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活人死了,而是死“木鸢”死了。
只因它们都撞在了墙上。无头之蝇,只能到处碰壁,本就不具生命的“木鸢”亦然——鸟无头不飞,人无头不走——人也不例外。脑袋瓜子里面装的全是沙土的人活在世上,不是今天头破,就是明天血流,绝对没有一天好日子过。
人长不成五大三粗没有什么,不长个好使唤的脑袋却就是一辈子的麻烦。
两强相遇勇者胜,两勇相遇智者胜。如果两“智”相遇,则永远是,“守”者胜,诸葛亮与司马懿就是一例。同样是智者,攻,以倍数“守者”的人力、物力,最终也未必能成为胜者。
厉小童一按红兜肚,姚肖鹞便叫了一声“起!”红兜肚“依”声出“木鸢”,红蝙蝠“起!”声与玉蜻蜓人飞起。木鸢撞上了墙,二人飞上了房。
二人立在房上再看厉小童,他,的确是“小”童了!厉小童抬头仰望二人,人比房高,小巫见大巫!
到了黔驴技穷的时候,人,也就与“黔驴”无甚两样了。
黔驴的绝招就是尥蹶子,一尥蹶子也就该死了。厉小童的绝招是什么呢?毕竟尚未使出;使出后结局会怎样呢?黔驴使出绝招后也就没了命,而厉小童的绝招也正是绝杀,是他扬名的绝杀,因有此“绝杀”而成名。
他突然恍若处女遭了因此而便永远告别了童贞的那一“击”似的一抖身子,抖出了最后的一搏。成名的一搏。
曾以此一搏而成名;如同世上“一脱成名”的美女的那“一脱”,不是厉害无比,而是厉害得要命——本事大呀!
天下因此而公认,因此而得封武林暗器状元;这一搏,所向披靡,因此为:绝杀。
天下无人能防,无人能及,无相比拟,一搏而成名。
成名不是件容易的事。一要天赋,二要实力,三要机遇,除此之外,更不可忽略的还是,天幸做如此选择的不达目的永不放弃的志向和夜以继日、持之以恒的勤奋、拼搏、刻苦的那种毅力与自信,而有了这些还不够,超然物外的“胆气”最是至关重要。美女之所以“一脱”而能够成名,别的还在其次,仅这“胆气”,就足以令人望洋兴叹,顶礼膜拜。
他那红兜肚上的“小童儿”“依”声一叫,那千只“绣手”尽数一动,竟都公然撒出一枚飞镖来——菱形闪电追魂夺命镖。
一千枚。
这一千枚撒出来后,红兜肚的“肚”便如孕妇产出婴儿一样顿时就扁了下去,里面空了。
孕妇是给世界增添生命的。不管这生命该不该添,不管这生命愿意不愿意来,不管这世界容纳不容纳,反正孕妇毕竟是俩腿一撇,就叫生命诞生到满满铺铺的人间来了。
而他的红兜肚扔出的,却是在人间越来越找不到生存依据的要人命的生命。
世上有一种生命是死的,它却比活的生命更长寿,而且数量一直在有增无减,在造诣上又日新月异。它,就是武器,用做威慑生命、杀害生命——除此之外,再无用途的武器。
世上能杀死生命的生命大概都是死的,大概都长寿。
人,几乎,天天都在用这种已经造出来(还有正在造的、还有正想造的、还有快想出来的、还有没想出来而正施着吃他娘那奶的力气加紧、加劲儿想的)的无生命的生命来杀死有生命的生命。无生命的生命都是死的,而活的生命都将被它吞噬掉生命,如同坟墓。武器,其实就是人为自己设计的另一种坟墓。
人,有时也是蛮可爱的,总是挖空心思地设法收拾掉人自己。人,为了“自己”的安宁和享受,已经令“人性”望而却步了。
好在世上该收拾掉的人的确也有,而且不少;而真正应该拿起武器来杀它一个片甲不留、杀出人间真正的花好月圆来的人世上毕竟也有,虽说少,凤毛麟角。因此,人类才得以暂时未亡,和,延续着。
南、姚二人也就是刚刚立身房顶,就见下面飞上来大片的仿佛是萤火虫,星火乱闪,飘忽不定。真正的萤火虫本来飞不太快,而这些萤火虫俨然就是被飓风卷上来的。宛如元宵节的火树银花由地拔起,乱闪的星火竟如月光下的瑰丽的海洋霎时间就淹没了人的视线。生命呢?维持生命的躯体呢?
“菱形闪电追魂夺命镖”中的“菱形”,说的是此镖的形状;闪电,是说镖的速度快如闪电,和镖撒出后的飞行过程中所发出的光芒忽强忽弱正如同雷雨天的闪电。这都无须解释;不可不说的是,“追魂”二字。此镖奇薄,宛如红颜命薄,一旦发出,劲力所致,又因其薄而无甚阻力,速度奇快,指哪儿打哪儿,百发百中,但到了强弩之末,原发之力已竭,还是由于薄,遇风或空气摩擦,有很小的力所阻随之就会变向,但方向大致还是向前的,夺命的“意识”好像是坚决不会改变,飘忽不定,故而,更加地防不胜防,大有屈死的幽灵重返人世搜魂、索债之可怖,好像发出来后,还仍然在受所发者的控制。
有此一枚,常人已难以防范。而厉小童则一发就是一千枚。
眼见顷刻就命丧镖下。左躲不是,右闪不行,后退没用,前扑更糟,入地可以保命——然而无那本事。惟一之路便是——上天。
可是事实上,人最难办到的一件事恐怕也就是上青天了!
二人想保住命,却比登天还难。其实,人生在世,想活个安然无恙、不受侵扰和束缚,本来也就比登天还要难。
然而针对南、姚二人的轻功造诣而言,虽说同样上不去天,上一上天毕竟还是小可一事;后顾之忧是:倘若飞到半悬空中,就算侥幸躲过了这一千枚,可提气腾起毕竟有力竭下坠时——到这时候,别说他再发一千枚,即便发两枚,一人只招呼一枚,又当如何应酬?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但当到了来不及远虑的时候,也就只能先排除了近忧再说了。人可能都遇到过这时候,这是别无选择的时候,也是当机立断的时候,来不得一时一刻的优柔寡断、拖泥带水。其实,人生在世,只有首先走好第一步,才有可能走好第二步。因为运筹如何走第二步而忽略了走第一步,那才真叫不通“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呢!走出第一步,才能够再走第二步,走斜了第一步,第二步也就难走正。只有走对了第一步,第二步才有可能走不错。
人生道路上的每一步,都有可能踩到神来之笔般的机遇或转机。而转机或际遇,也正好比陷阱就潜伏在人生的道路上。要看人敢走不敢走和如何走;等,和站着不动而虑,也就等于已身在陷阱里,是绝对看不到转机或际遇的。不在路上,又哪得路转峰回?不去爬山涉水,又如何能够看到柳暗花明的又一村呢?
只要还有路,走就是了;如果没路,也得走,走过去,就是路了。
当一千枚飞镖刷地自房顶上空一掠而过,满城风雨下西楼也似飘飞向后院的拦住去路的客楼时,南冰冰与姚肖鹞已早在大片飘忽不定的电光流火之上,距房顶亦有三丈还超。
下坠时,厉小童没有再撒放飞镖;但一个倒翻过后比在天雄鹰直射而下猎取卧兔还形象的径直而下的她俩却不约而同,心下暗道:我命休矣!
原是南来之风刮到后院给楼墙挡住,便转了向,顺楼墙径直向上踅来,大半还未打上墙的飞镖经风一撩,竟尽数往回卷来,犹巨浪触礁岸一般,其向虽变,其势却更狂劲,所迫击的范围,正是二人的下坠那区域。这一骤变,就是让机关算尽的人亦是始料不及的。姚美娘,又何尝不是每年每月每日每刻都在机关算尽!
然而她总是不得天机。天,又在刮南风。对于懂得生命珍贵的人来说,对于知道“人生苦短”一词的人来说,对于惜春和正在相思的人来说,南风,就是天大的灾难。南、姚二人,不都是既“懂得”又“知道”么?不都是正在相思吗?南风虽不甚大,可入院过穿堂到后院,顺墙往上踅来,至高处往回一卷,也可说颇费周折,好像目的就是为了要人的命,要正在相思的人的命。
厉小童没有再撒暗器,他看得出来姚南二人必死无疑,他还有。但他还是终于放弃了这第一次、最后一次同样又是今生今世惟一的一次让姚肖鹞死得更万无一失些的天赐良机。
他有某种预感——受尽人生坎坷颠簸的人都具有那种仿佛是可以洞悉天机未卜先知般的预感,他如果再撒放暗器,冰上加霜,很有可能,他得先死于二人。
他至少觉得再到南姑娘身上去加霜是天理难容的。就算是南冰冰死不了再过来杀死他这个世人共齿的大魔头他也认了。耳边突然传来,沧州道上的那婴儿的挖心般的哭声!那婴儿,就是眼下眼见就没命的南冰冰——他深知。
总算杀死了姚肖鹞,完成了圣上或自己的人生使命——他这一生想杀死姚肖鹞的心情比想自己长生不老还迫切。但他却感觉不到半点得胜者的轻松与荣耀。他只是觉得很疲惫,很累,没有了一丝气力去轻松,去荣耀,甚至没有了活下去的气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