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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粉墨登场 第五回 是与非八面映红  之八
    这么静的屋子,居然没有听到这人的喘气声。

     这么阴森的灵堂,这人竟敢一个人呆在里面,而且像是呆了将近一辈子。是位女人。

     她是一位身披黑孝衣的孤婆婆。由于她还正在默默为这对夫妇祷祝,好像并未觉察到路平进了这屋。而路平,也只是晃着她一个背影。

     不用问。想必应该是她为鼓山居士董怜公公万金孤孀段嗣婆婆夫妇立的灵位;她,也应该是这双夫妇生前的位数不多的或惟一的亲友。因此足可断言,她必然详知这双夫妇所详知的一切,包括鼓山旷古之谜。可他们之间又是怎样的一种关系呢?想不通。

     想不通,就得问,尤其在能问的情况下。人的精力和时间都是极为有限的,而世上的很有不少的事情,如果不问,却又是自己永远都找不到答案的。然而就算是自己能找到答案的事,能问得,也还是别费“找”的那劲儿划算。不费劲就能获取,谁又偏偏去费劲呢?人都明白这个道理,而最不应该费的劲,人,却又都在费。人是“不吃上一堑,不长一智”的动物。任何“劲儿”都不愿意费的聪明人,独在“道理”上犯傻,犯天大的傻!

     虽然路平脑袋里塞满乱麻,但却没有一丝“膗麻”。别的事,可能他都在犯傻,独“道理”这事,他不犯。他轻手轻脚走到老婆婆近前,小心翼翼地问:“老人家,晚生冒昧打扰,不求宽恕!请问,段嗣婆婆是何时过世的?”

     “啪!”的一声,路平觉得双眼骤然就是一亮,接着又感觉着左面颊火辣辣的疼,这才明白,原是这老婆婆居然冷不丁搧了人一巴掌,打得人两眼冒了金花儿,打得人不知所措。

     也许是缘于自己有言在先:不求宽恕,才挨了打的?这也不对呀?路平只能莞尔。

     老婆婆已转过身来,蹲着转过来的身。这就叫路平有些怀疑不是她打了人?她蹲着又是如何打到我路平的呢?她转过身来才站起身来的,宛如一根藕断丝连的藕给人自荷塘泥里面抠出来似地站起来的,有些拖泥带水。站起来都如此艰难,又是如何打着人的呢?路平越发觉得蹊跷。更想不通的是,她为何要无端地打人呢?

     其实,就算是天下“猜谜第一人”,也绝对猜不透她缘于什么要打路平这一巴掌。

     她的蓬松披散的头发看来并不乱,也没一根儿白的。但在这豆灯头光芒的映衬下,看不出有一根黑的来,而且乱,仿佛就是一颗不比南瓜小的烂茄子又遭了霜。白净的一张脸上皱纹并不多,看去却宛若昨日的黄花、雨后的残红,毫无生机,凄凉。略显洼去的双眼很大,很柔丽,也很黯淡,可是灯光越暗淡却就愈见明亮,好似天上的星星,白昼无人能看到一颗,夜间却多得数不清——虽说尚能分出牛郎与织女。毕竟她这双眼与星星是迥然不同的。俨然两盏油欲尽的灯头,晃悠在两抹神韵已成追忆的烟眉之下。

     她穿的黑孝衣松宽至极,躯体在里面浑若无物,可以想,演砸了锅的戏台所搭下的幕。

    白净的手背上已是青筋暴突,看去犹如爬满了下饮黄泉的蚯蚓。她就是用这么一只想必依然还余怒未消的手,掴了路平一记耳光。

     怕是还欲接二连三的!

     鬼知道她这余怒未消是打哪儿冒出来的!

     路平并未惹她,但却好像是捅了马蜂窝。已在时刻准备用手护脸,以防不测,惊弓之鸟了!

     她用那双灯也似的眼睛所释放出的柔丽光芒照着他,声音咽哑而又不失韵味地说:“你知你为何挨打么?”这句话比她那一巴掌还来得令人莫名其妙。

     路平不禁莞尔,敷衍了事道:“也许你那只手再也无别的用途了。”他这句敷衍了事却绝不能敷衍了事去听。至少他是在说,实在该剁掉。

     “噼啪”又是两记响亮的耳光重重摔在路平的左右面颊上,竟是事实!

     挨头一巴掌是在无准备的情况下,挨上脸也不能说路平多么蠢笨,暗箭难防的,情有可原。这两下他可是面对面瞧着挨的,而且还是时刻准备着用手格挡——以他路平的超然物外的应变能力与手上功夫,明枪易躲未躲开,事实上已与周瑜打黄盖无甚两样,简直不可思议,惊煞活人。

     路平的更超然物外的还是沉着与冷静;高深莫测的,则是他的修为与城府。他毫怒未发,笑笑随道:“久闻贺兰双芝二位前辈的‘摘花扑面、余香无影’神功之雄风纵横天山塞北高原一带,无人匹敌,中原动荡,只以为传言总归传言,自难免越传越邪乎,‘以讹传讹’这个成语在世上也是很有存在必要的。今日飞花扑在脸上,才使路平了却前嫌,心扉大开,敬重之情顿生。但不知前辈是贺兰双芝中的哪一位?又与亓洁亓夫人上下如何称呼?路平浅识簿历,还望赐教。”

     亓洁的母亲自是“摘花无影”贺兰山芝;姨娘或二娘是“扑面余香”贺兰水芝。此处能与其中的任何一位邂逅,对路平而言,亦是生平一大幸事,当真不枉此行,活人一个。故而挨了脸巴掌反倒口惹悬河起来。

     孤人好像有些耳聋,根本没有听到他说的话,依然按自己的思路在举止言行。她问:“你还想挨打不?”

     从来就没想过一回!谁闲心没事而天天想要挨人打呢?这世上想给丈夫戴绿帽子的女人有,想与谁换老婆的男人有,想当皇帝的男女老少都有,想索性挥刀自宫了——也好去了这头子心思的人有,打算跌个跤拾块金子的人有——而且不少——我路某就想了十四五年了,唯独挨打,一个想的也没有。虽说这世上打人的、算计人的、欺负人的、谋财害命的、巧取豪夺的、背地里咒人死的人有,有得是,大有人在!路平拒绝回答,苦笑、摇头,以示这问题提得不可思议、无聊至极;想挨打的人,才会提这问题!

     “你不想挨打可又为何挨了打?”孤人以为他在说“不”,故而追问。

     路平见这位婆婆老来悖晦——人老了都悖晦,尤其是一辈子胸无点墨的人;于是就与她悖晦起来,感叹一声:“唉!我不想挨打偏偏挨了打;我一直想当皇帝却又一直当不上。还是算命先生说的好哇:命中没有莫强求,求来求去求成愁。到了无奈回头日,人又拿去作笑游!”这样一来,反而将孤老婆婆给逗得笑了笑:“看不出来,你年岁轻轻,倒像栽过多少跟头似的,嘿嘿!”

     她的笑样儿看来其实根本就不能算作一种笑,有如十世单传的家祖终于盼着生下来的时候,欢天喜地一看,是会生孩子的丫头;她的笑声绝对是笑声的,但却是众不孝子孙为了家产的归属而围着灵柩蒙头佯装大哭的时候,在棺材里面发出来的,叫人听了连骨头都在发凉。

     好在她只笑了一笑,便又道:“你方才问我什么来着?”看来这孤老婆婆记性不太好,难怪乱打人。路平回道:“我问你段嗣婆婆何时死去的。”索性连“过世”也改成了“死去”。

     “凭这句话你就得挨打!”

     “哦”?

     二人这时好像忽然同时在对方脸上发现了什么宝贝似的,不错眼珠地互相对起眼来。谁也不舍得先眨眼,谁也不舍得多眨一眼,各自死死盯住对方,就如同吝啬鬼盯住了一只手,这只手里当然有一块金子。

     孤人就这样瞧着路平,说道:“你问我段嗣婆婆何时死的我若是不打你,传嚷出去,人会笑我缺心眼儿的。”路平摇头莞尔,她接着道:“见到人家死了人,又不知死了谁,不能那样问,应该问:段嗣婆婆怎么会就不在人世了呢?要问得有惋惜感,以示自己心田好,而又既对死者的不幸同情,又对死者的家人同情,这样,人就会对你产生好感,继而接纳你。会说话能当饭吃,又能够朋友遍天下。你懂么?”路平感到无奈,苦笑道:“这也犯不着打人吧?你不打人应该也没谁会说你缺心眼儿的?”

     孤老婆婆道:“怎么可能犯不着呢?怎么可能会没谁说我缺心眼儿呢?”她说着,回手一指灵牌,道:“只因那上面的万金孤孀就是我;”她生怕已经傻了眼的路平听不明白,又解释道:“我就是那灵牌上的段嗣婆婆!”听罢她言,路平可就连“傻眼”也不敢瞧她了。

     说是迟,那是快,路平试着活动了下已发了软的腿脚,见还好使,拔腿便跑,转身便逃,根本也未看清哪儿是出门的方向。

     其实,段嗣婆婆也不过就是做了一个自我引见。仅差她这自我引见的内容是古往今来天上地下独一份儿罢了。她若当真是鬼,路平也许就不至如此害怕、惊慌了。路平不怕鬼,只怕鬼见了也害怕的人。在他看来,这位老婆婆足以吓死人间真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