呼呼的挂动的风啸。正当此即,忽有一道红光闪烁,由地射起,势如流星倒掣,直直贯入大磨盘的转心,发出“吱!”的一声微响来。说时迟,那时快。大磨盘应声赫然竟是散了,散开的碎条密如网孔,星罗棋布,势若冷雹刷地早拽在当地。与此同时,但听六死一生沙陆墟张口吐出一条蛇也似呼喊道:“快跑!‘飞伞揘毕,天罩神芒’!”
飞伞揘毕,天罩神芒——是严百屠的最阴险的几大狠活儿之一。比他的“飞钩钓穴”还冷异怪僻,可怖骇人。今日斗双尸时本欲用,无奈给双尸一哭,也就首先败了。早年,在一个伸手找不着五指的深夜,曾与丐帮“无敌七丐”遭遇。未待七丐察觉迎面来了人,抢发此招,六丐毙命,逃了沙陆墟。沙陆墟因以得号“六死一生”。
所以因此得号,是缘沙陆墟当时也未弄清究竟撞上了哪位爱管闲事的天神,便险些丧了性命!仅只听得“吱”声微响,觉着不寻常,好像又有天风声在前,情知不妙,抱头就地一滚,由于生得圆,轻易就滚入了路旁的小沟。又听一声“飞伞揘毕,天罩神芒”!六丐扑通倒地,死于不吭。后来打探江湖,无人识底,已成武林一大迷案。众说纷纭,愈见荒谬,以为天公震怒,降下神兵,诛恶惩凶。神兵下六死一生,可想其福大命大,久而久之,竟成其一大荣耀,谁如果呼唤他声“六死一生!”他会二话不说,疯了也似拉住你便开腿狂奔,去山西,到关公故里才跟你说:我就是在这生的!
今朝再听到这“吱”声响,已是一遭被蛇咬,闻蛇腿转筋。呼喊“快跑”二字时,人早在奔驰之中,另外八个字,则又在“快跑”二字之后。十个字完全出口后,他也说不清自己已跑出多远,耳边风啸,脸为雨打,通体冰冷,直觉似到了阴曹地府。
严百屠的竹竿上设有控制机括。操动机括,线镖即发。镖呈红色,小似钓鱼钩。镖发处,正是斗笠聚散枢纽。斗笠,正是那件“飞伞揘毕,天罩神芒”得以挥发的神兵。这只斗笠是由四十六根藤竹条所编,它一散,尽皆弹断,就变成了无数条。无数竹条在旋力之下顿时就化作无数支其利如刃的竹殳,支支亦飞速旋转着,嗖嗖快似天罩刀,铺天盖地刷地插了下来。目标正是拦路六大高手的所立之地。
他深知沙陆墟吃过亏,这一招断难除掉六凶。然而他的目的原本也不在于此。既在预料之中必然白发而又发,当然另有所图。知道友人不在家而去友人家找友人,当然不是为了白跑路,因为,友人的妻子未必不在家呀——友人在家还不来呢!拿钱去皇宫当窑子逛的,不是吃错了药,也便是疯子或者走路直往上翻白眼儿的大傻瓜。只若开枪,即使打不着兔子,也吓它扒瓜的一家伙。严百屠的做事又岂可以寻常而视之?这,南冰冰在枣树山庄内是领教过了的。
沙陆墟沙陆丘已飘身向东,梁骨殖温毒颙则是一东一西。东方行云东方行雨早在众江洋大盗迤西喘气如抽风。
嗥的一声豺狼给箭射中般的惨嚎,可怖瘆人。十四头大老狗尽皆给无数支竹殳突然心血来潮想起惩恶来的天公钉钉子般钉中,竹殳俱是穿身而透将狗楞是给钉于当地。吐舌瞪目,样子狰狞,可怖不一。这十四头凶猛的长寿狗死居然也死了个凶恶本质依旧,而只是人般终究未能如愿长寿。死了,全死了,像秦朝一样,那时的人死了,觅方炼丹一心一意想不死的秦始皇也死了,那个时代也死了,活下来的,是日月山河,一壶浊酒,海纳百川,和,笑谈。
狗无疑是比人跑得要快的,这遭儿却是慢了不少;狗无疑是比人要眼尖的,这遭儿却是平了不少;狗无疑是比人耳朵要灵的,这遭儿却是算命先生碰到张天师了,没法再灵了。其实,无论七窍、五脏、凶残、丑陋、狡猾、奴才相嫌贫爱富张牙舞爪温文尔雅……狗,都是大输人之风骚的。只是在“看”上,狗,可以与人平分秋色。这十四位狗老兄也正死在这平分秋色上。狗,最是喜欢看动静,哪里有动静就冲着哪里目不转睛,好像非要看出个什么名堂来不可——这无疑是职责所在,没有尽职尽责的这天性天下可就没有养爷处了,虽说最终死在这尽职尽责的“看”上;而人呢,莫非瞧稀罕凑热闹看动静也是在尽什么职尽什么责?莫非人又具狗的天性?若具;可怜的狗啊,你们可就再也没有活着的任何理由了!南冰冰又因狗死而在联想。她最是爱联想。因为她以为,世上若没有“想”,也就没有了触类旁通。撩女梦一气也想了这么多,瞬间。
严百屠却是什么也未想——只缘早已想好,乘机一带亓夫人,疾掠狗尸而过,南去数丈,落地竹竿一点地,双双飘然又起,凌空中亓洁回头一挥手,像是在同南冰冰道别。一片电光在地闪烁,云端陡有轻雷回响。几经起落,飘忽如黄昏西风怒卷的秋叶,定睛再看,二人的影子早隐没于愈远愈见高起的沟沟坎坎中。南天乌云压地,一望烟雨蒙蒙。
这时才有好似群猪被同时顺了一刀的惨而动天叫声忽起,紧接着又是扑通一声深沉沉有如西山倒了扑砸在当地的重响犹闷雷贯耳,然后,就再也没有了声音。雨柔柔下,风微微柔。
众人俱惊,石破天惊!大火映雨,串串滴滴红,看来仿佛就是女娲娘娘在哭当时枉费了造人一番大辛苦,伤碎了心的红泪,慢天倾地流。
二十四个江洋大盗、二十几个乞丐,全在那深沉沉一声时扑倒。个个身中数镖,镖为血淹,顷刻丧命。
这五十左右人是如何死的,当属那只枣木红匣最清楚。而枣木红匣已被亓夫人带走。
鬼门的暗器一向浑如小鬼儿勾魂儿,再守意如城的人亦设防乏术。毕竟亓洁其人和亓洁在镖上的身手还绝对谈不上老辣独到。沙陆丘最清楚。亓洁是个有心的人,她深知凭自己撒放的暗器永远伤不着谁,故而从未人前显示过自己掌握了这门绝技的要领。而事实上,老鹰飞的再低,终究不是鸡。群狗骤然归西突兀至极,突兀如严百屠的斗笠变兵,众皆惊怔,惊魂未定尚不知已有人飘影掠走,正对在地狗尸发愣大感后怕不知所措;亓洁的机会来了。只若富有,就总不愁无机会一飞冲天、一鸣惊人。机会,永远都不会让有准备的人寒心。不过令她自己对自己都深恶痛绝的是,以她的暗器的火候,无论在什么情况下,也远难伤得了沙陆丘等六人的一根寒毛——连严百屠的“飞伞揘毕,天罩神芒”都无此奢望。所以她独打的是五十个左右也绝非泛泛之辈的泛泛之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