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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粉墨登场 第三回 断肠风雨断魂情  之十四
    她更忘记了——摆在人生面前的路有很多条,只有踩着时间走的那一条才是通向成功、美好的惟一之捷径——这句话。

     因而她忘记了看看这时的天。

     天,好像真的已黑了下来。大火已真的亮如太阳,安居乐业在了这两山之间。映得寸草有影,照得乱石清清,引得蛙声又起,暖得僵蛇复苏。

     沙陆墟沙陆丘经过这大半晌的调息,俨然冻僵又在那仁慈到愚昧的农夫怀内复苏的两条蛇,醒来后首先就想到咬人。

     首先的首先是如蛤蟆般叫着蹦到人脚面上吓唬人。

     沙陆丘见南冰冰一败涂地,本来已死的“圆命”觉得又该“团”了,舞开人手掌形缧绁爪、晃动金钢满月乾坤圈,大叫着:“南冰冰衣衫破烂,玉肌赤裸,正好与老沙拜堂。卧薪尝胆,三千越甲可吞吴;破釜沉舟,百二秦关终属楚。有志者事竟成。是谁的就是谁的,这是命。南冰冰,你的老相公来也!”扑向南冰冰。他对南冰冰倒是还真铁了心了,不入洞房誓不罢休。这时南冰冰已再无毫丝心情回敬或与搭讪什么。

     沙陆墟则是舞动着乌铁大棍,摇晃着盛人头的篮子,棍扫篮抄,篮抹棍挂,没命地挥将过去撩女梦。篮来霍霍,棍去呜呜,力道沉猛,招式怪异,果然要命。最要命的还是他已不要命。他想要也已要不成了,只因严、亓二人已带走了他的命。他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就玩儿这没命的百十多斤的了。

     他的元气虽尚未完全恢复,动作过大还扯拉的中掌处以及胸内隐隐作痛,可一参战,以一敌二稳操胜券的撩女梦,就再也难以从容自如,而且即刻似乎就已招架不住。

     撩女梦向不用剑。用剑他怕吓着谁。无论敌人多么强大、多么势众,一概一双肉掌拒之。

     这一仗他本是有把握取胜的,再意外也是两败俱伤。意外的意外才是这结局,岂知事实就出现了!他做噩梦都做不到。他以为名扬天下的南神剑大姑娘侠女无论如何也不至如此“儒子不可教”;居然还远无孺子可教!极有可能,她吃了这二十多年的饭全吃到容貌美丽上去了,没有往智慧上吃一嘴五香豆腐丝,因此就是一直心眼儿;好歹你可拐拐弯儿呀!

     他与双尸鏖战这多时,大占上风而未毙其一,倒并非他是观音大士的前身,只因双尸是打不死的。至少他不是能够杀死双尸的人。

     若在以往,他独自以一双肉掌应付双尸与沙陆墟的四件恶刃自信还不在话下。虽说这仨家伙中的任何一个也足以应付天下的一流高手中的任何一个。可惜,换了人间了,只剩桃花依旧笑春风了!任贤弟可安宁?南冰冰不知联手,不知换位,不知天色已晚,不知逃之夭夭,只知自己姓南可就认准在南了。莫非算命先生给你算过,你要是一面南背北就嘴斜脸生麻子成对眼儿了?气得他真想就地一躺,先睡一觉再说。他奇怪其蠢如猪如此一人物居然也富盛名?也许,是因为世上比猪还要蠢的人太多了吧?真是头痛!

     他这一头痛,顿时就是相形见绌,败相毕露,险象环生。

     好在他天生、造就了的既沉着又冷静,一时的火起,根本无碍历史长河的波涛汹涌。时间,虽少,毕竟有,这也正是他对自己,和,对自己所已决定正在进行中的无论什么,从不灰心的理由之全部。利用好时间,也就等于走好了整个人生。也只有沉着冷静的人,才真正懂得如何利用时间和如何将时间利用好。趁一切都还没有完全改变,一切就都还可以从头再来。想唤醒别人,首先自己就不能睡着。利用呼噜声去呼唤别人醒来,那是惟恐人家不恼得一赌气搬起半边床来跟你分道扬镳。让沉着冷静的人心灰意冷,比让火爆性者头顶着桶水走亲戚去还难。他一反常态,不再粗犷野蛮。忽就变得轻快灵活,矫捷巧妙,在三人的铁壁合围之中穿来飞去,避重就轻,飘飘忽忽,随意驰骋,霎时,已由展翅万里的一巨鹏,化作一尾在水的鱼儿,天网再大,也已拿他浑无办法。直气得沙陆墟哇哇怪叫,篮棍挥舞的越来越猛,越猛动作就越大,动作越大越就让人有机可乘。

     撩女梦凭借灵活多变、虚幻神明的身法,驰来掣去,忽左忽右,零敲碎打,游刃有余,偏偏就是不与乞丐帮主正面交手,一经照面,猴抓痒般挠一下就走。这就令沙陆墟不能不疯打疯击,疯追疯骂,一疯便就疯了个一蹋糊涂,修为尽无。

     西面,爪飞剑舞,天昏地暗,时有铮声,火花乱绽。

     南冰冰在南,死居于南,与东方双鹤、沙陆丘“一”字形排开的三人,摆成“目不识丁”中的“丁”字,恶战正紧,以死拒敌,拼了倾天倾地之命。

     仅东方双鹤就杀了她个落花流水,衣衫褴褛,狼狈不堪;而沙陆丘的圈子又正是剑的克星。他奇圆无比的一滚过来轧过去,圈爪并用,非要拜堂不可,弄得姑娘纵有浑身解数,亦是一筹莫展,只剩捱打的本事了。

     其实连捱打的本事也不在富有。紫衣早被撕成一面蜘蛛已收去一半儿丝的蜘蛛网。有几处尽管未感觉到疼但正往外渗着血。这时她已没有了对疼痛的感觉。紫布、玉肌、红血,成条成线,星罗棋布,大火一映,她完全就不是南冰冰了——忽如一夜春风至,万紫千红竟尘埃。

     她忽然就变成了一座开的绚烂多姿的大花园。别人觉得非常好看;她自己却觉得这人,——无疑丢到家了。这正如因有了个妙美妻子而终得飞黄腾达的人,别人看到他高官得做、骏马任骑,投去的目光自是太多的艳羡和敬重,而他却总觉得自己身上也不知是哪个部位极为别扭,生怕这些目光会看出什么不该看到的来,回头再与妻子对酒当歌,可就琴也绿衣酒杯也是绿帽儿了。

     世上太多的光彩阔气、美不胜收,其实不过就是遮盖丑不堪言的一层纸,仅差这层纸,是从洛阳买来的。

     两只呼呼闪掠的“鹤”参搅着一条嗖嗖盘桓的链子爪,在南冰冰的面前缠来绕去,缠去绕来,带钩带爪,挂风挂腥,纠缠不休。竟恍若紊乱如麻的家务,就算是明镜高悬的清官见了,一时也断难理出头绪来。长长的发丝也在风中不停地飘洒,又总是唯恐天下不乱地拂来抽去,掸脸影目,叫人眼花缭乱。再加之如山大火耀目,她已难以辨别哪条影子是要命的人、哪条影子是勾魂的链子爪、哪条影子是不要自己命的发丝!人影中有勾魂的爪,爪影中有要命的人,影来一片黑暗,影去大火熊熊,忽去忽来,忽暗忽明,直晃得她恍若得了伤寒病正在发烧,头晕目眩。

     她觉得已有些心慌。是饿了?还是困了?一天一夜,好像只是在枣树山庄吃了些些东西;还未眨一眼。她的确是饿了,的确也困了,“筋疲力尽”是从不与谁开玩笑的。

     精疲力尽是人最难打发走的一种事物,尤其它的来路再不太正常。累了饿了困了乏了倦了厌了,都好对付,独病了的那种精疲力尽最要人命。因此才有人说,病魔缠身最可怕。

     她小时候病过一次。伤寒发烧,精疲力竭。当时很小的小雪在侧看着心疼,窃窃道:“姐姐,病魔当真就这么让人干着急没办法拧跑它嘛?”她回答说:“天下无人是病魔的对手。”小雪长了多少见识似的慢慢忽闪了两下大眼睛,后,慢慢悠悠说:“你就放心等着吧姐姐,我以后会不吃不喝不睡去练剑,练好剑杀死这个缠姐姐的病魔!唉对啦姐姐,我记得娘说相思病最要命,想必那相思病魔一准更厉害,它长什么样儿?长大后我先杀它,别再让它缠上姐姐你!”她无言以对……

     无人回答得上来相思病魔长得什么样儿。但又无谁不知,相思病魔,应该很美丽,应该比南冰冰还美丽。如果世上还有一种病魔的缠身是幸运的,无疑就是这相思病魔,虽说它更要命。它美丽,也独要美丽的命。这不是美丽的错,是美丽的命薄。

     而死在美丽手上,总比死在丑恶手上要舒爽一些,虽说同样是死,又远无李易安所说的“死亦做鬼雄”那么上讲究。

     她好想美美地睡上一觉,一来解乏,二来兴许还能做一个与小雪、撩女梦三人联袂红尘、笑逐天涯、长亭复短亭的好梦,梦里合欢亦胜愁哇!

     她梦也似拒敌,梦也似自卫,梦也似挥剑,梦也似追忆着已经再也回不去的童年,梦也似流了满脸泪……耳边忽响春雷声,仔细听,是撩女梦在说话:“好冰妹,有辱聆听:火,是人类的童年,风,是寻觅的柔情。甩开童年的火,光在前;敞开襟怀面对风,拥抱柔情!”闻言她恍若自梦中醒!用目一扫,他亦险象环生;但他还是没有忘记再次救我南冰冰死里勇生!点点滴滴是人生,人生的点点滴滴连成一条线才是整个人生,也只有将整个人生连成一条线——在这条线上的点点滴滴才会有灵气生。他也许不是这么说的;她已这样听。她已听明白了他在说什么。战前他早说过一遍了,没在意,没留心,没记住!“火气攻后心,抢占下风头”。只是上一遍是说要纹在双乳上的。他为什么不明说呢?他哪能明说呀!对方也在听!他以为我南冰冰比对手要聪明,能听清;结果却是……好路平兄,如果你嫌弃好冰妹笨,配不上你,毕竟我长得美,一旦想解闷儿,我将做你永远的情人——我是真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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