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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粉墨登场 第五回 是与非八面映红 之九
    她尚健在,就将自己摆上了亡灵之牌,而且她还为自己要么一炉香,要么一桌供,要么就祷祝。

     世上居然出现了这种人,这种人又做出了这种事。做出这种事的这种人偏偏又是女人,偏偏又让见到女人就头疼的人撞见。

     路平见到女人就头疼。最头痛的要数摆脱了一个女人又撞见一个女人——比这更头痛的还是,摆脱了一个聪明美丽的女人又撞见一个寡妇,老寡妇。人都说“寡妇门前是非多”,原来寡妇门内是非也不少。更何况这寡妇再是一个疯子!这不是要路某的命么?

     这孤独的老太婆是个疯子!

     路平若是不跑可就不是见到女人就头疼的路平了!

     只因若是与这种女人呆在一起,虽然未必就会“呆”出什么是非来。但与她在一起折腾来、折腾去,那是非得将一个大活人折腾到灵牌上去不可的。

     生怕死后无人来给烧香祭奠,活着先给自己在阴曹地府寄存、积攒些钱财衣食类必备之物,届时好不犯愁,好随意享用。倒也不失为一个足可一试的好办法,也亏聪明绝了顶的好人,能想得出来。

     路平拔腿便跑还未看清哪个方向是门的方向所在,人忽定住。原是赫然、竟已被人家生擒活拿!这结局还是他天涯怪客路平由生以来前所未有,所始料未及。是也不知打哪儿冒出来的四人,像缉拿犯人一样押住了他。四肢与躯体顿时就失去了自由,唯独脑袋在脖子上面还能转动。

     俄顷,他才看清楚,原来不是人。是四个木头制作的人,四个木偶。好么,大江大海如履平地,阴沟里居然当真翻了船!居然栽在一个疯子手里,四个木偶手里!直到这时,他才忽然想到,若是带“好冰妹”来该有多好!以她的性格,十个疯老太婆也早在剑下丧命了五对儿,绝不至自己这样留给人先下手的任何机会;忽而又想,“好冰妹”虽然好,但还是不来的好!一个孤苦伶仃的老婆婆,眼见黄土已埋着脖子了,名字已上了灵牌了,够叫人可怜的了!杀了她,也就等于杀了自己的人心!看来,也只能听凭她摆布了!谁让人有时就会难免菩萨心肠一回呢!

     段嗣婆婆见再也跑不了他路平了,终于开心的笑了,好像还是无比的开心!虽然她的笑样儿绝无少女时期的美丽、香甜可言,但让人一见之下,却满可领略到饱经风霜、苦尽甘来的妇道人家见到女婿时刻的那种不笑也开心。她说:“你对府门的数联有何评价?”

     看来是,小孩儿没娘——难免说来话长!路平敷衍道:“没太留意。”段嗣婆婆一愣,随即道:“这屋门的联你总该留意了吧?”她的意思是说,不跟老婆婆我唠嗑,那可不成!路平深知自己这时不过一个阶下囚,愿意“唠”咱就跟你“唠”;一个老婆婆独自熬日月,寂寞、无聊、凄凉难耐,就当杀富济贫,“格”外行侠吧!陪一个整年见不到一个人的老人说说话,就等于给了这暗无天日的老人一片光明。

     他道:“只是想不通。”她说:“听我解释。无论谁家生了女儿,一般不说生了女儿,都说添了个千金。我有十个女儿,合为万金。家中有十个女儿,就算富不成?”他点头:“原来如此。”她接着释道:“俗话说,一个姑爷半拉儿。我有十个女儿。理应有十个姑爷。十个姑爷,就是五个儿。可这五个儿又都是空的,不挡董家绝了户,剩我孤老婆子一人在此。因此人们才都管我叫‘万金孤孀’。”

     路平又好气又好笑,“真可谓,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这下该放了我了吧!”

     段嗣婆婆道:“又有俗话说,好儿不在多,一个顶十个。因此我打定主意,就将十个女儿全部许配你一人。你答应我便放女婿,不答应我则困姑爷。”看来无论答应不答应,她做岳母已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路平若是答应这种事情,大概早就成了女人国国王。天下只若还是向往美好向往光明向往心旷神怡的女人都想嫁给他,嫁给通向天涯的路,平平的路。

     路平顶头疼人提这茬,但他还是表现了一番得意忘形的受宠若惊,而后才道:“这可是打着灯笼也难找的好事——男人若是三天两头就碰到这事,你怕他还不逢人就说:这世界真可爱!但是,我是谁至今你当然还不知道,婚配大事,岂可草率——草率了,据算命先生说,下一代人,不论男女,都膗!”

     段嗣婆婆怪眼珠一转:“你在枣树山庄火林外与南冰冰那丑丫头恶战六凶时,我就躲在北面那座佛塔顶层内看热闹。天下谁人不识你天涯怪客路平?”

     她倒是有兴致!南冰冰丑丫头!世上居然有人说南冰冰丑?路平总以为她不会有女儿,若有,你怕这时不早笑翻了天?不过疯人说疯话而矣!于是就一口应允下来,先自由了再说。

     段嗣婆婆轻轻一声“嘘——”四个木偶蓦地就化为乌有,去向不明。她接着拉路平同坐于旁侧的一张长椅上,笑道:“贤婿,不要总想跑。你是跑不掉的。你可以拒绝人改变你,但不能阻止人选择走哪一条路。其实,在你踏入我第一门时我就知你是跑不掉的。你是路。”

     路平点点头,表示认同,而后道:“你的十位大千金不在家么?不至都出去串亲戚去了吧?”他在逗,要哄弄出实话来。谎话,是禁不住三“逗”两“逗”或“旁敲侧击”的,尤其说谎话的人心眼儿再不十分够用。

     段嗣婆婆公然嗟叹一声,摇晃着那满头白霜道:“今夜不在家,明夜不在家,后夜不在家,永远不会在家的!”路平认定她绝不会有什么女儿,做如此忧伤感怀,不过意在人恻隐之心顿起,不忍离去,也好多聊会儿,以此来打发她的孤独、寂寞、凄凉、怨恨、无奈、恐惧等缠绕着她如阴魂不散的痛苦心情的纷至沓来,此起彼伏。也罢,虽然同样是消磨时间,以消磨自己的时间,填补了他人的心灵莫大空虚,成全了他人的一时的、可怜的愿望——想必自己生命中的“时间”也会因此而引以为自豪的,自己生命的世界也会更美丽一些的。为人而付出,总比天天打自己的算盘要令人感到可爱一些,更受人尊敬一些。为了自己,再大的付出也不能算是付出,不过是在企图享受。因而他接着话茬儿搭讪说:“你的十个女儿一定在天堂。”

     “不!在地狱!”段嗣婆婆面无表情,声音也很轻,若无其事似的,仿佛自言自语;双眼也正在出神。

     “地狱”!?路平却突然感到了事态的严重,丝毫不敢再敷衍,疑虑重重问。

     段嗣婆婆又在摇晃满头白霜:“我的大女儿今年二十七岁了,小女儿二十岁。自大到小排为:董盼男、董望男、董见男、董求男、董成男、董思男、董想男、董变南、董念男、董梦男。”

     盼望见求成;思想变念梦。

     五年十女儿,万金一男称。

     路平已是无话可说。段嗣婆婆继续说自己的:“十个女儿生得一模一样,甭提多可爱了!十九年前,我这老死鬼被我那挨天杀的兄长段迷窍所害……”一向沉着冷静的路平听到这里沉不住气了,插言道:“鼓山派的掌门人当真是你的兄长?他为什么要杀自己的妹夫?以你的身手,又含糊了天下谁人?”段嗣婆婆叹口气道:“你这几问,就如我那死鬼在世时总不能得子一样,不好说呀!我夫死后,我也就只能与这十个女儿守着这偌大家产,相依为命。女儿们长大成人后,个个出落得如花似玉,天地间难寻。最争气还是都无比的懂事,争着帮我干活,抢着帮我料理家务,聚在一起帮我运筹明天,逗我开心解闷儿,一时间整座‘九门相照府’都开了锅也似沸腾着那难以节制的欢声笑语,当真苦尽甘来了。哪料,好景不长,命苦的人的好景总是不长!几年前,人老了‘来’病般说来就来了绿衣一十九人,抢走了她十个。为首者就是那挨天杀的地狱关主!他自称‘地狱之主’。”

     “地狱关主”!?路平只知世上有鬼门关,还从未听说过“地狱关”——虽说要将整个世界硬加命名为“人间地狱”,也未必就会招致多少非议。当听得世上当真出现了这几个字,又是来寡妇门前招摇撞骗,故而声色不知不觉地已有些反常,如同在枣树山庄大火内乍见到“追魂阎王帖”——阎王有请,见帖光临。

     段嗣婆婆独自一人守着这不比阿房宫小的“九门相照府”已有几年,没谁来听她唠叨,也没谁来与她搭讪;满腹的苦水,终于可算有了倾泻的机会,哪还管路平的表情有何变化,只管说就是了!“我这九门相照府,只若我在家主持着,按理儿是无谁有能力擅踏半步的。可地狱之主却来去自如!至今也弄不清哪儿出了差错。他的身法倒也冷寒如风,粗犷野蛮,天地间恐怕无谁再能出其项脊。加之,那回他带来的一十八人又是‘地狱关’的十八位层主,个个身手诡异,高深莫测。虽说我的女儿俱得我的真传,都是硬手,结果俺母女十一人还是败了!十个女儿也因那一败,尽数给他们所劫持掳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