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平没有反抗。他无法动。脚下无鞋子,怀中抱着一片冰心,身上那身破衣一动准招风。他只好任凭摆弄。待他梳洗完毕换上南冰冰亲手裁缝的衣服回到客厅后,老少八女早围桌坐定,仅南冰冰身旁余一空位,他也就毫不客气地坐在那里。
也不知是酒香还是衣香或是南冰冰的玉肌幽香?他坐了下去还未饮,几乎就醉了。
他的对面是姚肖鹞,而云飞叶颜活花则在她的左右,这是一张圆桌,再转过来分别是俞弱霍琴。智鸲挨着南冰冰,冯嫱则有幸坐在路平的另一侧。
满桌的美酒佳肴,满坐的美女散香,窗前鸟啼芬芳,墙外青山绿水照斜阳。身临其境,一凡夫俗子,就算没有一肚子男盗女娼,实在也该醉一回的。对酒当歌,人生几何?
姚肖鹞端起红觞,致开宴词:“一为冰儿大病康复,二为路平死终得生,三为落雁闭月接风,四为春天饯行,五为初夏洗尘,六为尘世压惊,七为英雄相聚首,来,共进一碗太行红酒!”
酒过三巡,路平急不可待请教道:“姚帅,初到贵地,术语不懂,那‘死得终生’何意?”云飞叶嫣然一笑道:“死人的衣服终于焕然一新。路兄,你迟钝起来也是蛮可爱的!”
“哎!”路平在用力摇头,由于用力过大,险些将脖子拧落枕了;也让自己的难得迟钝险些将自己迟钝笑。难怪双美入院要一并招呼衣服了!但他明白,这时绝对笑不得。八个女人的“笑”都在那等着呢,自己一笑,都得笑,相形之下,咱的笑,恐怕难免又得笨的也可爱了!于是道:“那么那夜挺身救难的红衣冤魂又是在坐中的哪一位?”
颜活花“扑哧”笑了,美,春天来了。颜活花的笑容,美到一笑春天来。而笑声动听如珍珠落玉盘。赏心悦目。她说:“是谁其实并不重要。不过我向你保证,那晚你与冰姐姐雪姐姐所见到的红衣冤魂,将永远不会再在人间现身了。”她是在说:红衣冤魂,有时是姚肖鹞,有时是云飞叶,有时是颜活花,有时是冯嫱……但真正的红衣冤魂,是姚肖鹞——路平也敢保证。可为何自那晚始,就永远消失了呢?但听颜活花又道:“路兄,大家都管姚帅叫鹞姨,叫姚帅好像总有种难以逾越的隔阂。冰姐姐都认了这个姨,你还不妻唱夫随更待何时?”言罢,忽冲南冰冰做了个鬼脸儿。而她这鬼脸儿,更比寻常美女譬如武则天的嫣然还妩媚多许,可以想象,散花天女回眸。
南冰冰用脚尖儿一捅路平的脚踝,冲路平道:“你难道听不出来?闭月这是大闺女做媒,先人后己。依了人家吧,不要太不近人情、你看她,羞了吧!”颜活花好像天性好羞,三言两语,居然真给她说红了无与伦比的花容月貌;本是想反诘南冰冰几句“狗咬吕洞宾”的,可两点朱唇却羞得宛如合欢的两叶合拢起来,不到天明,是分不开的了。
路平一摇头,摇硬了头皮,才道:“鹞姨,我总弄不明白,以关千里的身手与为人,偻罗三百,又怎会怯你一人恁甚?”
姚肖鹞抬手理了理额边散发,慢道:“关千里的‘云海霹雳掌’在当今天下也数一数二,至少能与我格斗千招不败。只缘当时还有三人在暗处。”
原来西鹞当晚还带了帮手!帮手也仅有三人,就唬走了鬼门三百与鬼门关主,可想这三人之非同小可。“谁”?南冰冰不由自主般问。
姚肖鹞道:“在东北方有一人,距战圈也就里许地。我发现了此人,关千里自然也不例外。她的眼睛几乎就如野狐,光芒慑魂,刺得我有些心神不宁。她应是石榴裙。”
我师傅?她怎会在鼓山现身?南冰冰顿时就陷入极度的喜悦与恐惧交织的沉思中去。凡是“桃花源”的人无谁敢擅离世外半步,源头也应不例外。她老人家莫非是为寻我与雪妹而来?雪妹会不会已经落在她手上?若是西鹞走了眼该多好!
路平没在意南冰冰的表情变化。异地闻师讯有所惊喜应在情理之中。“另外二人在何处?各是谁?”他问。
姚肖鹞道:“在石榴裙正南方,彼此相距也有里许。其中一人应是重现江湖的‘八面映红’,武功温狠,眼似霞光;另一人眼似冷月,逼人心晦,有可能是常在鼓山之顶出没的那位丑妇人。这三人与我本无约,意欲何为还难说。而关千里做贼心怯,故自去了。”
路平道:“如此诸多不该出现都同时出现,其中因果,想必鹞姨也定瞭若指掌。”
云飞叶道:“都是为‘钱’而来。”路平道:“何以见得?”云飞叶道:“不用解释”!世上找不出一个人来对钱不感兴趣。就算是最懒于应筹的人,总也得吃饭。饭,就是钱;吃饭就是吃钱。钱,就是人的血汗,就是人的生命。人,吃了自己的血汗才有自己的生命,吃了卖命钱才有自己的生命;而血汗钱、卖命钱毕竟都是不太好吃的。谁不想突然就发个横财呢?她接着道:“所以说,这不速之客,应该都是我们的对头。”路平道:“我听不懂。”
云飞叶道:“鼓山有一批旷世财宝。‘红巾军’欲重振军威,举旗灭明,自然用得着这批粪土。还用我往下说么?”
路平自抿了一口,道:“恕路平无知。当今,田绿林静,河清海晏,天下太平,黎民康乐。何苦还要非举义旗不可,闹得兵荒马乱,民不了生!?”
颜活花道:“如果平静是邪恶带来的,我们情愿让它乱。乱能乱出是非、能乱出正义、能乱出英雄、能乱出永远融洽。我们只知道:暴力威慑下的安定,不会持续多久!”
云飞叶咬着玉牙接道:“总之一句话,朱元璋打着红巾义旗为幌子,窃吞了古今罕有的红巾果实。我们做为红巾将士的希望,无理由不让他吃下去再吐出来。”她义正辞严慷慨激昂到此,见路平竟不为所动,眇睛一转,神态一柔,又说:“路兄,以你的为人与名头,自会明白一个道理。战争的本身就是削减,战后才会有增补。”
路平道:“既如此,再生战事显然至少在道理上是说不过去了。再者,劳苦大众,仅就盼了个太平无事而矣;做牛做马倒还在其次。”云飞叶道:“可惜太平无事久了,首先牢骚满腹、冤怨不迭、挑起战事的,又总是劳苦大众。”她诡异一笑,“请问路兄,这,又做何解释?”
路平不敢面对她落雁大美人儿的笑。她的笑,销魂。而诡异一笑的销魂魅力,更是无法抗拒、防不胜防、咄咄逼人,宛如她的摇曳多姿而又完美无瑕的心机与语言。他只得端起酒来憨然一笑:“愚兄先干为敬!”云飞叶自感“盛情难却”连道:“但当不起担当不起!”对饮了一杯,品过几样菜,她仍想说服路平,因此道:“其实,淫威笼罩下的太平是低廉的,只有正义的战争之炬点燃的才是昂贵大火。没有哪个高官贵族喜欢战争,尽管虽说是,每逢战乱,首先遭殃的又必然总是劳苦大众。因此就可以说,战争,对于整个人类而言,是很有必要的。”停了停,黛眉悠然一颦,嫣然一笑道:“太行山区流传着这样一个故事。家喻户晓,脍炙人口。说的是,有这么一个单身汉,穷得娶不起媳妇,难免无儿无女。仅有二分地,年年莺飞草长,岁岁颗粒无收。靠着为富人打短勉强维持生存。一年夏,天公震怒,下了一场大若牛后的冰雹,平地尺厚。停后他到地理一转,不禁感慨万分道:‘这回可一样了’!”
呵哈哈哈哈,路平大笑:“这回可一样了?喝酒!”
共饮几杯后。颜活花道:“每逢一场大的战乱过后,那个手段最高明、心最毒辣的窃吞者,即新一轮的所谓真龙天子,总首先要大赦天下。大赦天下时的贫富不均虽然仍旧是贫富不均,但至少总比太平一阵子过后的贫富不均要差强人意一些。尽管这差强人意的代价是无比残痛的。战乱时期,发国难财、发人命财的不乏其人,总难免提心吊胆。太平了,那些唯恐脑不满破、肠不肥裂的人的胆子渐渐大得就可以包起天来。地就这么大,物就这么多,你占的多了,留给他的同时就少;你占尽了,他人就没有了。天公即使不震怒,人只若还想活着,可也就无法忍受了。于是战乱又开始。路兄,你说如何是好?”
路平笑笑答道:“只好喝酒。”颜活花只好共进一樽。云飞叶道:“只有一次次的乱,才会有一次次的出现设法不乱,或,乱,来得稍缓一些。也就是说,乱,必然会给乱者带来或多或少的益处,尽管看来这益处永远又是微乎其微的,或仅仅是希望而根本未形成事实。但因此至少就可以说:这世上最怕乱的是统制者,最喜欢乱的,同样是统制者,仅差后者是乱成的。路兄你道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