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你看到了她的眼睛,同时也就看到了两把不锋利的刀自她的眼里飞了出来,落在你身上,然后就开始切你了,切成三块儿。但究竟要用多长时间才能完全将你切开,却又难以推算。因为那刀虽然闪光,但不锋利。看来很钝。如果一个人实在无办法不死的话,大概无谁不宁愿快刀来个痛快。虽说多活一会儿也是好的。
刀在身上来回折腾个没完没了的滋味是不太好受的。捱刀总不是一件令人回味的事。
她这时的那两把亮锃锃的钝刀恰恰是朝关千里切过去的。但可能是由于尚未选择好下刀的部位,就在关千里的面前来回摆动起来,已经来回摆动了十来回,还在摆动着。关千里的汗,只怕也早给摆动出几身来了。估计用不了多久,就会开始切他。
但就在这时她道:“我来了,际遇也来了,你说际遇是偶然还是必然?”她当然不是问关千里;而是接着她的方才的——简直对极了——的话音儿问路平。要难路平,要让路平自己打自己的嘴巴。她的出现,针对路平等三人而言无疑正是一种逢凶化吉的际遇。但她不是必然要出现的。说这“际遇”来自偶然当是正确的;但路平方才所说的机遇就在希望之中云云却就不正确了。如果说她的到来正在希望之中,是一种迟早要应验的必然,却根本又无从谈起。
双刀斩舌法!
南冰冰直想一剑穿她个透心凉。至少她的出现就不是三人的际遇了。何谈必然偶然?
凌北雪自是桃李不言,下自成溪。她对她的最擅雄辩的路大哥信心十足,他舌战不会败给天下任何一个人。
路平应声便道:“是必然。”
裸体女郎未转身:“讲下去”!
路平道:“你一方在太行,鬼门一方在鼓山。而鼓山又属太行山脉。自古一山不容二虎,显是水火之势,我来此,不论是与哪一方交战,另一方要出现应是必然。因为大家至少还明白这世上究竟什么叫做‘渔人之利’或‘一饭千金’。”
裸体女郎公然仰天大笑,有如群山凤鸣:“你见我现身才来这样穿凿附会,显是谬论!”
“此言差矣!”路平道:“岂不闻:围树三匝,择枝而栖?在未入鼓山境内之前,我便早对鼓山瞭惹指掌。冒入生地者,大都为乞丐或算命先生;杜牧仅仅是想去雨纷纷杏花掩影的某个去处弄两杯还要问问与‘杜牧’一字之差的‘牧童’呢。冒入与误入的距离,是不会太大的。我非但早知鼓山有你这位令人闻风丧胆望而却步的‘红衣冤魂’,而且还知道有位神龙见尾不见首的‘素衣幽灵’。仅差素衣幽灵尚未现身罢了。”
天涯茫茫路,长风任不平。路平不愧为路平,走到哪里,哪里路自平!南冰冰钦佩之至,心悦诚服,竟至于风又来撩发了——这家伙,我爱……爱得自己冷然打了个寒颤。
红衣冤魂这才与关千里对话,她说:“关主阁下,我想说却又怕一说就得笑。这世上有逼人干活的,有逼人从征的,有逼人嫁人的,还有逼左撇子改为右撇子的(噗嗤一声,冰雪双娇笑出来。南冰冰忍了,但没忍住),却还从未听说过,有谁逼人去坐席的。关主如果酒瘾上来了不喝两杯实在又下不去,今晚我做东。路平南冰冰凌北雪是来太行投亲的,我是她仨的姨,酒宴已备好。如果有兴趣屈驾赏光,就请带上你这三百多人,一道太行山入席。太行山顶隔着滏阳河观这枣树山庄枣林大火——你们的杰作,痛饮达旦,想必也是豪气干云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的!”那两把钝刀依然在,依然在关千里的周身各部照量着,应该是尚未选好下刀的位置。关千里道:“在下亦是初来乍到没几年,人陌地生,未及时去拜见尊驾多多关照,失礼之处还望海涵。今晚尚有俗事缠身,就不去打扰了。这番盛情,容他日再报。如无别事,在下先行告退。撤!”
连关主都如此敬畏此人,一听让走,谁还在此逗留?三百多人忽如暴风雨卷地来,又忽如暴风雨卷花去。眨眼连花魂的哭泣声也听不到了。独关千里在,他有话说:“听说红衣冤魂每当夜游,总有一首《红衣冤魂曲》在前鸣锣开道,哀豪;就像素衣幽灵每逢入目,总首先有支《素衣幽灵歌》风送入耳,凄苍。今晚无疑例外。”红衣冤魂道:“如果想听,中秋月下,请到太行山来,我在太行山绝顶怀抱绿衣为君歌唱,但愿不会有辱倾听。因枣树山庄被焚,心情不宜,可能得休唱一段儿时间。如因此而扫了关主的雅兴,在下也只能深表歉意。”她接着道:“奉劝关主一句,出出进进上山下山的,兴师动众不太好,吓不着谁,别招来麻烦。”她明显没拿鬼门关当一回事。
关千里瞟了红衣冤魂一眼,狡黠一笑:“阁下不怕阎王,不怕黑暗,而世上毕竟有你所怕的。蝙蝠由来恨光明。”但见红衣冤魂整个人冷然一抖,他又掠颊一笑,大模大样转身东去,步伐稳健,脚踏实地,走出大火的光明,走入黑暗。
走入无边无际的黑暗。
他,“鬼”,岂非与蝙蝠命运一般——同病相连?
蝙蝠由来恨光明?红衣冤魂莫非正是红巾主帅“武林四圣”之一位居“西鹞”的红蝙蝠姚肖鹞?至少三目阎罗是这样说的。不是她,鬼门关主又买谁的账?
路南凌三人已震惊。
红衣冤魂未动,未转身,道:“太行事情很大,也就很不好办。”她说的很严肃,听来也就很沉重。“如三位还不想英年早逝,令人怜惜,就请他乡去吧!谁,也未必能幸运,而且再有能力的人,也未必能救得了天下所有落难的人。再会!”言过转身向西,步步有力,仿佛是大地踩着她在走。渐渐走出了光明,走入黑暗。
走入无边无际的黑暗!
光明的尽头是黑暗,黑暗的尽头是光明。
五六里大火火势转小,不再轰轰隆隆。火再大,也总有熄灭的时候;一场战争再残酷,也总有平息的时候;一个人再年轻,也总有老的时候。人类呢?大地呢?太阳呢?时间呢?宇宙呢?
路平不由打了个寒噤,通体冰凉。原是,雨,又在下。他道:“当年叱咤风云的多少万人的红巾义军主帅姚美娘,‘武林四圣’之一‘西鹞’会是这位红衣冤魂么?谁人忍信?”似是自言自语到此,转首左右分别看了一眼冰雪双娇,一摇头,又说:“二位好妹妹,我看咱这么办,太行眼见不是你俩呆的地方,回冰山也好,回桃源也好,总之先暂避一时,待我办完鼓山之事,咱再相会。如何?”
“不不……”!南冰冰不知是缘于什么已经说不出话来,头一摇,长发飘甩,飞雨四溅,血泪雨模糊的人,不由自主,转身猛然就扑进路平的怀里。她本不想与雪妹再争这同一根情丝了,却忍不住还是扑进了在她心目中已分明就是妹夫的怀里,并紧紧搂住他,仿佛生怕再分开一时半会儿。
喜欢一个女人,并不在于如何表白喜欢她;而在于男人是否是在希望她永远快乐和快快乐乐平平安安永远活下去——只有这样的喜欢,才是真正的爱的喜欢;否则,就是出于为了满足自己一时上来的某种兴趣的需求了,如同饿了想吃饭一般无二。凌北雪了解姐姐此时此刻的心情,也了解路平此时此刻的心情,更了解自己这时的心情,和,感受。
“小雪——小雪——”!路平冷然推开南冰冰,在大叫。叫声宛如凄厉的长剑,穿云裂石。天在下雨,他的心在滴血。
无人回话!
也许是她听不见了,也许她是永远也听不见了。也许,她听见了也会不答应。
她去了。不知去向。也无去向。
路平在天涯,天涯在谁家!?南冰冰茫然四顾,冷雨击面,如万箭穿心。
一叶雪花,云中生,空中飞,终落谁家?无声无息,无依无靠,无怨无悔,点缀着万里一色长空,滋润着千山万水红尘。
没有需求,仅有宽容,来也飘飘,去也飘飘,爱也轻轻,恨也轻轻,姐也翩翩,妹也翩翩,成也平平,败也平平——这是雪花?还是我的雪妹!?南冰冰只觉天在悬,地在转,眼前一黑,人早昏厥过去。晚风更急,雨增大,她浑然不知。
当她终于醒来难难睁开眼时,人已斜躺于跪蹲在泥泞地的路平的怀里。
死去活来,她可能早忘却了她的雪妹;仅还记得每当天寒地冻,雪花就会来人间寻愁。可怜眼下春天正年轻。无可奈何。于是无声地笑了;同时娓娓道:“路兄,可能我阳寿尽了。红颜命薄!临死求你件事。麻烦你埋葬我。埋葬在人烟稀少的天涯路上,飞满雪花的天涯路上。千万……千万避开北面的大火与红尘中的垢与炭!路兄,我欠你的今生可如何还……”奄奄一息的她断断续续到此,那苍白而冷丽绝伦的脸上陡然迸射出嫣然一笑,凄凉的雨水与多情的长发顿就掩去了她的宛在的音容——在头自然歪去时,在路平怀中。
“冰妹冰妹我的好冰妹”!路平的鬓发须毛上被自己的声色俱烈的喊声震颤得水珠乱洒,只不知,是泪还是雨。
正是:
凉腥温血休道梦;烈火干柴最宜风
欲知路平何去何从,请看下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