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庙会果真声势浩大,人山人海,热闹异常。卖香的,卖金箔银箔的,卖鞭炮的,卖点心的、卖柿饼子的,卖热气烔烔的不买块尝尝就馋得活不过今天去的鼓山名吃——熏下水的,卖生水凉粉的、卖麻糖卖烧饼的,卖字画的算命卜卦的打把势卖艺的、拉破头跪求施舍跳大神画符驱妖坑人骗钱收税正吃着喷香的饱子忽给狗衔了去急得瞪着眼珠子种羊抵架般拱着人逢儿撵的……可说应有尽有,没有的亦有。鱼目混珠,良莠不齐,声色狼藉。叫卖声讨价还价声乱七八糟的吆喝声叫爹寻娘声抬扛拌嘴声……俨然雨过的蛤蟆湾,连绵起伏,刺耳扎心,响遏行云。更有不少嘴未被男人打肿的妇道人家,人多了地方大了,长长的舌头这下可有了用武之地。仨一溜,俩一排,什么东家长、西家短、张家的婆婆偷喝了俩生鸡蛋不要脸,李家的公公半夜起来跑肚屙了儿媳妇的门台上一大溜;一位穿着不太合体新衣服、打扮得妖里又土气的婆娘带着样子开了腔,她道:“他婶儿,你是不知道的,刘家的那家子真是没法儿说!这不,一大早儿我去他家叫他们相着来赶庙会吧,天儿哟,正见婆婆媳妇小姑赌气洗着昨晚吃饭各自的还未刷过的嘎巴碗,我趁机到屋里一看,你猜怎样,可别提,被子都未叠,炕檐下,是满满一大盆尿还未往外请呢……”正说到性起之处,忽有一口痰上到了嗓子眼儿,无奈只好暂停,“格拉”一声咯到嘴里,用舌头搅拌了两下,咕嘟咽下肚去,连忙张开嘴上牙下牙还拉着根粗痰丝便接下去说:恶心得我险些翻了白眼!
胡氏三弟兄穿戴十分阔气,绸褂,缎裤,高腿靴,头束彩布。显眼处是各自佩带利刃。一路擦擦蹭蹭,左拥右挤,前模后抠,往鼓山晃来。
别人由西往东走都是面朝东。他仨却是眼珠不够使,专找娘们儿团钻。这一路,也不知给他仨拥倒抠索跑多少有些姿色的闺女婆娘。惧其淫威,敢怒不敢言,皆吃了哑巴亏。只因他仨的功夫在太行山一带亦小有名气,又臭名昭著,鱼肉乡邻,寻常人自是招惹不得。这世上毕竟还是胆小怕事者多,以致捱欺负的人就总是不占少数。只若能活着,吃些亏并算不了什么。
人,对自己的尊严总是不当一回事,尤其大多数人。人,为了好好活着,反而总又对自己的活着近乎是在敷衍了事;压根儿不知“委曲求全根本求不了全”似的。
当然了,人要想活出应是的自我来,得需本事的,至少愚昧不得——若想真正不愚昧可绝非易事,比让孩子别光知道玩儿还难。
天近午时,他仨才算晃到矗立于山脚下的佛塔附近。看巧,塔东这片平坦石板地正围了一圈子人。应是有人在内打拳卖艺。他仨左拉右搡前挡后蹬一晃早拱了进去。
在此地卖艺者是南家戏班,大约由二十来人组成。班主是“铁指艺人”南忠珣和他的妻子“雨中乳燕”谢莎凤。
南忠珣生得五观清秀,面肌白皙,一表人才;谢莎凤天生一副可以羞杀百花的丽容,乳气娟娟,秀色可餐,美得世难挑一。二人为师兄妹,青梅竹马,自幼一道在峨眉山学艺。其师为“天外四奇”之一,名:陆广土,号:九老散佛。
在艺业未成时,谢莎凤便偷偷下了山,过早的踏上了自己的人生路,践踏红颜的腥风血雨路。如我佛门徒度劫难似的熬过了一个又一个难关。眼下也就三十几岁的人,本是女人“二度青春”的时节,她则已是昨日的黄花,毕竟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天幸余香尚存,风韵还在。
她怀抱方满两岁的孩子——萍儿,正在喂奶,胡氏三弟兄的阴影已闯入视线中来,抬头看,不相识,又绝非什么好鸟,忙低头,只管喂奶。老二胡去首先将男人那种特有的没出息、又没人味儿的视线,钉子般钉在女人怀的那两团妙物儿上。两团洁白的东西雄伟瑰丽、硕大无朋,要比胡去见过的所有女人的都大过一两倍,可又绝不显累赘。矗挺于皙嫩的胸脯,犹如玉山玉壁横放杰出横空怡世的双玉峰,看起到画龙点睛之妙用。尤其对峙两峰之间,还有一条诱人直想跳进去洗浴的可爱的小河沟,几乎深不见底,有雾缭绕,恰似迷魂谷。这不是要我下边那个“老二”的命嘛!只一眼,便“迷”了胡去个魂难守舍,兽性勃发。又靠近一步,将脸淫笑成叫驴高扬着脖子叫时的样子,道:“小娘子,喂奶呢?老二我可不可以叫您一声娘,亲娘,一同与这孩子吃几嘴?”谢莎凤紧忙停止喂奶,一带压襟盖住胸。胡去一下子就看不见好东西了,有些失望又有些气恼:“在鼓山方圆几百里喂奶,可得首先禀告我胡去二大爷知晓的!种地要有地头税,抽烟要有烟袋锅儿税,逛窑子要有拔屌无情税,打工要交血汗税,喂奶得交撑死眼珠子饿死屌税的。打把势卖艺走江湖的,莫非还要二大爷教你不成?”谢莎凤原本不是一个任人宰割的羔羊;曾几何时,还与姚肖鹞齐名。人生磨难,世途险恶,时未过,境亦迁,物是人非,眼下已是玉惨花愁,忍字当头了。这些亏,她吃得多了,吃木了嘴了,感觉不出什么味是什么味来了。世界无疑是一个包罗万象、博大精湛的大学堂,岂知人入其间,而真正能学得的,却又无非不过仅仅是一个忍字。人说,忍,是修为的最高境界,又是美德之中的美德。不置可否。而在无须“忍”的位置上活着的人,无疑都是大家、大人物,难道这些人物就浑无修为,又无什么德了?也许是既没修为又无德行吧,但他们最懂“忍”——忍,是逆来顺受、强死耐活的表现,是无可奈何、只能如此的选择——因此才将“忍”尽数赐予别人。谢莎凤什么都懂,只不懂世界(为什么会是这个样子!?),因此,只管低头看自己的已给胡去吓得发呆欲哭的命根子——萍儿,仿佛天下什么事也没发生。她与她的女儿南冰冰的性格,也仿佛截然不同。南冰冰若是遇见这茬,十个胡去,恐怕也早去了五对儿。
南忠珣也像个温弱的女人,从来逆来顺受。他过来接道:“朋友,在下远道而来,只想混口饭吃。不识规矩冲撞冒犯,还望高抬贵手,网开这面!”胡去道:“让我带小娘子回去玩儿三天,到期奉还,鼓山自然成了你的地盘。这地方有句话说得好,只见肉头吃饱饭,不见肉头肉死人。你初来乍到,须解释一下,肉头,说的是老婆与别人睡了的男人,也就是别处的‘王八’或戴绿帽子的人。一个地方一个称呼,一个地方一种规矩。你是愿做别处的王八这里的肉头呢?还是让我干掉你连肉头也做不成?”
“未免也欺人太甚了吧?”南忠珣过去以身影住了谢莎凤。男人再软,也总应让女人以为是靠山才是。老大胡归一旁开口道:“大明护卫禁军一直在四处缉查你南忠珣的行踪。天下姓南的已给你牵扯进牢狱去了不少。知趣些;以免赔了夫人又折兵。”
南忠珣怔住。这仨恶厮原来大有来头,居然与朝廷的护卫禁军有勾连!谢莎凤将萍儿交到一戏班人怀内,站夫君一侧道:“你们奉了何人指使?难道护卫总管‘平步青云’高升与‘千手哪吒’厉小童也在太行?”她深知高升之流迟早是会找上门来的,她在沧州道上自高升怀里抢得婴儿时对此就已深信不疑。然而在这偏远的山沟野地不期而遇,亦不由倍感意外。以致惶恐之情早露于言表。
胡去乘势道:“小娘子跟我走不走?”
谢莎凤冷然杀出峨嵋刺,同时叫道:“看斩!”猝不及防,加之她手法精绝,凉风到处,胡去的一条腿早抡在当地。血,像瓢泼一般洒落在地板地上,向四周溅去,围观的人一下子给溅去大半。
胡归见老二瞬间成残,恶呼一声“看刀!”但见他双手一晃,十指八缝中蓦地生出八柄“三棱飞刀”,刷地势如闪电一道甩了过去。谢莎凤抽身轻易躲过,不远处,全部插在一位还想看热闹的人身上,于是一声惨叫,阴曹那边做“看客”去了。余众见出了人命,轰地如蚂蜂炸了窝般散去。有一位不慎跑掉一只鞋,回头想拾,然而终于放弃,两腿就那样一虚一实,一蹦一弹,居然跑得挺快。
老三胡来是“鼓山派”弟子,拳脚并不含糊。他见老大已扑向谢莎凤,则挥拳捣向南忠珣。戏班的人不知天下发生了什么事,只知跑不得——自己跑了,这唯一的可以养家糊口的差事,也便跑了。因而聚在一处,目瞪口呆起来。
南忠珣的绰号“铁指艺人”可绝非是大风刮来的。他的指头虽然未必就当真有铁硬,但碎石穿木确属小可一事。他如是杀人不眨眼的南冰冰,区区胡来自是来得去不得。毕竟南冰冰即不是他,又非谢莎凤。在他夫妇身上,根本找不出一丁南冰冰的影子来,除去真、善、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