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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粉墨登场 第三回 断肠风雨断魂情  之十九
    凌北雪的身手的确令人心向神往。只因她原本就是一个令人心向神往的姑娘。她与南冰冰同师冰山神农吞八荒,同师桃花源头石榴裙,无论轻功、招法、内功,还是临场应变与发挥,与师姊均在伯冲之间,如花并蒂,难分蕊萼。

     不过她在与师姊分手的这两年里,竟又幸得一位名师指点,所以又另当别论。赶上;她的这位名师又非别个,而是她的母亲——凌波仙子常琼。

     其母常琼曾系“习文教”教主,后又归“红巾军”姚美娘麾下。才思敏锐,武功柔辣;文精武湛,超凡脱俗。

     架前看琴轻一揉,门外三年学不成。这样,凌北雪的功夫的确已在师姊南冰冰之上,而且已高出不少。

     功夫好不等于她是姊。如果南冰冰愿意看一眼她跳万丈悬崖的骇世风姿,她会回眸一笑,而毫不犹豫地往下跳,不管跳下去是否还能再笑,只若因而能给姐姐遗添一笑,她就会永远含笑九泉,回眸人间——这就是她待她的姐姐。

     她在南冰冰的心目中又是如何呢?

     倘若她梳发梳掉一根青丝,南冰冰不见不疼,如见了,就等于是自己掉了一根手指,连心疼,甚至会疼断肠。只因妹妹的根根青丝,就是姐姐的寸寸柔肠。

     ——这其实还远远不能道尽冰与雪的姊妹情。

     可能也许正是缘于冰与雪同是冻天下的产物,雪覆冰洁,冰浮雪柔,雪消则冰化,冰化则雪无,所以才以寒相温、相依为命的吧!?

     凌北雪又岂能忍受人类的残渣将无比完美的姐姐打得如此衣衫褴褛、遍体鳞伤、通身是血!?一怒之下,就把那四人全打趴下了。

     不过此时如此顺手,当然是缘于乘人之危;尤其她一招击败沙陆墟,轻易救下两条人命,则更是胜在突如其来、出奇制胜。沙陆墟,可绝非一个随便一招可以击败的人。如果她是今日的南冰冰,恐怕得更加狼狈。因为她从不用剑杀人。自出世以来,她还从未杀过一个人。

     她不杀人又风行在杀人的腥风血雨中芳誉扬天下,若非南冰冰的帮衬袒护,恐怕未必能够。

     她不杀人又何必涉足这刀光剑影杀人不眨眼的险恶江湖?无人能看透她心中的隐秘,就如同无人有能力找到哪一片儿雪花的心脏——虽说雪花几乎是透明的。当然了,世上既有无奈而为之,理应就有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去妓院里走一程的人,也绝非就一定是卖身的嫖窑子的。上高山进密林的,毕竟打猎的多一些,但谁也不能保证一个采药的也没有。谁也不可能享有一辈子都能躲在母亲怀里的幸运,而人,一旦走出母亲的怀抱,所踏进的,也就是险恶江湖的院落喽。

     她自然听到了撩女梦的叫绝声,觉得耳熟,倍感亲切。一愣,似是想了想,对照了对照或印证了印证,然后才慢慢地,比阳光下的人的影子围着人转动还慢地,回转过身来一看,顿时又愣住——梦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大火熊熊的夜色中,撩女梦越发魁伟如松倜傥如烟……这时,凌北雪洁白如雪的脸上有两粒泪珠悄然滑落,大火红光中,成线成串地闪闪放光无声落地,看来恰似两个同时坠楼人。南冰冰看在眼里,顿时心就空了,人就傻了,因为她不傻。情人的眼睛里容不下一粒沙子,这是因情人的眼睛最敏锐、最明亮,该看到的能看到,不该看到的也能看到,该看出来的能看出来,不该看出来的也能看出来。更何况南冰冰的一双大眼睛本来就比情人的眼睛还要敏锐、明亮和美丽?浑身是血的她,突然觉得精疲力尽,疲倦难耐,好困好困,怎么会是这样子呢!?她想,我还是这就睡去吧,归梦不知山水长。

     撩女梦终于看清了飞天美蝶凌北雪的柔姿妙态,一看清,突然就似吃错药了或疯了,双手猛地抱住自己的头、闭紧眼便就傻姑娘洗茄子般胡乱揉搓欢了,一边揉搓一边闭着眼语无伦次地瞎说道:“这这……这……不可……能……我不……你你真……真……是小……头痛!”无谁能听懂他到底说了些什么,也无谁能弄清他到底要说什么,凌北雪例外。

     “路大哥——”!凌北雪终于突然跳了起来,但已不似雪花,不似彩蝶,而是一只小鸟,依人的小鸟,欢快地飞了过来。

     她距她的路大哥也就三四丈远,慢说喊一声路大哥,即使是呼唤一声路大嫂,实在也用不着拖回声。不拖回声他也能听得见。但她还是拖了。她这不是拖音儿,而是拖心,而是妹妹用情的手在挠哥哥的春心。

     任何男人听了她这一拖,那颗不太有出息的心也得被她拖走。不可忽略的是,她拖过去可不是要“杀”,而且又不拖天下任何别个谁人的心。

     她跑过来一管不顾,只管拥住他,只顾将那比飘飘的雪花还轻柔的小嘴儿急急忙忙印在了南冰冰刚刚亲吻过的那张最标准的君子口上。

     看那大火映出的,斜铺在地上的修长的影子,两个人已完全并作一个,谁,也休想再将那影子分成俩。

     南冰冰不是一个瞎子,也不是一个傻子。她看得懂,也想得通,只是惟有那颗冰心好像天生就惧怕春天的暖风,一时感到有些冷。

     假如,若是还不曾有过这短短的一昼夜的风风雨雨、点点滴滴,看到这景况,南冰冰一定得兴奋地撒腿便往有集会的地方跑,急着去扯二尺最好的大红布回来,会忙不迭地,鲜鲜艳艳蒙在这天之下惟一的一个妹妹小雪的头上,接下来再飞快地给他俩布置一个欢天喜地的洞房,然后,喘口气,就该一边儿去美滋滋地朝思暮想单等着充大姨了。然而事实上……

     一个人在一张空白纸上写上自己的名子,再一笔抹划掉也就抹划掉了,不再是名字了。可是能抹去曾经写过和抹掉时的心情吗?

     这一昼夜,其实不过就是人生旅途上的昙花一现,有情还似无情;然而人生在——命运的苍苍茫茫的辽阔荒原上又能出现多少“昙花一现”呢?无缘对面不相逢!

     无情的大火,烧死了枣树山庄,烧死了枣树林,烧死了它自己,却烧活了一根无形的无比坚韧的情丝。病树前头万木春。

     这已是比火还炽热的情丝,却为何总是烧不干它自己身上浸透着的苦涩与泪水呢?

     情丝是火又是泪。火燃烧着泪,泪酝酿着火,没有苦涩就没有炽热,没有苦涩即使有炽热也只能是一时的。情丝就是泪与火,真正的情丝永远如此。

     记得小时候在风洁天高白云片片谷间绕山飘的冰山上,很小的她常与比她更小的雪妹拿高洁的哈达当做竹马骑。曾料若干年后的今朝,二人竟又同时骑上一根比哈达更圣洁的情丝!那时生怕妹妹生气,当姐姐的只好又向师傅吞八荒索要来另一条哈达并驾齐驱。今日,今日还是当年的姐姐,可又去向天下的谁索要另一条情丝!?

     无论怎样,还是快把这同样爱不释手的情丝让给小妹吧,谁叫你是姐姐呢!若要好,大让小吗!

     南冰冰这时本应大哭的,讵料面对着亲吻的二人,竟是已报以欣慰,大姐姐的欣慰,端庄慈和的大姐姐。

     在鼓山这一昼夜的,小姑娘也似的,活泼烂漫的生涯,似乎还未开始,却就这样宣告了结束。

     她不是小姑娘。她是大姐姐。从来冷冰冰的一个人。

     人是不应该改变自己的。改变了会失去原来的自己。

     她本来是不爱笑的。可这一昼夜来,她的笑,似乎是太多太多了,多得已经到了该收敛的地步。不能再欢乐了,该思蜀了!可这毕竟又绝非哭的时候;就让大姐姐最后再尽情笑一回吧!人生本来苦恼就多,尽情笑一回,谁又会来阻止说,万万不可?

     必然,这时笑出来,比哭出来至少要难一百倍的。

     人到欢乐的时候就告别了哭,人到伤心处与笑总无缘。该哭还得笑,已不再是强颜欢笑,而是揉碎了心的一种苍白的自豪。

     人大几岁,就多几度劫难。账多了不愁?虱子多了不咬?人一岁一岁地增寿,也就一岁一岁地不怕难。忍受是有限的,承受是有限的,独“终得明白”是无限的。终得明白的人,是有资格习以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劫难为常的。

     更何况,南冰冰又不是任何一个“别个”。

     人与人是不同的。她与不同的人就更不同。

     她有理由这时笑出来,有理由是大姐姐,当之无愧;有理由是南冰冰,独一无二。

     凌北雪这个小妹又如何呢?

     无论何时何地,在什么情况下,凌北雪也永远忘不了她的姐姐。她方将甘甜温馨的朱唇轻柔地温存在心上人的口上,徒然竟想起来姐姐方才也这样子做了,尽管是在那种处境下也许姐姐是荒唐的,但姐姐毕竟是姐姐,水大不能漫桥不说,姐姐再大,到底也还是个感情脆弱的姑娘。姑娘的感情都脆弱,只因姑娘的心都是开在鲜嫩的茎上的一朵未经风雨的粉红色的芍药。姐姐尤甚。姐姐是冰,呈紫色,虽坚硬却质脆,落在上面的白雪多么厚都行,但禁不得任何谁人做为桥而踩踏,尤其一入春,脚步再轻盈也不行。加之姐姐又最重感情,完全可以说成是一朵开在人类“情山”之巅的花,峣峣者易折。想到此毅然猛地自曾就是因他不在身边而竟至于得了一场相思大病的心上的人的怀里解脱出自己的身躯和感情来,回身一看见姐姐那哭碎了心的笑脸,徒然一痛上心头,不再会转动的眼圈儿顿时就红了,湿润了,泪欲零还住!连忙过来拉住姐姐的冰人的双手,一笑道:“姐姐,姐夫欺小姨,世上常有的嘛!你若是生了气,打我一顿好啦!”她一笑美如雪莲开放,开放在冰山之巅,开得人心驰神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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