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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粉墨登场 第五回 是与非八面映红 之六
    冯嫱过来很想说一句“路大哥”什么的,嘴是张开了,一转回头就又闭上了,好像她原本就是一个心事重重的哑巴,样子令人感到奇怪。

     路平同样是一个令人感到奇怪的人。仅差他是男人,也同样不是哑巴。

     男人都喜欢出门就可以得到女人,并且都喜欢出门就可以得到美女,然而如果一旦美女找上门来,那就甭提多喜欢了;最高兴的还是,一天送上门来一个,美女。

     而路平却见到女人就头痛。

     金村客栈内无疑尽是些女人,美女,而且居然还有俩已成名的。别的任何什么成名,似乎还都可以以‘争取’,独‘美女’的成名再怎么争取也没用、徒劳。他不得不逃出来。

     这两大美女究竟有多么美,他头疼说不准。反正在他看来,并不比南冰冰容易摆脱,也不比令人焦头烂额的俗事好打发。男人不一定有志才是男人,也不一定无志就是男人。作为男人,至少得具备一条,那就是,不能——风来一吹就转舵,事事半途而废。针对男人而言,最具转舵威力的风,永远是女人。他不知道自己是否爱上了南冰冰,然而,也不知怎的,只若看她一眼,心,就正常跳动不了了。男人没有女人不能活着,但也不能活到女人的怀抱里去出不来,那是婴儿。他生怕在那儿呆下去会头痛加剧,无药可医,于是就像一个不愿受花匠之家那种爽气提神的门风灌输的放荡孩子一样,一个心血来潮,就勇敢的逃了出来。

     卸去了美丽的枷锁,得到了险恶的自由。

     天方擦黑,他已蹽出金村七、八里,向东来到鼓山天公峰西陲。他无心来观光鼓山晚景——游山玩水人人爱,仅差有的人有时间,有的人没时间,可也不知怎地,竟是来到这里!鬼使神差,奇而怪也!他正低头找着自己别扭闷声不响走着,忽觉有人居然搬起一座山照准他就砸了过来,直吓得连忙回身拔腿向西,一步就射出老远。但当没有听到那撼天动地的轰鸣自背后传来再回过头来定睛一看时,笑了,气得。

     迎面而来的果真是那座佛塔。

     此塔,八面九层,面面有门刻壁雕拱,层层尽如皇家的池苑里的凉亭飘逸玲珑。

     巍巍矗立,高耸入云,壮观雄奇。看上去,竟有如巨大的利剑一把,直直刺入低垂的苍穹。

     虽然这时落霞与孤鹜早已齐飞去,但这奇塔却正如警世长鸣的金钟仍挂长天来迎。

     仔细看塔——塔不动,原来路平朝着塔在行——错觉。

     路平来到塔下。围绕着塔转悠了数匝,仰望半晌也未看到塔顶。又转了几匝换了个位置再看,仍难目其顶,便道:古人虽笨,但到底也有其笨办法;这么老高一庞然大物,他们居然能往上垒,又能垒成!本欲钻进塔门层层登登转转,找找至今自己一时还无法垒成的答案,却突然又被北面的红垣、寺院顿时吸引住。

     院墙之高,凡尘飞鸟难过,却又难与院中诸座瑰奇大殿比突兀夺目。

     淡淡的香烟如雾笼罩下,但见殿脊排排,雕柱林立,荆条有序,又玄机四伏,如画如诗,横空出世。这时虽已是晨钟暮鼓不鸣,寺门禁严,但门楼的横眉佛境描绘的三个大字“常乐寺”却依然灵光似射,栩栩如生,有如如来佛差遣的几位尚未修成正果的妖冶佛门女子专门在此向路平招手致意,劝人板正,皈依佛门:“撩人欲梦的路平路施主快进来看看吧,里面四大皆空,人不穿衣服”!

     路平仅置一瞥,掉头便走,再不敢回眸。

     他是生怕一时心血来潮,不幸滋生出出家为僧的念头,可就与一代都难出一个的两袖清风的官一样了,众叛亲离,一无所有,那还了得!

     他比逃离金村客栈还要惶恐,已是慌不择路。

     他也未敢向东仰望、巡视一眼鼓山的崔嵬奇丽缺月朦胧中的有无山色、连绵起伏的突云状气势磅礴。莽莽似漏网之鱼,急急如丧家之犬,朝南落荒便奔。

     也许他早就知道,是时的,建在半山腰的响堂寺门与无数洞石窟,迷雾香烟笼罩着,一眼望去,不过就如同青楼的招牌和无数女人小腹上的深深的肚脐眼儿,悬浮在半天空中,或者,忙里偷闲的凡夫俗子,觊觎一片希望的梦寐以求中。是他最头疼过目的,所以才不看。

     胡乱踩着滑溜溜的卵石与熏人的芳草、野花和睦共处的山脚地,朝南奔了约有里许路,他竟又有了麻烦,又与一座宏伟庞大的庄园不期而遇,狭路相逢。

     他只怕仍是不死心的极乐世界的极佳去处又在故弄玄虚勾引人出家,本不想看;转念一想,我自心中无佛,如来佛又奈我何?就算是地狱,总无人下,岂非也就荒废了?荒废了岂非也就辜负了缔造者的良苦用心?管它是地狱、天堂、皇宫、别墅,还是猪圈狗窝羊栏牛棚,看看它建造这东西倒是要做什么?

     在佛塔之南偏西方向里许远处缓斜地上,绿草鲜花丛中,好像是皇家的浩大、瑰丽的池苑宫殿坐落在那里。紫气环绕,楼阁香露滴。

     他一时突然好奇情致顿生,三步并作两步,几步已迈到近前。

     迈到近前再欲往里看,只能看到墙;上望,只能看到天已低垂,数星点缀。我老天呢!围墙之高,是具有一双专往上看的人的眼的视线都难以企及其顶的。

     墙壁光明磊落,金水走缝,犹游龙之画壁。红瓦扣顶,瓦上百花出墙,风拂香气纷纷如雨洒落,沁人心肺。

     紫气、香风、夜幕交织在一起,铺天盖地,有如飓风卷着无数根闷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而来,路平躲闪不及,觉着好像是当头挨了一棍,一下子就晕晕似醉,喝足了烈酒般已是莫辨东西南北与足下小径。

     他围着高墙东倒西歪了大约多半个时辰,总算摸悠着了这庄园的大门。竟不比走在荒漠中的乞丐寻摸一个村落易办。

     门大冲南,门楼高耸入云,无云顶天。门洞宽阔无双,举世罕见。看来,至少可以并排出入三辆马车四头种猪五六个太监外带七八只美丽的老鼠和二十一二条毒蛇——可比皇宫的禁门了——路平去过应天府,到禁门前踢死过九头肥狗——倒手卖给了羊肉酒馆,弄了些钱花,因此叹为观止!

     门帖是一幅如画工对绝联,梅花篆字:

     有请鬼唱寒毛慧目千秋在

     无意人赏冷背尘云万古长

     横目:

     幽怀谁省

     一见此联,路平就再不敢造次。他本好联,对此联却不敢妄评。心道:区区鼓山,弹丸之地,怎地尽出些这等异类别俗、傲骨厌世人物?竟以此样对联封门?罕见,蹊跷!

     他正兀自发怪,忽又瞟见门斗内的五个大字。字也出奇,意也出奇,墨也出奇。

     九门相照府

     五个大字似龙腾虎跃,柔刚得法,独具潇洒。本该闪闪放光的,可它居然是用绿墨涂绘的。这世上用“绿”扬眉罩头的又有几家?虽说女人总喜欢穿红挂绿,男人又总嫌世上穿红挂绿的女人少。

     九门相照府?府院之大之阔,已是可想而知。

     路平向里一望,果然是,院有九层,层层相映,层层门开,依次远去,九门夺目。院两翼楼阁对峙,分庭抗礼,院、院相似,近阔远合,高壮观、低瑰丽,分明是,此景绝非人间有,偏叫天误落尘埃。

     如此府邸,只不知居住着怎样的华贵人物?

     居然没有门守?按理儿该有人把门的。大户人家为了显示自己富有,一般都要搁放几条大而肥的狗,在门口首先与外来人说两句话的。

     路平当然更头痛狗吠犬闹。抬脚便迈进第一门。

     院地方砖平铺。中间是犹玉之光洁的精瓷砖砌弧而成凸起小径,水红色,似镜照人出影。其如此排场,曾经沧海的路平还是首次有幸得见,竟至于又有幸得以身临其境。也算不枉来世一场,活人一个。

     院中除去两翼配楼雕栏画廊入目生辉外,几乎是铺满了院的鲜花争妍斗奇,夜幕下,更是五光徘徊,十色陆离,着实可爱。花,皆在璞玉莲花盆中,一盆一束。

     只恐皇家的池苑也难有如此讲究。此家之豪华奢侈,布置之挥霍,令人见之不由就瞠目结舌,冷气满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