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准了东方双鹤的哽嗓咽喉。这一剑她正是要在那部位双双弄出个小洞来。这一剑她用得多了。而在这一剑下逃生的人数却一直是惊人的“零”。昨夜还曾双杀绝情二逆,上午又连毙鬼门四大索命使者与鬼门杀手数人。素无闪失,剑到人亡。这一剑是其第二师尊石榴裙倾毕生之心力演练而出的“蟠桃七剑”中的第二式,叫做“双眸剪桃”。
双眸剪桃!?
这四字乍见乍闻,无谁以为会具多少威力。但它一融合石榴裙的心机与风姿,恐怕又无人不心悦诚服,立刻拜倒。“石榴裙”是三个字,也是一条裙子,又是一个人。名动古今,享誉四海九边。不知天外有天、人内有人的人有,不知石榴裙的却从来没有;不知拜神拜佛、倾城倾国的人有,不知拜倒在石榴裙之下的却从来没有——永远也不会有,尤其是男人,任何男人。坐怀不乱的柳下展禽也一样,不一样的是人前不一样。
人的人前背后可能都不一样;一样的,是地地道道千真万确丑美凶柔不一的禽兽。柳下惠无疑是人,仅差他的人前面后比别人的人前面后更加人前面后了罢了。其实他早在若干年前就已烂掉了若干个若干年了,一个浮名,远难与一个下九流的跳梁小丑比活力,又何足道哉!
石榴裙是神圣的,是美丽的,是活生生的,又是不朽的。她不同于任何三个字,也不同于任何一件工艺品,又不同于任何一个人。她象征着古老,象征着变迁,象征着新颖,同时,又象征着尊卑,象征着荣辱,象征着祸福。是时间的控诉,人类的描摹,世界的缩影。石榴裙,就是这样的三个字,就是这样的一条裙子,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就是这样的千秋不灭,万代永恒。
就是南冰冰的第二位知遇恩师,再生父母。
南冰冰就运用自如了“运用之妙,存乎一心”的石榴裙的“蟠桃七剑”。
在“双眸剪桃”这一妙夺天成、空穴来风般的美招丽式上,南冰冰还从未失过手。这次应无例外,一如既往,又双扎正着。她明明看着扎中的。香飘万里,长发飞洒,剑光如眸,眸光如水。她无理由不在对方的那其状如桃的喉头突兀处双双弄出个小洞来。
然而事实上这一剑岂知居然竟是刺在一个成语上——大失所望。剑失了神,眼也失了神。
首先是眼失了神。
任何一种失误,可能都是眼的过失,至少首先是眼的过失。眼,又分两种,一是双眼,二是心眼。
而有时的过失使人所付出的代价却就是遗恨千古,死都难弥补。
她由南往北,东方双鹤是由北往南,俱是疾如救火,风驰电掣,其速之快,其快之速,可想而知。她看准哽嗓咽喉的时候相距还有丈余,剑已杀出。剑杀出去的时候双方已凌空相遇。一瞬间,那刹那,目标已在视及所限中消失,已在剑刃所达之处消失。已被二十只二寸多长的指甲所取代,所掩无。
二十只指甲如刀,如剑,如枪,如飞雨流沙,上下飘忽,左右奔驰,势如刀山横推,直舞得水泄不通,呼呼扑面,嗖嗖刺耳,正有飓风暴雨之夺人。
两只凶鹤,一只蜻蜓。
嗤啦——一声,南冰冰的双肩登时就给抓扯开数条口子。一把剑加上一条臂,居然没有对方的一条臂长。四只手便就搂在她的双肩上。
天幸她也不是一根木头。只抓烂了紫衣,皮肉倒未撕扯一处。否则,面目全非的,将是她的脸或长着脸的那个物件。东方双鹤原打算是要将她的美女脑袋抓得挪挪位置的。她自然不依,自然要挥剑如雨,以解燃眉之急。这结局、这泼妇耍泼般的打法,也令她的脸早已架不住。一个倒翻逃得性命落地时,北面的大火正映照着她的脸,也只能是她的脸。她的脸正在燃烧,烧得她的心都火辣辣的。她以为对方会出刀的。这招“双眸剪桃”是以一剑破双刃的绝技。可惜“以为”总不是事实,至少与事实还有一定距离。差之分毫,失之千里。以为自己很聪明、以为孩子会争气、以为进京赶考必中、以为奋斗就能成功……以为的,往往就是错的。
不论什么兵器,都是由手来操纵的。所以这世上最不可低估、最变幻莫测、最具成功把握和杀伤力的兵刃是手,绝不是哪一种武器。手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这本领兵器可万难企及。而操纵手的,无疑又是心,也只有心。手,只听心的。世上最厉害最可怕的武器当然还是心。兵法所说的,兵者,诡道也。就说明了心的可怕和一刻也不能停止跳动。直到这时南冰冰才恍然大悟:以智为武云云他是在指教我南冰冰呀!
分明是一误再误,南冰冰羞愧难当,直恨得咬牙切齿。为什么总是到事后才明白?这“明白”的本领为什么就不能移到“事”前边去?我当真还十足的欠教呀!天幸遇上了这家伙,我又长得美!她落地,撩女梦嬉皮笑脸叫过一声“海外绝学‘空手飘’!叨扰叨扰!”颤臂而起,要为她老回面子。
他起式是“大鹏展翅”,粗犷潇洒,挥霍无拘。凌空驰骋则展出“鹏程万里”,蛮横凶猛,随心所欲,势如飞席怒卷残云直奔东方双鹤而去。不料双尸竟神不知鬼不觉凌空出现,飘忽如幽灵,寻食的两只蝙蝠还诡异地变幻着方位,劈面迎来。南冰冰见下心道一声“不妙!”正待挥剑相向,截住一尸厮杀,但闻呼的一风袭来,原是空中如浮萍在水飘飘的东方双鹤的二十只指甲已然扑击到面门。
温毒颙穿越如飞,由西东来,落地风也似一踅又回,凌空中但见那根哭丧棒忽上忽下,竟犹狠婆娘手中的两把棒槌捣布敲得正猛,刷地电闪一般西面飘然敲来。撩女梦前躯之势不停,如巨鹏展翼北驰,见棒上下翻飞横挂扫到,笑笑晃首轻易让过棒去,刹那间同时一记撩手,如翼掀云,砰然一声温毒颙飘摇北去,摔出老远。其时梁骨殖的招魂幡尚在西,相距至少还有五尺,撩女梦有充足的时间出招化解,破敌于瞬间。讵料正当他撩飞温毒颙的那刹那,那东西扑扑啦啦早已扑啦在他的面颊。原来那面小旗子似的幡由西来时旗在后,他见到的只是旗杆子。对手乘他应付另一个对手之机,一抖腕子,旗杆距他依然尚有四尺,可已甩到前面来的旗角,与他的脸就立刻亲密无间了。他的半边脸顿时就火烧火燎红了起来。借撩打弹力翻身落地未稳,双尸就又穿越如飞,时西时东,幽灵也似闪绕在周围。温毒颙叫道:“这哭丧人的哭丧棒居然哭丧他不着,反给他哭丧了我一手。痛定思痛,细细想来,我可丢了那天下之大人。”他开口时在西,音出时已在东,言间不知又穿换了多少个来回,这时又在北。梁骨殖当然要与他来回穿换,要搭讪两句:“这专招人魂的招魂幡虽未招来他的魂,到底还是招呼了他个半面脸生疼。一经想来,情不自禁,我可露了那天下之大脸。”温毒颙道:“他必然是倒了那正而八经的楣。”梁骨殖道:“非也,他是麻了那了而不得的烦。”温毒颙忽然想起沙氏二球,又道:“三十六计,仨打一个为上策。”梁骨殖深知二球伤得不轻,对付道:“四个打俩也凑和。”
南冰冰听了双尸的胡言乱语,又气又急,哭笑不得;幸是撩女梦的大力掌风呼呼作响,同时传来,心下稍安;偷眼瞟去,见他还大占上风,顿就心悦诚然。可惜她自己说什么反倒也不能叫她自己心悦诚然。
她觉得她的轻功绝不逊东方双鹤半点儿,至少是各有千秋;而身法与招数的变化与灵利,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精神状况;感觉良好;发挥正常,一如既往;蟠桃七剑,精妙绝伦。可也不知怎地,十几个照面过后非但寸功未获,几寸长的口子在紫衣上倒又出现不少。方才这一把若非东方行云看巧搂在紫纱包袱的系结上,只怕五道口子就是那淌血的五道口子不疑。也因此,紫纱包袱见主人不支,便就自己逃了性命,躲去老远。
她没顾上去找。命都快没了,还找什么包袱,其实人到这时候早就该放下所有不该背的包袱了;虽说有些包袱却又是人永远都甩不掉的。不能轻装上阵,无论做什么,都更难如愿。
人世间的人甩不掉的包袱有很多种,但最不易甩掉又最沉重的却惟有一种,即:结儿系在心灵上的那一种。
随着如同渡劫难似的一个照面一个照面的熬过,她渐渐又体会到,人,只若是还活着,只若还想活得不任人宰割,就永远也绝不会越来越轻松。所以有些包袱只若以为还是该背着的,暂时就不能扔。与其负重,再重一些又何妨!
她此时肩负着的使命是:为严百屠争取时间。只若还活着,就不惜生命。然而她又根本不知枣木红匣里面到底装着什么而值得她不惜生命。这种“不惜”,岂非是盲目的!?仅差这种“盲目”,又是值得赞赏的。
世上有好多不惜一切而为之,譬如母爱、“舍不了孩子逮不着狼”、“舍的一身寡敢把皇帝拉下马”……而真正值得赞赏的却不过仅一种,那就是:结局所带来的是别人的如释重负。
自仗剑尘世以来,这还是她第一次惨败,一败如水。她这时根本就寻摸不着对方的真实的影子,剑艺再精剑法再妙剑速再神也只能剑剑走空。
北面的恼人的大火的光芒猛烈如剑,穿刺着她的双眼。她几乎已成了一个十足的瞎子。这还不算。南来的风也趁火打劫,在她的背后抓住她的披肩长发便就往前乱甩,浑如条条温柔的鞭子,抽打着她的脸、她的眼、她的视线。疼倒不至疼,但足以令她眼花缭乱、心烦意乱、神智紊乱。
谁知她就是不肯换换方位,依然死守在南,不容东方双鹤南越雷池一步。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以生命为严老亓夫人换取些些时间,希望那要命的枣木红匣逃得越远越好。她把什么也都忘记了。
至少她是忘记了战前撩女梦的提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