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中之奇、怪中之怪是,遍地的鲜花居然无一束重种,更无一束适时。春末夏初应开放的花朵,这儿是一束也没有。
万朵千朵,冷香如浪,姹紫嫣红,花愁思乡。路平如花,仿佛已被移于异乡,所见一切,几乎均趋于陌生,天下再无人识君。他左右一扫那些不识名儿的奇花异朵,暗道一声:去!
随即便如南风般一掠吹去了满眼花,刮到了北门,也就是第二门。
这门之联较之前门相比更为突兀、奇特,亘古一式。
院满冷香冷满院
门空花好花空门
横目是:
笑哭哭笑
“真是头痛”!路平怪叫一声,猛拍了自己一巴掌,仿佛用力过猛,而又拍的是自己的后脑,一下子便将自己拍进了第二院。走路的样子全不由自主。
乍见此样对联,只恐无人不挠挠头。无人见过这种形式,无人见过这种喻意,也无人这样子难受过。
路平就越发觉得府上人必定非同寻常。
这个院中一束花也没有。遍地是草。草同样是一盆一株,同样无一双重种,同样没有一种适时的——至少不适地。尽是些:勿忘草凤仙草灵芝草太平草夜来香草谖草,以及无人叫上名儿来的琪草。
路平觉得这院中实在应该再添种草,于是他就摇身一变,化作了那株断肠草。
他好像肚子疼得厉害,左摆右摇着,来到第三门。
门上亦有联。但只有对句而无出句,更无横联。形式与第二门的尽同,只不过多了四个字,或说是仅仅只多了两个字。而事实上,是少了不少字。
其联为:
家无野花士非士花野无家
这,大概是为难倒天下读书人而出的一种奇异绝句了。寻常出对,大都是先出“出”句,待人对“对”句。而这里居然先写了“对”句,逗“出”句,可看来又并非作“对”句者对不上来“出”句,由“对”句之意推断,实是“出”句早有,只不过没写上。这种别出机抒,如果不是吃得太饱撑得难受了,就是苦无知音而寂寞出毛病来了。路平这才敢大胆承认,此府主人,若非世外高人,一定就是士林巨匠,与官府是拉不上关系的——官府的人有时难免也“雅”,但那得在手按揉着白肚皮的时候——阿里虎(为一美女,以肚皮白而著称于世,肚皮比其它美女的脸蛋儿、屁股还白还美),阿里虎,毛嫱夷光难为伍。看来今天是来对了,不来后悔八辈子。他顶厌恶官:光说不干,多吃多占,一副耗子般丑陋、狰狞的嘴脸。无人不厌恶。
他无心对“对”,也无那本事对“对”。便知趣地,轻手轻脚生怕惊动了主人、扫了谁的雅兴似的,进了这门。
院中的奇异摆设,与前两院相比又更上了一层楼。但他看也未看,已穿院而过,走进了第四门。这门同样有奇联。他深知看了也等于白看,不去理睬,穿过院子,再入门。
穿院、过门,过门、穿院,一口气便走马观花也似进了第九门,踏入了第九院。
这院深深,深如侯门。
深处最静,静如冰湖。仿佛前八院的“静”全塞进了这院中。静得几乎可以清晰听到蚂蚁家族的争名夺利与同室操戈声。
可这院内又绝对找不到蚂蚁存在过的一丝痕迹。
好像是冰,又好像是玉,比玉洁比冰滑的方砖地板,蚂蚁一旦爬上去,是非滑出麻烦不可的。好比方脱却母怀,便走上人生坎坷颠簸的人一样,不知要有多少个跟头等着他去栽的,就算是不跌个身残,也难保不摔个心残的。
这么静,路平本该可以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但却没有听到。只缘他都给静得快要窒息。
这么静,路平本该可以听到自己的脚步声,但却没有听到。只缘他惟恐滑倒未死在花下反死在玉上,污秽玷污了玉不说,做鬼可也风流不成了,所以他走得格外小心谨慎,无声。比洞房花烛夜的新娘放屁还小心谨慎,把握的还有分寸。
就这样比洞房花烛夜的新娘子把握放屁还有分寸地,来到北楼一个有淡烟出没的门前,雕龙明柱撑着的前檐下,他才收住无声又无邪的双脚。
虽说路平绝对是一个脑袋有毛病的人,却不至毛病到蠢笨。他深知“在人房檐下,不得不低头”这句老掉牙的话毕竟有它不掉牙的道理,然而他并不低头。人的视线都难以够到房檐,如再低头,当然就是人的腰板或为人有些毛病了。人,要想活一个人的样子出来,腰,最是出毛病不得的。
他未来及去看那瑰奇的龙柱凤梁、壁瓷、游纹,便已给门对所吸引住。
万金家中不为富
五个儿子老绝户
横目:
孤人在此
这副对虽然对仗绝无工整可言,诗意又谈不上。而要说的却足以说明,足以令人大吃一惊!
这世上吃饱没事胆敢自称孤家寡人的,只有历代那些金口吐“朕”之类人物。鼓山或太行虽也倒地灵人杰、卧虎藏龙,但又何曾十月临盆一朝分娩过一个一手遮天?
家有万金还不为富?五个儿子老绝户头?
“真是头痛!”路平旧病复发了,头疼的厉害,真想一头撞上墙去,讵料,竟一头扎进屋去。
如此豪富之府,如此奇对异联,料想不到,屋内就仅只点着这一盏豆油灯?
这家人富得简直流出了穷油。居然连一只像样的灯笼都买不起,而且买不起一根蜡。
这家人富得只剩下了穷,穷得只剩下了富。
原来,这世上凡是越富的人其实就越穷,越富的人反而越就一无所有。可能是缘于,除去外表、排场与虚荣之外,这世上能用钱代替的东西本来也就没有,譬如,真,善,美,春光,知音,人格等。
路平顶头疼寻思这些人世间的乌七八糟。
屋里空荡如无底冷洞,阴凉、寒涩逼人。
灯头如豆,豆灯头如萤火虫,萤火虫之光芒只映亮了鸡蛋大小的方圆,以致屋内黢黑如炭窑。弄几盏吊灯挂在屋顶又能破费几个小钱?
外面静得令人窒息,屋里黑得、阴得使人昏昏欲睡,钻进棺材里睡。
路平觉得是走进了座坟墓,连死人也不敢在里面居住的坟墓。可他又感到奇怪,自己这时居然还没有死,活得好好的,而且眼睛还挺明亮。
豆油灯之后,并排三个香炉,在一只半人高的书桌上排着,突突冒着曲里拐弯鬼魂也似怪异的昏烟。
昏昏沉沉的昏烟,如阴魂不散,缭绕着一个阴魂早散的大字:
奠
乍见到这个字,路平本来有哈密瓜大小的心脏顿时就收缩成了杏仁。
却原来这是一座灵堂,摆了大约有几百年的灵堂。可却又有才燃着的祭香。
死后若还有人来祭香,说明并未白转人一个。至少生前还曾与谁有过益处。
“奠”字是写在香炉正后的,竖在应该是一只横柜上的木牌或灵牌上的。“奠”字的下面有三行相比之下要小一些而且小不少的字,为:
鼓山居士董怜公公
万金孤孀段嗣婆婆
夫妇之灵位
只有这些字,既无立牌日期,又无立牌署名。
这双令人感到似乎是不幸的夫妇,路平并不相识。只是一个多月前,听曹志远提到过“万金孤孀”。言她详知鼓山所有旷古之谜。因此才与南冰冰不辞而别,来“九门相照府”走走的,也好与段嗣婆婆聊聊、唠唠,企图聊、唠得些什么令自己如获至宝的。可怜她死了,而且看来她好像又是死在曹志远的前头,临死时的曹志远并不知她早已过世。毕竟枣树山庄与“九门相照府”相距也就几里地。奇怪,这个噩耗居然没有传出去!
枣木红匣里到底装了些什么?缘于枣木红匣,世上究竟死了多少人?枣木红匣……
路平由她的死不免又想到了曹志远,不免又想到了枣木红匣,不免也有些物伤其类,兔死狐悲。
他正抬脚欲到灵前祭奠一番——据算命先生说,遇寺院拜佛,见庙烧香;一旦碰到姑子庵,在门口等等、听听,若里面人正在更衣,就转到后窗去扒头往里偷看——这样,坚持经常,必有好处,祖坟上一准就会冒青烟;祖坟上冒大青烟出大宦官,冒小青烟出小贪官恶吏,冒大漠孤烟那样的烟出皇帝或暴君。因此路平虽然不信佛、道、神、妖魔鬼怪等这些禅、玄、微妙的东西,但有时难免还是要应酬一下的。人在红尘,不敷衍了事一下红尘中事,会成为“孤家寡人”的。可是也就是刚刚落下脚,猛见早就有个人跪在灵前。何许人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