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地狱之主是何德行?”路平问。从他的绝无热情洋溢的语气里满可听得出来,八成要管这档子闲事,找“地狱关主”的晦气;但他又深知,就凭自己这俩下子,只怕是找不成“地狱之主”的晦气,也就下地狱里边凉快去了。
段嗣婆婆答道:“他身裹一色绿,绿巾罩头,绿布蒙面。可能是生怕我认出他来才如此装扮的;要不就是做过再也见不得人的事,至少他老婆是做过的。”
“天下有谁懂得府上的防范机关?”路平问。问得很聪明。他只拣关键的问。他一向也不说废话。他在步步深入。以他的阅历与思维,三问两问,“地狱关主”其人是谁,自然也就浮出水面了。
段嗣婆婆道:“除段迷窍外,还有八面观音、冷艳嫦娥、红蝙蝠、万里情天,这四人。”
这四人的来头都不小。一个是“南慈”,一个是“东艳”,一个是“西鹞”,一个是“盟主”。武林三大泰斗,加上一个武林盟主,这都何等人物?难怪她万金孤孀要吃亏。
都是跺一跺脚,就地动山摇的人物,不应该有找这寡妇人家来聊聊的闲情逸致的?是一道来的?还是沙锅里蹦豆儿般一个一个来的?路平当然不会问这样的问题,因为他是路平。路平从来就不喜欢将“短话”说长,自己从来不会在人生路上给自己制造“节外生枝”——虽说是,世间大多数人自己给自己制造的“节外生枝”,可远比自己走在人生道路上“碰”上的要多,多得多。他问:“他们抢走十位大千金是出于‘掠美’?总不至于是无事生非吧?”
“大概是无事生非。”段嗣婆婆随声附和了这么一句后,又为这“随声附和”而申辩道:“董家历代巨富,富可敌国。但一向乐善好施,救济乞丐与贫穷,仁心慈肠,没做过亏心事,也从未招惹过谁的!”路平点了下头:“就谈你这‘富’!”女婿,是岳母在这世上最“宠爱”的一种人;女婿的言谈举止,也正是岳母的称心如意;女婿的要求,对于岳母而言,其实就等于是:圣旨下……段嗣婆婆一听路平这“好女婿”愿意听“富”,立刻就口若悬河起来:
自董氏家乘上看,是董氏的祖先,也就是隋朝年间,意外发掘了北齐王高欢的墓穴,或者,他的宫外储蓄别墅。因而董家成了巨富,所获财物到人类灭亡时亦挥霍不尽。穷练武,富读书。自打董家成了巨富,便即有了这九门相照府,而且辈辈出才子,代代名落孙山。因为这是一个好文章名落孙山、狗屁文章金榜题名的世界。到了我这老死鬼‘驰名才子’、‘鼓山居士’董怜这辈儿就更可怜,但并非江郎才尽了,只因断了香火!那九门之联均出自他手,满可看出他的才气和活得怎样的一个人!
段嗣婆婆喘了一口气,其实是呼出了口气、叹了口气——路平听得出来,接着说:“自打那死鬼离我而去,我一直想争气,他看不起我生的这十个丫头,我非要让这十个女儿使董家绿叶满枝不可!儿子能延续香火,女儿为什么就不能?武则天不过一个姑子,还能做皇帝呢?她哪有我这女儿们好看?直打算物色一个你这样的男儿为婿,招进府来延续董氏香烟。谁知女儿又给禽兽所一口吞噬!”说到这里,嘴里似乎是口水多了——也许是苦水吧!咽下去后:“这群禽兽不拿一钱一物,只是抢走了十个女儿。所以我说他们是无事生非。”
路平在听,浓眉紧锁,将脸也锁成无人能开得开的一扇门;听罢她言,咂了咂牙齿,就慢慢低下头去,整个人已陷入极度的沉思中去。做这“万金”之婿,那是别人的事;搭救这孤独老人的十个女儿脱却苦海,则又是分内的事,推卸给谁人不得……该走了!再不走,应该就是有所企图了!但他却没有动。忖度半晌才抬起头来道:“高欢的墓穴也好,他的不可告人的天边储库也好,都应该有一个准确的位置,而关键的关键还在于,董氏的祖先挖掘净、尽了么?这世上不想做梦的人有,做梦不想发财的,一个也没有。”
段嗣婆婆两抹烟眉之下“两点灯头”突然一亮,见老公又活回来了一般有了精神:“对呀!原因就在这里!地狱之主还曾要我交出那幅‘墓库路线图’的!这茬儿我咋给忘了?”路平道:“你应该以此图换回女儿。针对一个家庭而言,孩子,才是最难得的财富。再者,你家的财物,不是已永远够用了吗?钱,没多没少,对于一个没有什么‘大想法(譬如想当皇帝)’的人而言,够用,为最好,不够用,也许更好。”段嗣婆婆道:“这理儿我不是不懂的好女婿!怎奈,有图是有图,可惜至今还无谁能画出来呢!”路平“哦?”了声后:“我好像听不太懂!”段嗣婆婆因此又叙述出一段董家的陈年旧事来:
当时,董家只有三口人,男人、女人,与这俩人极有可能是在‘行人道’时没请个聪明人来指教,因此而生的一个傻孩子。家境贫寒,一家三口,也就是靠孩子上鼓山砍柴变卖几个零花钱,维持生计。孩子大了,该说媳妇了——对于三天两头揭不开锅的家庭来说,孩子永远不到这年龄为最好。非但只是娶媳妇娶不起,而且就算你满街去磕头,也‘磕’不出一个给提亲的来!两口子只得忍痛割爱,卖掉了仅有的二亩田,算是有了一块银子,好给傻小子哄弄媳妇,让董家延续下去。傻小子一见这块银子傻乎乎笑了,裂开傻乎乎的嘴,说开傻话:“这样的光石头山沟里有的是!拿地换它,这不是傻家伙办的事呀!也只有傻家伙的傻爸爸才办这傻种事!我说老爸老妈,难怪我傻,原来你俩比我还傻!”傻孩子的爸脾气不好,动不动就着急——家里穷得丁当响,再摊上个傻孩子,若能脾气好,就不是男人了;寻常时节一见这傻孩子气就不打一处来;一听这么说,已是气冲牛斗,大发雷霆:“你这傻狗操的!睁开你的傻屌眼看看,这是石头?!这是饺子银!石头能跟你傻娘那个屄一个模样么?”孩子的娘贤惠而心细,眉头一皱,眼前一亮,说:“他爸,你看你如丧考妣似的,动不动就把火发在孩子头上!这是孩子傻——就算是不傻,也得给你诈唬傻了!院子里的树,没有成大材的,山中的,棵棵都是栋梁。你让他背回些来看看再说不行?鼻子还在喘气,就急着往棺材里躺——你急着死呀!你等一等不行?”孩子爸咬了咬牙说:“你给我生了这傻孩子,还老是护着!若是他背回堆石头来……”急得一抬头,看巧破屋之顶有阳光“漏”下,就更加着急:“我一把火就将这间半狗窝给点了!”
当一个人已走到深谷之底,再走就是“上”了——这不是定论,是事实;也是正在上下而求索的人总不停息求索的理由之全部。
翌日,傻小子往回背了两趟,竟当真是饺银、金锭和珠玉类物!并说那里还有的是,一道山谷满满的。兴奋的孩子爸抱起孩子妈就上炕“行人道”去了。接着,傻小子天天往回背,背了一辈子。
说来也怪,每当家里的人与他一道去背吧,上到山顶他准迷路,准找不着金银之所在的那山谷了;让他说一说去那山谷的路如何走吧,他说出来的傻话又无人能解得开。但他临死面对满堂儿孙说的最后一段话,则都听了个一清二楚,目瞪口呆——我这一辈子,只不过背回来了十头老大牛,一根儿细得看不着的毛。他傻,又斗大的字不识一个,听人说过“九牛一毛”这个成语,临死了,想斯文一回,就斯文了一回——无疑,这是第一次斯文,也是,最后的斯文——可惜,只斯文成功了一半。
满堂儿女都听懂了他最后的斯文,无奈就是解不透先前他几乎天天都在说的通往那山谷的“傻谜”。
路平摇头一记莞尔:“傻谜要有傻人来解。吃糠的人吃肉会滑肠的。说给我这傻人听听。”段嗣婆婆居然很小心,凑到路平耳边又压低了声音,弄得路平觉得浑身都不舒服。
站在底下往上看,上边有一个人,人上还骑着一个人;站在山顶往下看,是一个人了,这人张着嘴;站在别的山峰上看这山与这山谷,好像是俩人在合“吹”什么东西,而所“吹”的这东西又看不见;一走进这山谷就觉得人也已大如天,一离远了,这山谷就没了。
路平听罢,又是摇头一记莞尔:“你未对任何人说过这‘傻谜’吧?嗯,这就好!”段嗣婆婆烟眉之下的“两点灯头”又是一亮:“贤婿,你莫非已解开这‘傻谜’?”路平道:“我并不傻。”接着又道:“你了解亓夫人吗?”段嗣婆婆摇头:“不了解。”路平也在摇头:“你总应该听说过亓夫人吧?”段嗣婆婆道:“庄、府为邻的,也只是听说过,没见过。”路平只能“一针见血”了:“不用说贺兰双芝你也没见过了!”段嗣婆婆道:“我的嫂嫂就是‘贺兰双芝’中的小芝,即,‘扑面余香’贺兰水芝。我的功夫就是她与坏兄长传授的,怎能说没见过呢?倒是听她说过她姐姐大芝‘摘花无影’贺兰山芝生了一女,取名亓洁,相距遥远,没有万里,也有八千,怎么可能会是这一个呢?”路平点头称是,然后道:“久闻贺兰双芝艺、艳并美,动天惊地,又是‘天外四奇’之一‘五祖真君’贺兰同的掌上明珠,可是为何双双嫁了鬼门——两朵鲜花同时插在牛粪上?与枣木红匣没有关系吧?”段嗣婆婆做了个怪异的眉眼:“不得牛粪,鲜花又何以长?”“对极了!”路平竖起大拇指来赞道过后,才苦笑,苦笑了两声,索性道:“亓洁必是替贺兰双芝收藏着一件什么宝贝——以致整个无辜的山庄遭难,化为灰烬!”段嗣婆婆道:“亓洁是不是我那外甥女还在两可,这样下结论只怕为时尚早吧贤婿?”路平这才死了“来九门相照府本是有所企图的”心。因为,直到这时,他才算是真正领略了这孤老婆婆的风姿神韵,她并非真疯,而是行为怪僻,不能为寻常人所接受——因为他不懂,所以看不起——凌北雪的句子!时哀,鬼弄人,逼得她只能这样,装疯卖傻;该说的她说,不该说的,半个字也不吐!这世上的,凡是还会“装”的,就不能寻常视之,至少不能看作疯子!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