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服的颜色本是无足挂齿的,贵在质料。好比,人的皮肤是否放光是无足挂齿的,贵在心明眼亮。但自己所喜爱的与自己的本质总有着一定的明牵暗连的,相辅相成,又相得益彰,不到万不得已或已是无可奈何,改了不是明智的选择,闹不好会不知不觉失去自己的。
因此,南冰冰也忽然想起自己的被东方双鹤——也不知是哪个鹤抓飞的紫色的包袱,茫然四顾,找到了!用手一指道:“雪妹,快去给我取回来,让姐姐背上!紫如冰的包袱是不粘污泥浊水的,浑水是结不了冰的,静静的清清的水才有冰冻三尺!”凌北雪了解姐姐的心境,明白姐姐在说什么,于是二话没说,点头便去拾过来包袱帮姐姐背上。其实,南冰冰,的确也该背上包袱了。人到该背上包袱的时候如不背上包袱,反而就会累得站不住,可以想:如果人不拄着它走——而它自己便就一站也站不住、爬也不会爬的拐棍。
她背好包袱后这才扭正有情还似无情的视线,有笑容而无笑意地笑对着近在咫尺的天涯人路平,静如止水一般道:“路兄,请允许我这样永远称呼你!”这称呼在江湖路遇的彼此若想搭讪两句都可以开口以示友好——也就是说觉着相逢总是缘分,不想擦肩而过,等于在首先向对方打招呼:“喂,你好,咱认识一下吧?”它和方才那声“路大哥——”相比,其声色自是人间天上。谁,还好意思拒绝她呢?
路平点点头,笑回道:“允许是早就允许了。可惜由于你将‘永远’与‘这样’二词用颠倒了,所以又另当别论。”南冰冰胡乱对付道:“但不知怎么个另当别论法?”路平道:“你必须得改过来。否则,你就不能叫我路兄。”凌北雪道:“那能叫你什么呢?”路平道:“叫路大姐。”凌北雪噗嗤笑起来,笑个没完,笑得已在咳嗽——她一笑准咳嗽。她的咳嗽声更比寻常举国无双的美女的笑声还悦耳动听,有如清泉在滴玉石,叮咚清越,回环幽婉。因为她一笑便咳嗽,所以每笑必掩鼻,仅差这回由于心情不适,忘了。南冰冰不得已,只好笑了笑,笑了笑天下有一种男人最拿手的那种“皮笑肉不笑”的笑,只不太像,因为她太美丽。
看来路平并不讨厌南冰冰的请求,只讨厌南冰冰伤心。至于究竟是他与凌北雪一脉相投,心有灵犀一点通,也不愿有情人太过伤心?还是打心眼里喜欢南冰冰,而见她伤心便心疼,所以要明修栈道,暗渡陈仓?她这时已是,人绝无彩凤双飞翼,心,更无灵犀一点通。好在她是南冰冰,如火热、如冰坚的南冰冰。大火有转小的趋势,明亮而鲜艳;天已很黑,依然辽阔无比。她道:“路兄,现在你我都明白,枣木红匣,一定是落入了任步平的手中。”
“枣木红匣是什么东西”?凌北雪在问。她不能不问。她不是一个快言快语、多嘴多舌的姑娘,但未必不对这里发生的事好奇。人总喜欢打听别人的事,尽管自己的事有时连自己也说不清楚又最厌恶别人来打听。这一点,无论什么样的人倒也是“同”的。
南冰冰笑回道:“枣木红匣不是什么东西,就是一个枣木做的红色匣子。”
“不错不错,姐姐这答案简直正确极啦!”凌北雪虽不快言快语,毕竟秀出惠中、才思敏捷。她说得异常明快活泼,悦耳动听,宛如一个涉世不深的小姑娘。
路平却道:“任步平大概已经死了”!
“何以见得?”南冰冰并不震惊,持的是鼓山之顶应付绝情二逆与沙陆丘的口气。
路平道:“今日与咱正面交锋的都是些什么角色你应该瞭若指掌。能驱使这等人物为其效力卖命,可想这个操纵者该是一个什么样的人物!他一定是一个老辣歹毒且武功盖世;若是女的,应是武后再转,转在武林世家。”
“嗯……”南冰冰立刻认可,变了口气道:“他既知枣木红匣就在枣树山庄而且又势在必得,自然会计出万全。在这些人之外,一定还有狙击或猎捕枣木红匣的第二道、第三道或更多的防线,乃至到手为止。”
“看来你若是聪明起来,足以令任何帝王拜为皇娘。”路平这样说无非就是想逗南冰冰笑,然而他自己好像却绝无笑意,不错眼珠地望着南冰冰,但看来却是在遥望天涯。南冰冰只好笑了一笑:“别逗了好路兄,谢谢,你继续说该说的。”路平只能继续:“任步平虽武功超群,可也未必是这操纵着的对手。但他足能帮严百屠冲破所有防线,最后和这人决以死战,用他的生命,又给枣木红匣换得一些扬长而去的时间!”
“哦……是这样……”南冰冰恍然大悟,悟得不禁汗颜。他方才原来是有意派任步平去的,而且明知这一去又难以生还。“天平双侠”做事竟是如此令人不可预料,望尘莫及,顾影自怜,无地自容;行侠宁叫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
凌北雪道:“路大哥,咱该怎么办?”
路平道:“逼沙陆墟开口,叫他说出幕后人”!
“他若是不说呢?”凌北雪问。南冰冰也觉得这办法并不高明,随道:“像沙陆墟这类人,与无癞地痞无甚区别。虽再无可取之处,但那种常人莫及的变态的骨气是毋庸置疑的,并不怕掉脑袋。”
路平道:“不怕死未必不怕受罪。有的人,也许正是由于怕受罪,才不怕死的。咱这么办,你俩用剑撬开他的嘴,一个一个地给他往下掰牙齿;我再逮只大肥蝎子来,脱掉他的裤子,让蝎子和他对屁股。不愁他不说。”
这办法绝对有效!冰雪双娇忍俊不禁。
路平接着又谈笑风生:“这办法是不是太损了?自难免会有人要‘请君入瓮’的!所以救星到了。”
救星是到了。
救星若是不到,恐怕也就是阎王到了!
不论什么样的救星,只若是见到这救星,就总比见到阎王好。
即使是阎王,只若它是救星,就总有人喜欢它来。
有人喜欢,就会有人愁。有人坐轿,必得有人来抬;有压迫,就有抗争。人世间的人都是人生父母养的,却分享着不一样的喜怒哀乐。
路平所以要那样说,他仨所以要这样想,是因有一种声音他仨同时听到了。
一种万马蹚荒般的脚步声。嚓嚓如刀切柔肠,听来瘆人,如兴师动众的小鬼儿,借这天黑云厚,大举犯境人类来了。
俄顷,似黑风卷土过来一片人。一下子将路南凌三人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三十六面不透风。少估也有三百人。
而且个个彪悍凶猛,走起路来轻如鸡毛,恰似勾魂厉鬼。一色的黑衣,黑如这时节的天。人手一双的鬼头大刀却无比明亮,看来比北面的大火还耀目晃眼。
无疑,俱是鬼门精英,实力不凡。看样是要做困兽之斗,赶尽杀绝。
但只不过三百人倒也无足挂齿。世上无时不有万夫莫挡之勇。
可惜这里的万夫莫挡之勇却不在路南凌三人之中,而在众敌之内。
此人个头不高,却俨然鹤立鸡群,八面威风。
他下踩一双异兽形高筒皮靴,皮儿看来其薄无比。大概他还知道这是春天,就此,怕也早捂出痒得钻心的脚臭气来了。靴筒包紧黑缎子绷腿痩裤,两腿显得实力雄厚,修长健美。上有对开襟与下身同色料布阔褂,内衬幽绿小衣,格外鲜艳夺目,火光一映,仿佛无边烟云就将要吞并边塞绿洲,虽是死气辽阔,倒也别开生面,实在难得。胸脯居然略鼓,像有双乳在内被紧扁但谁也知道,男人胸脯若鼓恐怕已麻烦。他头顶黑色扩檐平顶阎王帽,里面填了个满,让人以为他比女人的发丝都多,然而那里面装的如非凶恶冷酷诡计多端,也确实又难说到底装了些什么。他有一脸的凶肉而一双扁睛却竟慈和秀气。眉宇之间赫然横生一立目,光电犀利,锐极似锋,锋芒毕露!他尚未动,可这立目早已杀机暴突,慑人心魄,惊世骇俗!
鬼门关主三目阎罗关千里?!
不是他还是谁!
他居然已亲自出马。可想路南凌三人之震惊,和,自豪!只缘人若是死在阎王手里总比死在小鬼儿手里要体面,体面得多!
然而人若是还想活着无论死在谁手上却又无甚两样。他仨想必还未活够,想必也还明白:死,很像人生的命运,往往由不得谁自己来主宰,几乎是注定了的。
关千里先命令手下,将沙陆墟沙陆丘东方行云东方行雨挽扶走后,这才冲这笼中之鸟说了话。他的声音并不大,也很耐听,还很有节奏,有如耳聋的孕妇走在春冰上人们所听到的步步裂冰声。无疑是种很危险的声音,至少听来是。他道:“冰雪双娇,天平一侠,不错不错,果然国色天姿,龙凤虎威……”路平截道:“废话少说,有屁快放!”关千里并不急,只因他懂得,杀人其实是无异于品尝东西的,无论吃什么,越慢才会越有滋味,除去吃官司。他吃定了这三人,以逸待劳,人多势众。他笑道:“初来乍到,关某理应尽地主之意,仰慕之情,只不知三位肯否赏光,随我走一趟!”
“有酒?”路平一副酒鬼模样。
关千里很得意:“有。”
凌北雪道:“咱们无仇无怨,而且在这以前,好像谁也不认得谁,对嘛?”说着她前行两步,以身挡住路南二人。
关千里自明她意,回道:“凌姑娘的沧州口音这么耐人寻味,谁还有闲暇说个不对?”
凌北雪道:“既然你爱听,就请带我走,我一直说于你听。只若放路大哥和姐姐一条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