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也可以笑着说出她这两句话来,但此时此刻倘若换做别个,恐怕就是非但笑不出来,便首先要哭出来了。
然而她笑得无疑很好看,又很天真,仿佛她就是那不懂事的小妹妹因偷了姐姐的一件首饰居然被当场抓获,要以这一笑对付着过关,一了百了。
南冰冰见之闻之,那颗本来还是我行我素的心,不觉就羞愧死了。但人还活着。她看得出来,雪妹应该早已和他那样子勾当过了,至少是同时上过一张床的。可毕竟还是轻易就将心上人让给了姐姐,慷慨无比。
虽说这事压根儿就不是让的。感情的事本来就无法控制,也无对、错。可这又说明了什么呢?
因而南冰冰又自豪地笑了。拥有如此这样一个妹妹,不笑还能哭?
她自豪而又大模大样地笑着道:“我的好雪妹,你说哪儿去了,姐姐我在你面前又何时吝啬过呢?既然小事一桩,就请你给姐姐引见一下你的这位姐夫吧!”
“哦……”!?凌北雪闻言之下险些昏死过去:原来姐姐与他还是患难与共的陌生情人!
她摇晃了两下身子,赶忙又将自己钉在那里。然后才狠瞪了一眼可以撩拨得她得相思病的心上人,说道:“哎!你呀路大哥,叫小妹说你什么好呢”!
“我……”?撩女梦这时的人和心都已回到与凌北雪的那段儿往事中去了,忽听到有人对“路大哥”不满意,又不知从何说起,一时不知所措,说不上话来。
凌北雪镇定了镇定无法镇定的自己,平静了一下好像遭了暴雨夹杂着冰雹袭击的乱糟糟的心湖之面后,用手一指南冰冰,向撩女梦道:“这位是我姐夫的夫人,我的惟一的一个姐姐,‘冰雪双娇’之一,铁胆玉蜻蜓南冰冰。”她不待二人“诧异”完善或“瞠目结舌”妥当,回手一指撩女梦,对南冰冰说:“他是我姐姐的夫君,我的惟一的一个姐夫,动荡乾坤的‘天平双侠’之一,‘天涯怪客’路平。”
世上居然出现了这样的“引见”?这样的“引见”无疑已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至少是前无古人。
这样引见当然是再明了不过。可事实上南冰冰与路平若果真是夫妻,又用得着她这样如此千锤百炼措词绕舌拗口?
凌北雪呀凌北雪,你简直天真得有些妙趣横生!你以为你这样一引见,昨日的你的如画如诗的鸿爪雪泥就让人们觉得在你的相思的梦乡完全消失了嘛!凌北雪的心其实在这之前就已经碎了:一边是姐姐,一边是自己,中间是路大哥,姐姐不知道小妹与路大哥情有多深,小妹不知道姐姐与路大哥情有多深,但姐姐、小妹都知道,小妹已离不开路大哥、姐姐已离不开路大哥,小妹离不开姐姐、姐姐离不开小妹,姐姐宁愿自己心碎也不忍有伤小妹毫丝心、小妹宁愿自己心碎也不忍有伤姐姐毫丝心,怎么办呢?天下谁人能暂借一回“两全其美”?待熬过去这已经过不去的时刻,请相信我,一定还你!我凌北雪信守承诺,绝不食言,如有违背,甘领受,天打雷劈!记得在还不晓事的小时候,曾说过,长大了要首先杀死别来缠上姐姐的相思病魔,可谁又知,如今大啦,若是忍心杀死缠姐姐的相思病魔,这已经缠过自己的相思病魔就又来缠自己啦,哪知道会是这样呢,摆在姐姐与小妹面前的这个相思病魔原来竟是杀不死的!不让它缠姐姐,它就会来缠小妹,不让它缠小妹,它就要去缠姐姐,小妹已领教过相思病魔的手段啦,它厉害无比,让我一病不起就是三四个月,大年除夕夜的饺子也是由娘亲端到病榻前吃的,只吃了一个饺子……我虽然没有了父亲,毕竟还有疼人的娘亲,而姐姐却是既没父亲又没娘亲的呀……怎么办呢,还有别的办法嘛……无论怎样,时候已经是到啦,哭的时候到啦,哭吧,哭吧,到姐姐看不到的地方去哭,姐姐的感情最脆弱,心是春冰,一碰即碎……
谁也以为她引见完毕准得闭上眼睛的。闭上眼睛有时就是“如释重负”的最好的表达方式,如能顺便再叹上一口气,别时容易见时难!讵料她居然笑盈盈转过身,比雪花还轻盈的体态柔柔翩翩起舞着也似,去拣南冰冰的那把在地小剑了。
她捡起小剑,迎风一晃,似要仰天长啸,刺破这黑沉沉的天际。但火光中看来,好像却是同时刺碎了冰与雪的心;至少南冰冰觉得自己的心已被刺碎,碎如鼓山这一昼夜来的风风雨雨,点点滴滴。
“天平双侠”的声誉要比“冰雪双娇”的神剑还显赫和脍炙人口。这是连南冰冰也无法不认可的事实。其实她早在鼓山之顶见他第一面时就知他是路平了。只因虽说天下还无人详知他路平的根底,但可却找不出来谁不知路平。天下谁人不识君?不是他路平,冷冰冰的姑娘又稀罕自作多情?却原来是,相见应晚!
他那可以汗颜史册的行踪铁事与他这凶恶的天赐雄姿豪貌相铺相成,并驾齐驱,几乎已使古往今来的所有在名儿英雄无不叹为观止,顾影自怜;更令尘世的丑、美女子凡是未出阁的无不心向神往,涂脂画眉,凭门期盼他的万里雄风的刮到,单等柳动。更有趣的是,有的已成残花败柳、怀胎无数也瞒着公婆丈夫孩子偷悄悄打扮得格外妖冶并私下四处寻探他的行踪,一个心思要与他私奔,别的都也已收拾停当,万事俱备,就差花钱雇诸葛亮来借东风了。据说,有一位身居候门的贤惠小姐,由于世上有这么一句醒世恒言——官官联姻就可代代为官,因而嫁了一个高贵的呆子;一日突发奇思,花园内投井自尽,正直皓月当空,繁星满天,花影遍地。井台上仅留一双静静的绣鞋,鞋上横搭一封《绝命书》。台侧有马一匹呆立,背上有鞍,马旁地上一鞍,一模一样映月的雕鞍。家人得悉时已在深夜,月已黄昏,楼头燕呢喃。打开《绝命书》一看一满十个字:平路在天涯,天涯在谁家?明白的人看了自然明白她是将路平的名字写颠倒了,将自己人生的路走颠倒了——本该是自长城往南海走的,却是打海边走到长城下边来了;不明白的人看了,却把什么也都看明白了;她的呆子丈夫见了赫然竟是呆性发作,到处乱跑,逢人说项,津津乐道:骑马坐轿,不如脱下鞋洗澡,浴盆太小,还是井里好。
也许正因如此,他路平才见到女人就头痛。他不是皇帝,他很穷,他养活不起太多的仅供开心取乐而用的三宫六院七十二妃。其实他在天涯几乎连他自己都养活不起,好在胜寒。
据传他腰间那口不破的破剑,可以千里取人头,是耶非耶?一人传虚,万人传实。无谁能说个清楚。只因凡是有幸看到过他拔剑的人,可能反而就都不幸了。这也许正是他天涯怪客从不拔剑的几大难为人思议之一。
他拔剑,别人就死。他若闲心没事睁开眼睛便是拔剑,人类岂非要麻烦?
尤其令人瞠目结舌的倒还是:他路平居然还有个八拜金兰的兄弟。据擦天涯他仅此一亲人。这亲人就是“天涯狂龙”任步平。
天涯狂龙任步平就是严百屠南冰冰在暗处窥人战事时所命名的男中娇。
这位狂龙的武功据说要比他怪客高深十倍。可却生得恁般细皮嫩肉,温柔娟秀。
温柔的人能以狂名昭著于这个绝无娟秀可言的落拓人世,恐怕谁也不难想象,这应是怎样的人物。
一狂一怪,一凶一柔,这么俩人沆瀣一气,联袂人生,同步天涯,横蹚尘埃乱世,谁,还好意思说他个不公平?
久而久之,二人便成了万犬乱吠、万人敬慕、万猪不睬的“天平双侠”了。
更何况还从未有谁抓住过他天涯怪客路平一回徇私舞弊的把柄?事实上他也绝无贪赃枉法的先例。只因为,饮酒不醉是你喝的少,好色不迷是没摸着,他原本就不是官,他可想徇私舞弊贪赃枉法而徇私舞弊贪赃枉法想他么?
没有一个女人不喜欢自己的男人富丽堂皇,却永远难找出哪个女人来在未嫁之前就吵着嚷着自己非嫁个大贪官污吏不可。尽管在这世上,凡是富起来的,永远没有一个是跌了个跤一头就扎入“日进斗金”之怀的。马不吃夜草不肥,人不得外财不富——这是定论。没有饮血的口,就吃不肥。没有黑了的心,哪得白花花的物?
南冰冰一气想到此,凌北雪已将剑替她入了鞘。她想说句话,非但不知说什么好,而且又什么也说不出来,索性再度张口结舌,更未去看一眼半目已经完全是自己的——丈夫。她当然想看,可怜又深知,这时慢说看,即使闭着眼一面对他,可也就哇地一声大哭出来了哇!
凌北雪见姐姐始终真正高兴不起来,便想,还是换个话题吧;虽说换个话题也挡不了谁难受、心碎、肠断,那样终归大家都有话说啦,总不至好像在灵堂一样这么凄凄凉凉的!去哪找得到既能将这“……凄凄凉凉……”揭过去又能一时半会儿不至转回到这“凄凄凉凉”中来的话题呢?姐姐满身是血,单单这,满身是血也是高兴不起来的!于是忙去解背在肩上的白纱包袱,边解边说:“姐姐,小妹带着不少衣服,虽说没一件你喜欢的紫色的,总比你身上这件要暖和一些,才下过雨,晚来风急,春寒料峭的,你换上吧,别着了凉!”南冰冰未容她解开包袱的系结儿便出手阻止了她,如同阻止她的情的转让、拒绝接受情的让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