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榴裙师傅会易容术?我咋一无所知?南冰冰在想,在问自己,觉得不可思议。师傅曾女儿般待冰儿与雪妹,没曾想还留了一手!
师傅教徒,都不免要留一手的。而师傅石榴裙留的这一手却是“以假乱真”——这恐怕不能说成是“留”了;而是“藏”——徒儿根本就不知道如美玉之无瑕的师傅居然又擅长这不齿于人类的“以假乱真”!
姚肖鹞已“收”起那两把钝刀来——两把钝刀是美丽的情刀,是相思的岁岁月月磨炼而成的,本是专供情人看的,情人,请看美丽的刀;用来吓唬坏蛋、仇人就已经亵渎了情刀的神圣和美丽,哪舍得一直摆在罪恶的视线里。收起来后,点了三下头,好像是连赞了三声:好!好!好!才说道:“我既庐山真面已现,你理应来个狗尾续貂。为何还不原形毕露?被人揭穿了哪有自己开诚布公来的有男子气度?”
哈哈哈哈……厨腿大笑,声震太行:“洛阳的牡丹,怎么学开蜀犬吠日了我的姚老妹子?望不计较在下恬不知耻叫了你美娘一声妹子!”姚肖鹞笑了笑道:“我本来就小你几岁,一代鬼雄人枭,能得你称呼妹子,感激还恐愧对呢,又计较什么?”厨腿道:“你想咱俩,红巾战乱以前,一个行侠,一个作恶,到如今,你举旗反明,我保洪武朝廷。又是多么有趣?好像是命中注定了的一对儿——若是情侣就好了,然而冤家。”
“如果没有刘福通单金鹏,也许咱能成为。因为据说:没有白面馍,糠窝子也顶饥的。”姚肖鹞依然在笑。耳闻目睹了敌对双方如此风趣的这番对话,南冰冰直觉受益匪浅:一战过后俱是生死难卜,竟能这般谈笑自如,抛开正、邪不说,不亏为当今天下举足轻重的人物,王者也;我得学着点!但听姚肖鹞问道:“朱大麻和尚封了你个什么差事?”
厨腿答道:“既非王,又非部,也非总兵都司。但你应该明白,天下除去万岁朝廷,还会有谁可以随意任凭节制鱼龙混杂的宦海?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好像只有锦衣卫吧?”姚肖鹞打着“戏”腔。显然早在预料之中。
“很对”!厨腿道:“他只封了我个锦衣卫副总管。当然是秘旨。”
“哦”!南冰冰惊怔。但她绝不是只缘于明白了厨腿何须人也而吃惊。
堂堂锦军护卫总管居然肯改头换面卧底太行二十来年!这份苦他却吃得下去!可想他比一只看家狗还孝敬主子,而且肯吃苦卖命。奴才世上有,忠实的奴才世上也有。然而无所期求,不为荣华富贵甘愿为奴的却是一个也没有;忠实更就无法谈起。仅为一张空头支票,以他的鬼斧神工的机敏又必然深知:就算是它能如其所愿除掉朱元璋的眼中钉肉中刺姚肖鹞——这显然是不可能的,以朱元璋的居心叵测,火烧庆功楼,前车后辙,对他这个十恶不赦的老成持重匪雄鬼枭,那是必然得卸磨杀驴的。那么,他这份似乎是可噱的忠实又是缘何而生的呢?总不至于是一时心血来潮吧?
其实,她是不能理解,诧异,感到稀罕。
当然,由此,她也算初次领略了此人的高深莫测。更高深莫测的还是他的武功。他是连西鹞这类人物都束手无策的人物。一战过后鹿死谁手,还在两可,就算是二人的联手——她认为。
地上已铺了一层霜,仔细看,原是月光。天上的月亮这时看来才像月亮,因为已很皎洁。依然令人不能豁然开朗的是,不圆,只半轮。另半轮,也不知已给什么事物影去。世上的罪恶总是无耻地占据着美好的半壁江山。天上的月亮难道也不能幸免?仿佛是;又仿佛是世事的忙碌奔波,无情地,撕去了一半圆满的柔情。使人只要一见到“她”,不由就得,低头去思。无论相思或思索,总仿佛要相伴孤独,凄凉,寂寞。寂寞当然又是恐怖的知音。
平路在天涯,天涯在谁家!?
路平现在已到了哪里?
南冰冰的心,就是那半轮新月。人间天上。
月亮到底是月亮。虽然有人要美其名曰月亮,却连满天的星斗也照不亮。偶有一颗流星划过,一闪即逝,使本来就很混浊的天空又神秘、阴森了许多。也许这是因还不是照无眠的时候?记得看过一眼皇历的,上面写着:宜动,吉日,初七……难怪了!难怪月亮一现就已是中天西昃,而且是半轮,十五才是圆的,才自东面出的。宜动?吉日?动看样得非动不可,动得慢了也不行,会没命的!那“吉”从何来?
阴森森的月色下,百十具尸体横七竖八的院地上,被月亮一映几乎令人作呕的血泊中,一个美丽可爱、稀奇古怪的小童儿公然现出原形来。长天为之耸容,山色更加凄迷,只有墙外滏阳河流水依然,依然淙淙暖流,一去无还。
他当然就是方才的厨腿。眼下扒去了一张皮,一张人皮。
还是人么?是人的另外一面。
人都有自己的另一面。仅差,有的人的人所面对的一面是真实的,有的则另一面是真实的。
他的眼睛很大,而且很亮。天上的任何一颗星星亦绝无他的眼睛有光泽。仿佛就是春冰下面的两颗火球,耀目而阴寒。夜间能放出这种光泽的,世上恐怕也惟有豺狼的两眼,或人们最不希望见到的磷火鬼灯。两点眉恰似两朵乌烟笼罩在重皮大睛之上,眉心穴处还印有一点砂红。留着百日晬童梳子发,四圈剃得净光发亮,可笑而可怖。
小口不大,鼻挺且嫩,面如膏脂。他裹一条人皮色的细纱紧裤,佩大红中裙护裆。下踩一双火云色红屣。上身贴细纱肉衣,仿佛什么也没穿,夺目的,是一片很厚很厚的大概可以装下一个婴儿的大红色兜肚。
兜肚上刺绣着一个面容打扮与他一模一样栩栩如生的童子,这童子浑身上下生满了手,根本无人能察个仔细,少估也有一千只。
他站在已有些明媚的月光下,分明就是个还不晓世事的百日晬童。毕竟那个儿头比南冰冰还要显高的。而南冰冰,在女人中又必然是鹤立鸡群的身姿。
南冰冰尽管早已认定是他,但此时一亮相,难得有幸一睹尊容,赏心悦目,还是不免要望而却步的。她道:“你就是武林暗器状元,鬼门绝顶好手,‘千手哪吒’厉小童!?”其实她还漏掉一句:鬼门关主关千里的师叔。
厉小童道:“既对我千手哪吒并不陌生,你二人还不束手就擒!”人变了,声音也变了。
这时他的声音比百日晬童的奶儿音还清甜美妙,悦耳动听。
可惜若是在天灾人祸临头的时候,在苛捐杂税逼命的时候,在人穷到无米为炊的时候,在好文章名落孙山、狗屁不通的金榜题名争相传诵的时候,晬童的叫声,就算是十世单传的晬童的叫声,却只能让任何一对儿慈贤和睦的夫妇心烦意乱,指天骂地,甚至会恼怨这窘迫完全就是他叫来的。只好两耳塞豆。两耳塞豆,不闻雷鸣。厉小童音色,就是这类“可惜……”。
南冰冰的手,仿佛这时已中了他的暗器,在颤抖,几乎攥不紧剑柄。她本是个不怕天恨从心头起、不怕地恶向胆边生的姑娘。可此时此刻,就连她的铁胆,都在颤抖。她生性光明磊落,最厌恶暗箭伤人。以致在冰山学艺时,其师邀来宿友即墨啸傲,欲传授她些暗器功夫,她不但自己不学,而且硬是不要雪妹学。吞八荒拿她没办法,只好作罢。武林有两大暗器至高无上好手。一是这位人间败类暗器状元厉小童;另一位就是号称“黑伞一神”的即墨啸傲,是暗器行家,世外高人。今日与千手哪吒山中月夜不期而遇,她忽然想到古人的一句话:而今乐事他年泪。当初还直为说服了师傅与即墨老叔而自以为是沾沾自喜呢!人,为何非到用到的时候才会想到该学!?
非学无以广才,非广才无以立足人世,面对、应酬和征服一切。
她是恼恨自己还很无知,气得身心发抖。但好在这回未昏死过去。她道:“鹞姨,让我先来领教他几招鬼门绝学,来个石秀探路。”
“他的家底无须探。他不是为姨的对手。”姚肖鹞自是胸有成竹,泰然自若。但南冰冰听得出来,她“西鹞”的口气毕竟又极为不自然,因为她说话时,面部的肌肉仿佛已在痉挛和收缩。
厉小童冷笑一声:“呵哈!姚美娘,我向来承认小童绝非你肖鹞的对手。可惜你我交手不下百回,你好像并未心慈手软过半回,而眼下,我却仍在这站着惹你不开心。这又说明了什么?”姚肖鹞淡如白水一笑:“请指教!”厉小童当真指教道:“好汉不提当年勇,更何况当年咱也不是好汉。废话少说。你俩可以一起上!”
“大言不惭!”姚肖鹞仍然在笑,轻轻松松。
“看掌!”厉小童未施暗器,呼地拍出了双掌。是照准门台上的二人拍过来的。
显然他已孤注一掷,要以一抵二,恶战一场。他没有必胜姚肖鹞的把握,何况还有个南冰冰。
他那童子般晳白的嫩手,一晃间,赫然竟是变了颜色。非但手掌皆已变色,而且掌心早喷射出紫烟烈柱来,更令人难以置信者,还有刺耳惊心的鬼哭狼嚎般的怪啸同时发出。掌未到,恶烟与凶声早已扑面贯耳,夺人慑心,动魄及魂。
“鬼门绝学‘魔鬼碎骨掌’!”南冰冰惊喜若狂,险些叫出声来。
正是:
熊罴称霸因虎睡;日月损光在桑荒
欲知玉蜻蜓、红蝙蝠二人四手能否抵挡千手哪吒,请看下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