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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粉墨登场 第五回  是与非八面映红 之四
    他觉得自己好像是失去了什么,又仿佛做错了什么。失去了联袂江湖风波的对手?做了一件自己都无法饶恕自己的事?好像是,又好像不是。耳边又传来那婴儿的哭声,撕心裂肺的哭声——他明白,是当时的小南冰冰在哭,不过,南冰冰不应该姓南,她不是南忠珣谢莎凤的亲生女儿。那婴儿的哭声又……怎么不绝于耳了!

     该走了。不走会失去自己的。在这个地方,他仿佛又重新听到了二十多年前在沧州道上的那婴儿的可以撕碎人心的不绝于耳的哭声,南冰冰的哭声。

     绝不能去京城应天府领赏。官场,虽然永远看不到明火执仗的刀光剑影,而其险恶却永远过及江湖;而以圣上和高升的为人,他磕头请功的时候,十有八九,也正是他人头落地的时候。其高明冠绝古今的“火烧庆功楼”——就是前车之鉴,足以令他和所有有功之臣引以为戒。可以共同打江山,但没有共同坐江山——这是千古定论。伴君如伴虎!

     去哪儿呢?一时无着无落,神情恍惚。忽然,他想通了!记得还曾有个弟弟,是个和尚,是位高僧。自己满身血债,世上恐怕也惟我佛如来的大怀能容纳,能收留,能不计前嫌,能给一个善终——善终不善终的,抛开尘世一身轻!

     然而他走不了了。人,总是当到了无路可走的时候才会忽然想到,世上本就存在着另一片美丽的天地有待人去涉足,生活,长大,可惜让自己的无知给堵住了所有的去路。

     说走便走,他纵身跃墙,绝不迟疑。

     他走,疾速而下坠向死亡的南姚二人眼睁睁瞪着他走,就如同望着春末摧花而去的疾风骤雨,无可奈何。

     厉小童方到墙头,还未越过去,迎面飞来一只硕大无朋的燕子,是一人,似曾相识。

     但他首先看到的还是使他已经看不到生命的两条熊熊燃烧的火龙迎面扑来,他不得不翻身落下,平躺于院中。来人身轻如燕,矫捷飘忽,人影现时,一只脚已踏在厉小童的小腹上,并道:“别动!再动一动,我便放了你的西瓜炮!”与此同时,南冰冰如风几步赶来,老远便前趴着身子将剑锷点在厉小童眉间的朱砂红处,姚肖鹞也已赶到,如临大敌般双眼之中又杀出那两柄钝刀来。这阵势,饶是厉小童有天大的本事,也无法施展,只好闭目等死,呼着大气。

     来人是谁?那两条火龙正是此人打出的双掌,厉、姚二人识得,是武林至高无上的绝学:白沙烈焰掌。人世间会此掌法的仅有一人,即:“天外四奇”之一号称“九老散佛”的陆广土,南忠珣谢莎凤的师尊,此奇人一生可能也仅有此二徒。

     白沙烈焰掌,势若两条燃烧的火龙,难怪厉小童的梳子发都已卷曲了,连眼子毛也看不到一根儿了!就算是南冰冰的眼睛,这时还给刺得视物模糊呢。月光更昏暗,夜色朦胧。只有从来不受光线干扰影响的风,依然刮着。刮了姚肖鹞一身爽,一身轻,一身无可奈何的笑影。

     当二人下坠到正将为由风由北扬起南面卷来的无数飞镖打中时,一股力稍强些的南风冷然吹来,竟神奇得将飞镖尽数撩起,变向,北面而去,一片电光流火飘游闪烁,瞬间便消失的无影无踪,皆大欢喜。

     谁说姚肖鹞总不得天助?天有不测风云,天无绝人之路,天下乌鸦一般黑,天若有情天亦老,天,看来还无趴下来的意思,但也无不趴下来的意思。做人还是小心些为妙,至少,要狠下心来去找找自己做错了哪些事,害人之心不可有,怨天尤人更不该。咎由自取,事在人为,与天何干?

     来人绝非那位世外高人“九老散佛”陆广土。

     她是女的。月色昏沉,依然照素影。她是位素衣蒙面悲妇。素衣很单薄,搭配得她也就更加孤单,也使本来就不厚的世情也就更薄。

     她双眸黯淡,比缺月还清冷,仿佛深邃之中又有阴影,一见阳光就消失的阴影。就在她那宛如连天芳草般的根根睫毛之上,好像永远挂有晨霜夜露般的泪影。

     她身上布满了一种特殊的气味。散发着。

     女人,身上一般都富有花的芬芳与胭脂之类的幽香,个别的还带着男人身上的那种臭汗味,极个别的又释放着狐狸臊,极个别中的个别的甚至于会百味俱全。

     而她——却是一个用眼膜包成的人,用透明的泪眼包成的人。她身上只有泪水的苦涩,泪水就是她。

     自她身上散发出来的凄风苦雨,忽而浓,忽而淡,忽而烈,忽而缓,以致整个院子也都受到感染,无形的空气也仿佛都化作了泪,黯然销魂的夜也就成了她的无人能看到的泪面,凄冷阴凉,冰骨寒心,风掠过,如泣如诉。

     她试探着用眼一撩南冰冰,素影不由就颤抖起来,颤抖个不停,泪水,也顿时就如泉水涌出眼帘来,流个不停,洗了蒙面布,也洗了布中面。

     蒙面悲妇,悲泪洗面。

     她泪眼模糊凝视着近在咫尺又远在天涯的影影绰绰的南冰冰,欲罢不能,欲说还休,俄顷,竟用手一指平躺在地厉小童,总算开了口,她说:“南姑娘、姚帅,看在我的薄面上,高抬贵手,给他一次机会,如何?”她又是多么的想,一把将南冰冰拽入怀内,搂一个天长地久,抱一个地老天荒,哭一个此恨绵绵,笑一个生平足矣,从此,旁若无人,傲视,无物尘寰……然而她头一甩,去了。甩下了不少泪水,也甩下不少迷茫和彷徨;带走了她的无奈、凄怆与矜持,也捎走了南冰冰的寸寸柔肠,一片冰心,和,殷切的疯狂。

     她应该是沿滏阳河西岸望南去的,走了不知多远,才向这处送回一首歌来,一首悲歌:

     寻常莫问情仇事。雨打残红飞寸肠。

     雏燕飘来飘去泪,滏河龙怒太行慌。

     滏阳河的流水声增大了,将她的悲歌掩没了。

     巍巍太行山恐慌了,眼见滏阳河水就已漫上山梁。

     这条滏阳河竟是盛不下悲伤的泪!

     滏阳河呀滏阳河,你,为何没有长江长!?你,为何没有苦海宽!?你,为何没有恩情深!?你,为何?!

     悲妇带着她的悲面,悲面上流淌着悲伤的泪,悲伤的泪淹着悲歌,悲歌余音绕着天上的银河,走了。缺月已移到西南方的太行山上面天空里,悲妇也不知已到了哪里?月光已很朦胧,满眼泪水的悲妇哪能看得见脚下路哇?!

     已经发了呆的、已经呆得人事不省的南冰冰,这时的泪,仿佛就是串串断了线的珍珠,自那张冷冰冰如玉光洁的脸上自由地撒落下去,又,似冷雨全部击打在仍在地仰面躺着的厉小童的脸上。她的小剑,本是点在厉小童的“印堂穴”上的,而这时已在鞘中。

     悲妇,就是那位太行一代出没无常、时隐时现的无人知其底细的“素衣幽灵”。身怀“隐术”,武功奇高,古今罕有。这首悲歌,就是《素衣幽灵歌》。姚肖鹞这样说。

     厉小童如一只脱胎换骨的金蝉已自壳内钻出,慢悠悠爬起来,背对二人道:“姚帅,小童已为南姑娘的泪水而洗面,显是死了。你如想杀,不劳动手,我自当了断,以泄人恨。”

     姚肖鹞道:“冰儿你道如何?”

     “你还不走!我不愿让残无人性的人看到我流泪!”南冰冰终于哇的一声哭出来,扑在姚肖鹞怀里,且越哭越痛,一发不可收拾。

     乳燕飞雨中,雨中飞乳燕,雨中乳燕泪。

     雏燕即乳燕。

     “雨中乳燕”即谢莎凤的绰号。谢莎凤即南冰冰的母亲。

     她明知母亲已惨遭不幸,可今夜又出现了素衣幽灵!?世上当真存在幽灵?

     传闻中的素衣幽灵原来竟是母亲!?是母亲为何又当面不认女儿?莫非那真是母亲的冤屈亡灵再现!?

     女儿只有哭。

     厉小童没有走。他在南冰冰的哭声中又说道:“南姑娘,姚帅,小童承蒙二位不弃,赐与新生,大恩宁不言报。后当二位要有用到厉……”

     “走哇!你还再啰嗦什么?我心里难受!”南冰冰哭得痛不欲生,大声斥责着。一抽一泣,都有断气儿的可能。楚楚可怜,叫人心碎。

     厉小童没有走。还是要说,但这遭儿又换了话题。他道:“十六年前那日在鼓山南坡,共有九人截杀令尊令堂。我就是其中一个,同样是功夫最不争气的一个。在令堂眼见就要倒于血泊中时,我竟令我自己亦大感奇怪的起了怜悯、恻隐之心,想救她。可惜没几招,我首先倒被人打懵了!那八个人分别是……”

     “不听不听!就为要打听这,我一意孤行,致使枣树山庄众生灵涂炭,我罪大恶极!我发誓再也不听这!你快走!”南冰冰什么也听不进去,只想听一听自己的哭声。人的哭声绝不是一首好诗,但任何一首好诗又总无人的哭泣感人——感人的,未必就是最好,但到底不似没有知音——而正在哭泣的人,也正是那千古不能有二的知音。哭,莫非还再需别的什么依据才得以能够!?

     想哭就哭个够!肚子里的苦水倒不出来,又如何能够,一腔热血勤珍重,抖擞万里一身轻!

     她直哭了一个夜凄凉、天无声,月转星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