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小童没有走。仍旧要说,再转话锋道:“姚老妹,我可以这样称呼你么?”姚肖鹞一边轻轻安抚着南冰冰的随着抽泣一起一伏的披肩长发,一边说:“你我相斗多年,工力悉敌,千秋各有,相敬互佩之情,自是不言而喻,莫可名状。就算是你作恶,我行侠,没有感情,亦有仇情。能得你这位人、鬼枭雄视为一家亲,我感激还恐愧对呢!刚才我不是这样说过了?把那个‘老’字去掉,听着别扭。我当真老了?”听着听着,听到这里,南冰冰不知不觉,竟是止住了哭声,且擦干了泪。
厉小童道:“朱元璋差我卧底太行,并非实施行刺。他不知姚妹尚健在人世。以为早在高升统兵扫北时西鹞便死于乱军之中,尸骨难寻。不以为高升胆敢犯欺君之罪,谎报军情,请功领赏。可怜他生性多疑,从不深信任何一个人,又得悉,除济南黄河十八寨之外,太行山可能也藏匿着一股红巾军女眷势力未曾剿灭。因此,才派我卧底太行,与彭城镇守总兵徐文若取得联系,刺探真机。探明即回。奈何高升心中有鬼,怕得要命。千求万吓,好歹要我杀了西鹞,否则,断不可回京复命,朝廷那边有他顶着。”
“原来如此。”姚肖鹞道:“其实,我早料到会是这样。仅差我想不通的是,这二十来年,你应该有机会,为何不杀我?单单待到如今才动手?”
厉小童道:“没有相爱感情,亦有相恨仇情。”
呵哈哈哈,厉姚二人相对大笑。南冰冰没有笑也没插言。
厉小童道:“我佩服姚妹的为人。我最尊重像姚妹你这样的不识时务的人杰。世上也只有不识时务的人杰才值人敬重,方得以为人师表。不说她物以稀为贵,至少她不见风驶舵,有奶是娘,水流就下,令人恶心,多若牛毛;至少至少,她有自己的做人准则,敢想敢做,最难能可贵、最使人顶礼膜拜之处还是,敢于承担一切后果。世上说大话的人有,做大事的人也有,然说了做了自始至终都负责任的却永远没有。独姚妹例外。做人,首先得做到负责任,才有资格再去做人。朝令夕改,朝秦暮楚,虎头蛇尾,鸡口牛后,成萧败萧,成骄败妥,乐不思蜀,穷极丧志,自非人之所为。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这是世人最难做到的。自己的一切到头来都难以圆场,何况他人的?无疑你做到了,尽管越做越困苦,举步维艰。”
看不出来,这家伙坏得流油,倒也洞悉人世如昼,妙语连珠!姚肖鹞笑笑未语。南冰冰冷不丁插言道:“姚姨,仇相斗,而情相了,人间最难得还是如此心心相印!你俩成了算了!”
“这种玩笑可是绝对开不得的南姑娘!”厉小童置此一语后,又言归正传道:“做人都有个奔头,或者希望。没有目标的人,也便没有了活下去的理由,甚至心思。习武之人的目标就是天下第一,打败所有对手。但当所有对手都被打败,也就等于英雄失去了用武之地,活着还有什么意思?这便是我不下手的第二个理由。”
姚肖鹞道:“下一问?”厉小童道:“近日高升有书信来言道:据察燕王朱棣有异心,且羽翼丰满,伺机欲起。圣上得悉后,龙颜不悦,又将信将疑。定于明年要御驾踏青北省,察探虚实,未雨绸缪,早做决策。高升以为,圣上北省,势必得要对西鹞的死活得到证实;而西鹞一旦获悉此事,又岂有不挥兵截杀行刺圣驾之理?那样,圣上虽然就未必束手就擒,但高升的人头落地却是毋庸置疑了。因此,他要我尽快伺机动手,并言,还要多派人手来助我一臂之力。”
重重点着头,姚肖鹞道:“除去这两个原因,还有没有别的什么理由不杀我?今夜你可是有了绝对的把握,对你而言可惜的是,放弃了!当时,我看得出来,你心事重重,神智恍惚,令人莫名其妙!”
厉小童道:“我自己也莫名其妙。好像得了一种什么奇怪的病,在二十多年前的沧州道上说得就得上了。不过如今想来,应该是一种‘好’病,该得的病。这病,缘于南姑娘而得,‘放弃’昨日之厉小童,亦然。”南冰冰听了一个不知所措,姚肖鹞亦抬手习惯地往后梳理开飘飞在前额有些晃眼的散发:“我好像什么也没听出来?”
厉小童竟是问道:“你对曾有‘八面观音’之姊妹是感到荣幸还是在悔恨?”
姚肖鹞剧烈一抖身子,张口结舌,已经不是寻常的不知所措,而是好像突然遭了青天霹雳。当年,在似眼前的南冰冰一般大小的那岁月,曾与六位姊妹要好,而且不是寻常的要好,情同手足,七人要好成一人。合称“情天七佳”。名声艳丽,香飘人间。可打那以后,到如今,天下无论谁人,只要是向“情天七佳”的一位打听“情天七佳”中的其它、任何一位的无论什么,都绝对是得不到答复的,其实,就算是提到名字,她、她们,都俨然如临大敌似的,谈虎作色,仿佛其间隐藏着什么天大的秘密,生怕人知道了,天,就会塌下来。
然而姚肖鹞到底是姚肖鹞,她微微定了定神,便问道:“你什么意思?” 厉小童摇了下头,回道:“你不觉得南姑娘与八面观音之间有什么吗?不能说长得酷似一人,也可以说是极为仿像的!”
姚肖鹞又是一怔,但这遭儿绝非缘于什么“情天七佳”。她道:“我看南姑娘与‘八面映红’更仿像,可以说酷似一人,无论容貌还是性格,你说不是么?唉,你问这到底做甚?雷厉风行的大枭雄,说话怎么藏着掖着起来了?”
厉小童又摇了下头:“恕小童孟浪!南姑娘极有可能不是南忠珣、谢莎凤的女儿。”
“你为什么这样说”!?南冰冰当然不能理解,声音虽小,然而眼睛瞪得却已大得不能再大。震惊而诧异,也不以为为然。也许是由于不以为然,她才没得到任何解释。人影一晃,厉小童已翻墙而走,不知去向。漫天星斗正明,遍地死尸无声。有门不走,为何偏要翻墙呢?这一问,在南冰冰心中,无谁听到。
片刻,她只好转身来问姚肖鹞。“姚姨,我怎么听不懂他说的话?”
姚肖鹞道:“我也听不懂。不过,你容貌身姿酷似八面观音或八面映红倒确属事实。”南冰冰道:“我为何酷似她二人反倒与父母完全不同?我又怎能不是父母的女儿?怎么会?”姚肖鹞一摇头:“恐怕就连厉小童也未必就能说个清楚。”
南冰冰又突发奇思般道:“那位八面映红又是怎样的一个人物?白天你还曾提到过她!”姚肖鹞道:“她像黄昏,又像晚霞。她给人间倾注了无限美好,同时,又给人间放下无限无奈。总之,她就是夕阳。至于她有无女儿,却是不敢冒猜。其实,她后来嫁未嫁人,这也是为姨所不能随便置言的。”
南冰冰道:“好像是缘于我是八面观音的女儿,厉小童才放了咱俩一条生路。自他的话音儿里完全可以听得出来。真是莫名其妙!好在他已洗心革面,不再与你我等为敌,也算天大的快事。”
姚肖鹞抬手理了理额边几丝散发,“他毕竟还是一个人,既非草木,又非圣贤。人,有他长大成人的自由,就应有他犯错误的岁月。人,绝不会一生下来就是完人,更不该一辈子都长不大。若说完人,世上应该还未曾出现过,以后可能也出现不了;而人,只若旨在做一个完人而做人,就应该算是一个完人了。完人,并没有什么标准,也永远不会有。人只若有血有肉,就总为世人所不弃。不说了。天已很晚,你还打算去追路平?”南冰冰脱口便道:“那是自然!”姚肖鹞不禁欣慰:“天已入夜,你能找到他?”南冰冰点头,笑,说:“我心中有数!”
“那好,为姨就不再妄加挽留了。”姚肖鹞转念又道:“不过我得再提醒你一句,路平如果心中没你,断不会在这里逗留这一个多月。见你完全康复了,又英姿飒爽了,便匆匆离去,最主要的原因还是,他已爱上你,怕你过早地失去姑娘的美丽和魅力——我想应该是。”南冰冰大感惊喜:“我倒是没这么想过!若当真是这样,该有多好!”姚肖鹞欣慰:“男人有男人的事。男人有男人的尊严。去哪里便将心上人也带到哪里,会让人说‘八辈子没见过女人的’。路平是个有心人,总是能把事做到最妥善,绝非那种白长个男人头的‘徙宅忘妻’之辈。见到他后,不要责怪他的不辞而别。”“姨,谢谢您!我会的!”南冰冰欣喜若狂说着,转身欲走,忽又想起了什么,紧忙又转过身来,有些不好意思地道:“难怪路平说我有脑子就是利用不好它!总是顾了那、忘了这,丢三落四的。这么乱七八糟的,我帮你收拾干净再走不迟。”
“杀鸡无需牛刀!这事咱姐儿几个干最是拿手。滏阳河的鱼儿又可大吃二喝一顿了!”话音儿方落,屋门闪出冯嫱、智鸲、俞弱、霍琴四女来,笑得甜如蜜。原是她四个先前就一直呆在后院客楼里,竟是呆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