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该离开某地方的时候,与到了该死的时候一样,若是再不走,可就是,人也腻歪,自己也觉得别扭了。于是,路平道:“老婆婆,令爱嫁与谁,那是令爱的事——是令爱一辈子的事;绝对不是你这做大人的手中的一瓢水,泼在谁身上——湿了谁就算谁。咱们这地方,大概不过‘泼水’这个节日吧?但是,你的十位大千金,毕竟我还是要救的——看来,为此,难免得下地狱了!你老要保重身体!人生的苦,未必会有尽,因此,人生的甜,也不一定非待到苦尽了才会来。虽说太阳届时必出,但是夜,毕竟还是那么长。不再打搅了,路平这便告退!”说话间,已站起,段嗣婆婆已拉住了他的手。
岳母拉住了女婿的手。
路平可以什么也不想而轻易甩掉南冰冰的美丽的纠缠,但在这绝无美丽可言的手面前,他的心,发抖了,空了。只因这只手不只是连着十颗女儿的心,而且好像是连着几千年来遗传下来的什么,和,存在于整个人世间的什么。各是什么?是希望,是逼迫,是乞求,是无奈,是恐怖,又是控诉!情深意笃,真切可怜!老来欢意少,发从今日白!路平,这时又想起了自己的“好冰妹”——当然不是想扒光她衣服抱她上床,而是,她,也许有办法能让路某走出这窘境;是那种“有病乱投医”的想——可是一想“好冰妹”,空空如也的心,顿时就又乱了,“跳”乱了;不敢见南冰冰了,也不敢想南冰冰了,因为她美丽,“美丽”已在人心中。突然,听得有人在喊——
“路平,若有胆救人,请随我来”!
这句话像是自屋顶传下来的,又仿佛是自天外传来,势如一把冷冰冰的疾剑,穿透了段嗣婆婆的松衣之内的那单薄的身心,顿时,她的人,便僵冷了,冻僵了,冰冷的手,也抓不住女婿的任何什么了。天幸神智还尚存一丝余温,因此烟眉之下的“两点灯头”依然在闪烁着希望的光泽:“此人正是‘地狱关’的地狱之主,武功极高,高深莫测,贤婿要小心,万不可大意……”正说着,仔细一看,面前黑乎乎的,哪有什么路平在!
待段嗣婆婆宛若一团拖沓的旋风刮出屋门时,只见,漫天星斗正明,缺月西楼,凉风掠过一身寒,贤婿踪迹早无!
于是,她笑了,也哭了,哭了,又笑了。
笑“哭”了,哭“笑”了。
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到踉踉跄跄跌跌撞撞疯疯癫癫哭笑笑哭着叨念着那副对“院满冷香冷满院,门空花好花空门”再回到灵堂的“奠”字前时,一直缭绕在灵牌前的昏烟,也正如阴魂,到底还是散尽了!只因,断了香火。
地狱之主在前,俨然一只巨鹏,飞落、腾飞;路平在后,俨然一只巨鹏,飞落、腾飞。
月光中,星际里,天涯路,两独行。
路平终于追上了地狱之主,不是!而是地狱之主首先停了下来,路平才赶到的。
地狱之主就站在高耸入星际中去的巍巍宝塔之东这片平坦的石板地上,面冲南,背后不远处就是这时看来呈烟雾状的静如禅心的常乐寺。东面两三丈处,就是呈东北、西南走向的可以上山拜佛的石阶路。这条路是绕塔而过去的,由西面来时还在塔的北面,至塔处,往南绕塔拐了一个“半圆”,到塔东,路,就到了塔的北面了,而上山的路,也就是可以上到响堂寺门的山路,在塔下看,则又呈东西偏南走向。宝塔与山脚之间的这片平坦地很开阔,三月十五庙会时节,这片开阔地热闹非凡。但这时却静悄悄的。过了东面的石阶路,有一尊伫立于平地的孤独的佛,好像是在等谁来一道上山,十分高大,风雨无以撼动。而夜色中,就愈见其“佛境”微妙,模模糊糊的,什么也看不清,俨然烟柱。其佛,当地人都管它叫“自来佛”。据说,山上的响堂寺院竣工后,它才来,寺中没了位置,也没上香请它,就自己来了,将自己安放在了这里,因而人们叫它“自来佛”,不请自来——虽说怀才不遇的人都在说:我不是第一个,也绝不是最后一个,我不是惟一的;而这里这尊佛,却绝对是天下惟一的,这来历和佛号。路平在金村客栈的这一个多月里,没少听冯嫱她们说太行、鼓山的这、那,因此了解这些;也知道这佛塔人们常以“白塔”而称之,源起一个神奇的传说。不过他可没心思记这个,也没闲情逸致看什么佛,虽说他也不拒绝“我佛”存在于这天地之间。毕竟是劝人向善的——这理由,就足以在天下得居名山胜水,博得最虔诚的尊敬。
地狱之主,虽然没有九层宝塔的一层高,但是在路平看来,比九层塔,还要魁伟、雄壮、威猛、神秘。绿鞋绿裤绿上衣,绿布蒙面,再戴上顶绿帽子岂非更好?其实他已顶上了绿帽子。可能是他的人的确非同小可,以致帽子就得硕大无朋。是一条绿色的仿佛布袋,倒马桶也似从头到脚扣了一个严严实实。
整个人只露两只眼,发出的光线祁寒而锐利,有如无数的碎冰凌块儿击在了路平的周身各部——世上居然有了这样的视线!
宝塔,依然是宝塔,常乐寺,仍旧是常乐寺,路平,还是路平,而空气,初夏的空气,却已冷却!仿佛这处的天地之间,就是一座硕大无朋的冰库,能将置身于内人,冻成冰凌,在霎时间。
在距这地狱之主,丈余远处的南面,路平停住脚步,立定,好像是由于怕“冻”而不敢再靠近半步。
“你师傅‘倚门一剑’席卷天那个老阴险现在何处?”地狱之主见路平赶到,劈面就是这么一问。他的声音与路平的声音近似,仅差他的鼻、嘴捂着布,说起话来难免憋气,有如有人以手正扼住他的脖子,听来有些瘆。
路平是师傅一手拉扯大的,加之又不知自己的生身父母是谁,在心里边,已经视师傅为生身父母了;哪能容忍人侮辱自己的师傅?立刻还以颜色道:“他老人家再阴险,白须皓首的,总不至赐予你顶绿帽子吧?找他做甚?”寥寥片言,便将地狱之主气了一个七窍生烟,如丧考妣,只因深中之肯綮;岂知,他竟仅置一言:“难能可贵!”再无半个字出口。好像并不在乎——真“王八”一听人提“绿”就瞪眼,假“王八”当然不在乎谁说自己老婆在养汉。他当真不在乎?其实,他已气得嘴皮发木,想说别的怎奈就是说不出来了。
路平不是一个得势便猖狂的小人,更不是一个得理不让人匹夫,但却绝对是一个善于抓机遇的人——而且善于给自己制造机遇,最难得还是善于利用和发挥抓住的机遇。他说:“你掳去董家的十大千金,是不是以为姑娘的手巧、活儿好,因此要她十个给你做些美丽的绿帽子,也好戴在头上,风光无限?做多少顶,你才肯放回她们来?”
据说“斗嘴”这世上没人是路平的对手,地狱之主认为这“吹捧”也不为过!因此只说自己要说的:“你一味胡搅蛮缠,不敢说出席卷天的下落,是不是害怕他得到应有的报应?”
“报应?呵呵哈哈……”路平大笑,笑声响彻夜空:“侯门酒肉臭,路有饿死骨。这饿死骨无疑是遭了报应吧?就算你当真是王八,也就更应该冷静地想一想,为什么一个男人连一女人也拢不住?为什么女人要投入别人的怀抱,这是因为自己有毛病,别的男人比咱好!这世上的男人可绝非都是王八,凡是——是王八的男人,都应该是王八。嫁了应该是王八的男人的女人,如果不去养汉子,那么这个女人就不是女人了,而是一头在圈里不知往外拱的母猪!这世上的,越是无知的,无聊的,可悲的,窝囊肺之流,就越认定自己清高而公证无比,总是在觊觎某些人得到报应一片希望,其实,最应该得到报应的,恰恰是他们自己。让别人牺牲美好的幸福而促成自己的可怜的一生的活着,这种人,是不是连一天的生存依据在这个世上也找不着?咒我师傅死的,这世上的人,多如这个月的苍蝇,然而又有什么用呢?苍蝇再多,能撼动他老人家的‘天下第一剑客’的招牌么?能遮住日月的光辉么?”
“只若再让我见到他,他就再也没有第二次见到我的可能——你记住这句话!”地狱之主说这句话的时候,好像就已经杀了席卷天。路平的心,在收缩。说大话的人并不可怕,卧薪尝胆的人,才可怕。“你到底是谁?”路平在“舌战上”到底还是退了一步,首先发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