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面沙陆丘等六人给这仨鸟人折腾得早已不知所措,但又料定余下这俩必然还要继续折腾。一旦再折腾走一个,余下这一个人还如何折腾?他们一时却又想不起来,于是往前凑凑,要听个仔细,看个究竟。
南冰冰如越雷池,终于迈出第一步,接着一步步迈来,迈到撩女梦近前,便抓住她的已经不再温暖的双手,一字一字——仿佛心灵有血正滴——一滴一声道:“好路兄,如果想流泪,可以趴到冰妹怀里,就当我是你的那位兄弟。”
他好像没有听到她称他好路兄。他说:“其实你无非就是在说,严百屠不是他的对手,我无理由放他走。”南冰冰大惑不解:“事到如今,难道你还看不透我的心!为何还说这些?”他道:“女人愈是用心说出来的话,往往就愈见蕴蓄的逢迎;倘若随意置言,恰恰正是心声。男人其实也一样。难道不是么?”她道:“你说的不无道理,是倒是;然而时辰不对,让人听来简直不可理喻!”他道:“既然我这个人不可理喻,你也可以走了南冰冰”。
她震惊,她喜不自胜,她恍然大悟:原来如此!他一直是在面向着黑沉沉的天说话,似乎没有感觉到她握住他的手一直未丢。云端可能有谁在哭泣,掉下来的泪水扑了他满脸。冲洗得那张可以撩拔得女儿家见了便做梦的面孔,有些发白,楚楚可怜。也更加动人。如目一池残荷,正着风和雨。她连忙用手,轻轻给他擦抹,并道:“你是怕一战过后,我难有命在,便做不成你的老婆,所以要气走我。”他情色未动,听任她的小手在脸上胡乱抹擦,回道:“我希望天下的好人都不死。若果真是你所说的那居心,岂非得铸造一口如天大锅?”“对对,买一口如天大锅也行呀!”南冰冰不觉失声大笑,他也将自己说得哈哈大笑,仰面朝天。
一声轻雷如笑忽起,雨被震停,人被震醒。
沙陆丘冷然一抖身子,想起了自己的脑袋。枣木红匣,就是他的脑袋,不料却被亓洁带走了。不到一昼夜的时间,他已两次失手。就算是三目阎罗关千里再仁慈——这是不可能的,也还有个“再一再二,没有再三再四”。这第三次他绝不能再失手——失手即失首;无奈事实上已经又失了手。风来雨去,地上尚无积水。岂知天地间竟也不知打哪儿冒出来几声极为单调的蛙鸣,格格不入于北面大火的轰轰呼呼声中,这可绝非是大词人辛弃疾的稻花香里说丰年的那蛙声!“快呀快呀,快追亓洁匣子严百屠”!他在叫,如亡命的蛤蟆在叫,在蛇之口中叫。
“且慢”!撩女梦疾转身,长臂一横,竟俨然北疆那道不动犹动如龙欲腾晃晃悠悠截断了人间的长城,横住去路,威慑的六人心已发足、人忽立定。他道:“在下倒有一计妙策。各位英雄不妨听听。匣子无疑今天是追不上了,阴雨天夜里又看不见路,而明天更就追不上了。想活命,只有杀死拦路的南冰冰与我这双狗男女,提头回去,或许还可将功补过,得主赐生。”
沙陆丘两刃已在手,鬼招画中美人般呼之欲出。“这未尝不是一个好主意;足下莫非当真已活够”!
撩女梦吱齿含笑:“可惜在下又做不了人家南冰冰大姑娘的主!”南冰冰早立其右,并肩,笑道:“如果这时你我倡和一首,即使倏然离去,也已无愁。”居然有如此雅兴?撩女梦感到稀罕,问——怪声怪色地问:“我通诗道儿”?她美美地轻“哼!”了一声,美美地微摇了两摇头:“我说路兄呀,你问我?你拿南冰冰当什么了?你以为我当真不知你是谁呀?”撩女梦带足恍然大悟的情态一愣,大笑:“哈哈哈哈……南冰冰不枉有那么大的名头,不过意外的是,居然又浪漫绝世!依了你,来首《七律•拔剑》如何?”南冰冰大喜:“夫唱妻随,你说了就算,问什么如何!不过毕竟咱绝非俗骚,得别具一点儿,加之你又从不拔剑,理当妻唱夫随,好冰妹来一三五七,你合二四六八,该对仗处得对仗,否则,你空有虚名,好冰妹即便嫁了你,也天天给你买绿帽子。”撩女梦连连称是,哈哈大笑。
沙陆墟三天没讨着饭似的饿急了:“胡乱拖延什么时间!诗乃小道,真刀实枪论英雄。谁英雄谁好汉,谁尿泥谁软蛋,刀剑见分晓。”言过手中那条乌铁大棍楼头盖脸……被人架住。梁骨殖以哭丧棒架住在空的大棍,哂笑道:“胸无点墨,目不识丁,汝不说话可能要少丢些人;难怪汝天天讨饭吃,腹臆无才富,必穿露屌裤。叫花子,要杀人便杀人,别他娘那个老奶的笑煞人!汝没听说过古人曰——古人就是商朝前边的人,商朝后边的都还活着;曰,不是二月杏花开三月桃花红中的月,乃做说讲。跟汝说话还得加解释……”说着居然用另只手“啪!”拍了下儿温毒颙的脑袋盖儿,“臃短无命汉,我说哪儿了,汝怎么不帮我记着”?撩女梦南冰冰大笑起来。温毒颙道:“你的脖子落枕了,话也跟着落枕了,让我说吧。古人云,莫要马上论英雄,古今帝王俱好诗。刽子手的一生就是杀人的一生,刽子手是他姥姥个英雄了?不懂事就别冒充董四他奶,丢人事小,让人笑掉大牙你还得花钱给人镶去。光会杀人可谈不上英雄。通古达今,上体下察,知天识地,能文善武,好歌爱曲,吃香的、喝辣的、玩儿少的,才是英雄。”梁骨殖翻棒压住乌铁大棍,紧接道:“能搂咱们这个天仙也没她美的小钓妞,好受舒服咱就不说了,才是天下第一大英雄。对么小钓妞?”南冰冰笑竖美丽的大拇指:“对对!好,就有你这俩‘半脑’做评。”梁、温二人大喜。
南冰冰:“风行万里意无停”;撩女梦:“雨带云香入土腥”。梁骨殖一跺脚,叫道:“狗屁!味也没有。”温毒颙一捂鼻,随道:“甚响,听来臭人。”梁骨殖心道:起得平,合得妙;温毒颙心道:名不虚传,人,天造一对,句,地上无双!
南冰冰:严老亓夫人也不知到了哪里!灵感突发:“历尽长途难见少”;大火熊熊如山,迤回草石醒目,撩女梦对:“身依白日乱山醒”。梁骨殖道:“说出来些意思,是佳对,美中不足,未能喻情于景。富宋之精能,穷唐之气象。”温毒颙驳道:“非也!唐诗以气象为形,景中见情;宋诗以喻理为神,情中见景。无相彼此,千秋各有;又相辅相成,以补所空,诗方得以完善美满,犹人之形神并貌。诗或景中见情,或情中见景,境无定式,贵在从容;最忌迁求追就,高不成,底不够,如止水平平,耗人眼睛。历、身二句,乍闻情中见景,细品景中见情,回味情景交融,意理明畅而幽远,神韵天然,乃奇丽绝佳,‘穷’了他娘个姥谁了!”接着他拍着梁骨殖的小肚子道:“我看你于诗道还未入门,其实是样样外行。可以想,外行大状元是非你莫属。”梁骨殖叹服。
南冰冰:“英雄怕只后人敬”?
撩女梦:“大士何惜先悴形”!
梁骨殖不敢再先评;温毒颙更不给谁往人头上狗血乱唚的机会。都未吭。
点头昂首,南冰冰;握拳咬牙,撩女梦:
“含笑扬眉拔剑舞”,“人间丑恶正安宁。”
梁骨殖终于忍不住还是先开了口:“千古绝唱,亏了妻倡夫随……”温毒颙紧忙插言:“拔剑横天盖世之篇,小钓妞没有嫁错郎……”沙陆墟直气得手都在发抖:“岂有此理”!急得火冒三丈。他当然是着的梁温二人的急,起的梁温二人的火,生的梁温二人的气;赶上这俩性情散逸温凉不定的人物,又永远叫人着不得那急、起不得那火、生不得那气。气得他哭不得笑不得,不哭不笑也不得。一怒之下,索性不去理那俩缺肝少肺弄不清;而是朝南面二人撒开疯!“小娃娃,狗男女,一对鸟人,气杀我也!甚么英雄后人敬!狗屁先悴形……丑什么宁?过了诗瘾,还过何瘾?老朽一棍蒙杀,照样不误追赶严百屠!”
若能一棍蒙杀,的确不误追赶严百屠。假如时间是静止的话。
天,似乎是黑了下来。这世上的黑暗好像总也来得快,尤其是天再阴着。就如同春天好像总去得快一样,尤其是人再迟暮。北面的大火仍烧得气势如山,连绵起伏。只是乌烟已尽。耀目惊世的火山飘忽变幻着峰峰岭岭、沟沟涧涧,还几乎是无处不轻描淡写着数笔萍踪不定的柔丽飘红,零零星星,时现时佚,恍若飞雪间开放的山茶花,点缀着大火的勃勃生机。也使大火非但绚丽,而且分外妩媚,宛如新娘。南风吹上去,连抿带踅,更有一番新奇。红花朵朵有炸有菱、有扁有圆,翩翩起舞着争奇斗妍,轻灵散漫,摇曳多姿,大火,顿就化作条条数不清的白练在那里凌空翻飞,缭绕着天女散花。看去真是美不胜收,令人眼花缭乱;想来……想来……不寒而栗!
大火中的亡灵可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