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事都不能看得太绝对,都有个例外,都有令人感到意外的。
因此说她这一肘下去毕竟世上也有安然无恙的人。厉小童就是一个例外,只缘他来自鬼门关。
他爬起来用手一抹嘴上的腥臭血浆:“在劫难逃”!无数枚暗器冷然打出,挂着嗖嗖风啸。什么毒蒺藜、锁路钉、壁虎游爪、荆蕀刺,尽是些拦挡阻碍之类恶物。竟无一只菱形夺命镖。
这多扎手的东西无人知他原先放在何处,他根本也未转身看二人一眼。可也就是南姚二人方落回门台上立身未稳,大片暗器便一洼面子势若夜间抱团涌向光的飞蛾蚱蜢,呼地飞了过来。左右上下,臂、躯之隙双腿之缝,见缝插针,无隙不打,无孔不入。
好像又正如飞虫,飘忽不定又无胆近人。
可是他发暗器的目的就是要人命的。而且他发暗器时虽说未看,但确实已打得准确无误。
南冰冰看得非常清楚,看清楚了是一大片。却就是看不出来哪一枚真要命,同时,又看不出哪一枚不要命,更看不出来自己往哪里躲闪方可保命。在她看来,根本就没法躲,绝对躲不开,往哪个方向躲而那个方向就正如同坟墓;不躲,可能又是最坏的选择。命丧当场毋庸置疑了。
她本就于此道还一窍不通,躲暗器当然就更加不内行。更何况又是暗器状元打过来的。
姚肖鹞对厉小童,比对心灵深处的情侣还了解。她曾与“红尘奇儿”单金鹏形影不离万里情天,同舟共济,几度春花秋月,甚至为了得到他而不惜身体贞洁同献。可怜到头来,他还是与“八面观音”联袂人生了。他心中埋藏了多少爱与恨、血与泪……她至今一无所知。
而几乎已是相处于朝朝暮暮的厉小童心中所想,她却瞭若指掌,无非就是制人于死地而后快,死于暴病他都不会开心的。
任何一对仇人心中恐怕不免都会这么想。
仇人与仇人的这种心灵深处的坦诚,倒是情人与情人实在该好好的学一学的。虽说世上最不该拥有的事物便是仇。然而,不可忽略的是,世上若是没有了仇恨,便也没有了情爱,没有了情仇也便没有了世界。好比,没有炭黑,也就无从谈起玉白,没有了黑夜白天,也就没有了人间万物。
仇,本就是一种情。
要命的暗器来要命了。姚肖鹞竟昂然俏立,文风未动;竟还欲笑谈一句“小童无须这客气!”然而出口的可绝不是这句话,而仅仅是一个字:
定!
这个字,此时此刻出自她口,无谁能够领悟其内含。世上据说有定身法,难道又有定器法?身临其境的南冰冰闻之恍然大悟,焕然冰释,转忧为喜。
“定”字方出口,那无数枚暗器已如机遇刷地擦身而过,有的射进门去,有的钉在门框,有的打入墙内,赫然竟是无一枚打中二人,而且二人根本未加躲闪,根本未动地方
好么!原来厉小童这招“在劫难逃”所打击的目标并非二人,而是二人的退路,上下左右所有逃路。在劫难逃,“难劫”在“逃”上。而人世间的大多数“劫难”都在“逃”上,委曲求全永远求不了全,勇往直前飓风也会避而远之——这是定论。他看得非常清楚,二人绝不是两根木头,只要二人略微动一动,必然就得被打中。二人居然未动,文风未动。
他若是连人带逃路齐打,南姚二人自难保有命在。然而,暗器高手看待自己的暗器,就如同淑女对于自己的身躯,吝啬得很,不深思熟虑,看不中目标,绝对不会轻易、随便与人的。轻率处事,只能徒劳惋惜,也见笑大方。
然而他失算了。尽管他的神机妙算算得出了格,毕竟机关算尽失天机的姚肖鹞从来未在:“格”里呆过一天。
天幸厉小童是名副其实的暗器状元,如他的分寸拿捏稍有闪失,二人将不死即伤,难以如此安然无恙。
姚肖鹞料事如神,智胜一筹,厉小童技艺精湛,空前绝后。南冰冰不得不暗下钦佩这对难得的仇中情人。
厉小童依旧未转身,背对二人大叫一声“鸠尾、神阙”!也就是在诸多暗器尽皆走空那霎那,四支“赶死箭”已然发出,电光流火一般照背后二人这两大要命穴位奇速射去。无谁看清他是打哪儿发出来的,而且还是先礼后兵。
这次,数量虽有限,速度却无限。比刚刚走空的那无数枚少说也要快一倍,快似“赶死”的流年飞逝。眨眼不到的瞬间,已距二人的两大要穴只剩寸余。这次虽未封逃路,但事实上却已封死。流年的掩杀,是世上无谁能够逃避的。本事再大的人,也只能是眼睁睁看着流年的飞逝而束手无策、无计可施,无可奈何最终被其掩杀掉完事。因此人们才称流年为赶死的流年,而厉小童的这“赶死箭”也正取其意,又具其威力。
这是可怕的一寸,又是遥远的一寸。
只因,南冰冰毕竟是南冰冰,姚肖鹞到底是姚肖鹞。
虽说世上无谁能够逃避流年的掩杀,但也只有深受其害和彻底明白这一道理的人,才会懂得如何对付流年。所谓亡羊补牢,犹未晚矣。
流年也好,其实无论什么也好,人,都不应该逃避,紧紧抓住它,才是惟一的出路。“三十六计走为上策”一语纯属漫天刷糨子——胡(糊)云。
姚肖鹞见箭已近脐,噬脐莫及中的脐,“赶死箭”已近脐,命在旦夕,两条命在旦夕,不敢多想。探双手便是一记世间怪招“人工授精”,四支“赶死箭”竟稳稳给她抄、捏在了手中。箭是捏在了手中,同时,冷汗也捏了两把。冷心一颤,双手一抖,四支箭则转头而去,射向厉小童的左右腰肌和“命门”与“夹背”四大要穴。速度绝不比厉小童的慢一丝半缕,而且力道沉猛。快似人的奇智突发,又有龙卷风回之迅猛。厉小童即便能接,但绝对也拿捏不住。
厉小童并未转身,也未动。无谁看到他动。
四点火星骤然一闪,四支“赶死箭”凌空一停一抖,随即垂直落下,落在无名的死尸上。
南冰冰定睛凝神一看,原是四把“金钳甲”的钳——夹住了四支箭,才一同坠落的。
厉小童依然背对二人,依然未动,这四把钳住四支箭的“金钳甲”竟是发出来了,而且既又这么快,还又这么准!鬼使神差,匪夷所思。
这一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的惊心动魄之下,就连姚肖鹞自己也不得不承认,若单在暗器功夫上比高低,自己还是相去甚远,不是望尘而莫及,而是莫及连尘都望不到。
厉小童这才缓缓转过身来。
月光下,看来他没变,仍是娟秀的童相,气宇轩昂,华丽烂漫,绝无毫丝凶残迹象。好像就是个生性调皮的淘气孩子立在那里,立于恐怖之中,几乎令人因他的处境而感到不安——只因他要去拖虎尾。谁人又能忍信他,会是令人谈虎色变的杀人不眨眼的恶魔?
这时他道:“二十来年从未切磋,耳闻你红蝙蝠的轻功造诣又百尺竿头更进了一步。尤其你逃命的速度,据悉已超过了神话传说中的‘木鸢’!当然了,能逃出朱元璋的可以遮住天的大手的手掌心,而自在逍遥于这世外桃源般的太行山中,那速度必然慢不了。小童出于鬼门,也就等于是鬼,因此不怕鬼,更不信‘邪’!可怜南姑娘是无辜的,不该将她牵扯进你我这场生死巨搏之中来;不过,世界毕竟不算小哇,也算是有缘吧,只能抱歉!”他说话的声音如动听的风铃声之悦耳;持的却是“得胜狸猫赛猛虎”的口吻。很有气派,很有风度的说到此,就见双手回抱搂胸,一按胸佩红兜肚,那上面绣着的栩栩如生的美丽可爱的“小童儿”居然“依”了一声。“依”声出即,“小童儿”的千只小手中至少就有五百只居然在动,微微一动,大概就有五百只奇小奇小——小如蟋蟀的‘木鸢’同时窜出红兜肚来,唧唧叫着,密如大漠风中的沙粒,忽地朝二人啄来。
速度比前两番都要快,打击范围也已扩大。既封死了所有退路,又打人,而且专照人的死穴打。好像那只只“木鸢”都有眼睛和思维,要准确无误、干净利落地完成主子交给的这神圣的使命,迅速除掉二人,绝不拖泥带水。
姚肖鹞依然可以出手硬抄,可惜连三只手都没有。南冰冰也能挥剑削落几只,又能管什么用?太多了!眼下来要命的“木鸢”已多如五月的苍蝇。
五月的苍蝇是世上无谁有能力灭绝干净的——多而又顽固,如同世上的丑恶和丑恶的官吏的丑恶的嘴脸。而是时来要命的“木鸢”看来又比五月的苍蝇还多。苍蝇最喜欢臭肉,不喜欢活人,至少它怕活人;“木鸢”则应该是并不喜欢人活着,只喜欢将活人打成死人。人一旦死在五月,天热,肉易腐烂,往往会招、引来苍蝇;这些“木鸢”竟如同嗅到腐肉“香”的群蝇,嗡地朝暂时还活着的南、姚二人涌了过来。
也许是正直五月的缘故。五月的开始。结局呢?岌岌可危,危在旦夕。
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