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冰冰前番以“蟠桃七剑”奋勇,未见寸功,索性不施。南冰冰不施,凌北雪自然也不施,因为方才的战况,在宝塔上都已看到。再就是,“冰雪双娇”的成名剑法并非“蟠桃七剑”。早在尚不会“蟠桃七剑”的时候,二人就已经是名动天下的“神剑侠女”了。凭的是“冰山神农”吞八荒的并吞八荒真传,“如意蜻蜓剑法”和“飞天蝴蝶剑法”。这两种剑法也正如南冰冰的“如意蜻蜓剑”、凌北雪的“飞天蝴蝶剑”实为一炉所锻造。是吞八荒潜心、啼血几十年,吸天下诸家剑派之精髓,自行悟出的一套能克“天下第一剑客”、“倚门一剑”席卷天的绝学。
当然了,天下又无谁不知,席卷天的手中的“倚天剑”一旦挥舞,其杀势也正如同无形的瘟疫,席卷天下。
黑夜里,无谁看到过蝴蝶穿山,无谁见过蜻蜓款款飞舞。宝塔旁,正有蜻蜓蝴蝶双双展翅飞,宛如菜花游春忙;月光下,只有寒光耀人目,莫辨紫、白两飘影,到底是在天上、还是在人间?
衔云,飞天;如意,游春。
仿佛风卷的雪片,美如万花凋零。
美妙,诱使东山再起,威力,羞煞投鞭断流。
一招一式,双剑如一;齐进齐退,七彩飞虹。直杀得月亮化作了嫦娥眉,星星变成了寒夜灯,苍穹碧绿,犹南海观音驾云空,大慈大悲泪盈盈。
路平在地狱之主之身后,见双娇轻轻盈盈婀娜多姿而奋勇,不觉已是力量倍增。灰衣猎猎,腾跃之际起旋风;双掌挥舞起来好似大鹏的双翼,左扑、右扇,有雷声。粗犷、野蛮的杀招,无情、冷酷的心灵。掌掌夺命,招招命中。
地狱之主以一敌三,仍是好像在敷衍、应承,静如塑雕,稳如泰山,岿然不动。绿衣裹身,仅露的双眼却犹高悬之明镜,看准剑锋,拨拨挡挡,虽然已是无力还招,然而守得,天衣无缝。
四人一场好杀,鬼恐、神怯、道家惊、我佛无声!
北面的常乐寺里的僧,居然没有一个出来看热闹?看来,佛门中人,就是不与凡夫俗子一个模样的心情。
四人,谁也没功夫合计,到底酣战了多长时间,仨打一个,也就路平偶尔掌去处,能够将地狱之主震个趔趄,双剑根本沾不到人家半点儿绿衣布。
东方破晓,缺月,早已无踪。星渐稀。稀星,正如长江的沙,渐渐已被大浪所淘尽。余剩几颗,亦是忽暗忽明,仿佛无形的鬼魅,跑到了天上在吹灯。
“冰雪双娇”的冰山绝学,已来回折腾了好几遍。已一人折腾出一身,香汗来,倒是满可以驱驱黎明时分的寒气,力气总算也没白费。欲战胜地狱之主,南冰冰觉得仿佛仅差一层窗纸之距,可这层窗纸,却是说什么也无法击破!
路平的双掌,几乎每一下都能拍中地狱之主。只是觉得,不是这一下好像拍在了寒冰上,就是那一下按在了绵绵的雪上。无论冰或雪,都是凉的,而且都无生命。以致非但未能伤着地狱之主一根寒毛,反倒觉得双手冻僵了也似难受,而接下来的出掌,不由自主地也就放弃了不少打击目标的机会,投鼠忌器了之仿佛。
此人的功夫诸端古怪?莫非是练就了的一身无人企及的“移穴换位无疼功”?
肉长在人身上,砍一刀拍一掌,又有哪个不是疼得呲牙咧嘴?子女的肉,不长在父母身上,可就算是子女掉根头发而父母还心疼呢——虽说是,父母一旦到了光能吃不能做的时候,子女们往往恨得牙根儿疼:咋也没个死呢!这地狱之主莫非不是人?没有人的任何感觉?
拼了这大半夜,天,快明了,地狱之主居然还没有进攻一招!不会是还一招的能力也不具有吧?兔子急了也会咬人,蜣螂急了飞起来也要吓唬一下人,“凉水”急了也要塞人牙,贪官急了要谋财害命,惧内急了也会打孩子,秃子急了可能要打和尚,泼妇急了大街上见着谁就骂谁。世上,根本就不存在无力还招之理。路平想,地狱之主为何一招不进、一招不还?为何不逃走、在这儿硬撑着?什么心思?为何要蒙面?为何要绿布蒙面?再打下去,毕竟是一人,“好冰妹”一旦杀红了眼,以两败俱伤的打法——拼命式打法,地狱之主必死无疑。为什么就是不走呢?此人到底是谁?
没有弄清是谁,这样拼命又是何必?人世间的爱,是盲目的,择居、择业、择偶,是盲目的,信仰、希望、了愿,是盲目的,甚至可以说,人世间的凡是围绕着“活着”打转悠的无论什么,似乎都是盲目的,似乎都也可以盲目。唯独,与谁为仇,盲目不得,也从来无谁盲目过。在这个看来仿佛是正在走向完善,而事实上依然畸形——极有可能得永远畸形下去的破烂不堪、不可药救的人世间,虽说多一个朋友未必当真就会多一条路,但是,多一个仇人多一堵墙却是一定的了,毋庸置疑。人的面前,本来就有一堵墙——人人的面前仿佛是同一堵墙,阻挡、拦截、制约、威胁着人,往外闯和使人永远也闯不出去,事实上,一个时代,也就能闯出那么屈指可数的几个人去;更哪堪再盲目地无端而弄一堵或几堵墙,摆在自己所必往的前面?人没有用不着的人,没有走不着的路。今天的妓女,明日也许就成了国母娘娘;谁见到茅房都会曰:臭,也许过不了一个时辰,自己就得边解裤腰边往里跑——想这些,似乎是庸俗了。可地狱之主掳走董家的十位大千金到底居心何在?人说话、做事,都是有居心或目的的,说、做与“目的、居心”无关的,是傻瓜、实傻瓜,虽说“说话、做事”没有目的、居心的人,在这世上,又占了多数,大多数。毕竟抢走人家的十个大闺女,绝对是有目的的。世上抢“女人”的人有,大有人在,但却绝对找不出一个来,是抢回去之后才在心里想:怎么这人上我家来了?在未弄清事情的原委始末之前,看来也只能做如此计较: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亡羊补牢,犹未晚矣!
正当路平欲叫住“冰雪双娇”罢手之际,南面居然黑旋风也似刮过来段嗣婆婆。
谁也说不准这位性格偏僻的老婆婆这一夜间为自己共烧了几炉香。苍老的睫毛俨然晗天下的青草湿辘辘的,仿佛挂着晨露。衣服里面的不比藕断丝连的藕顺溜的躯体本该脆,岂知竟是很绵柔,看样扭断了也会有丝连;双手背上的青筋仍暴突如虫,令人见下难免要翻胃,不免又有些可怜!谁知挥舞起来竟然美逾天女散花!他仅用了一招“麻姑献寿”,宛若给自己上香似的挤进“冰雪双娇”的中间,太极推手般绵绵一推,“咚!”的一声,本来稳如泰山的地狱之主蹬蹬蹬后退出去十数步,才收住脚。若非身后的路平躲的迅急,闪去了一旁,就势给他来招“玉兔倒蹬鹰”,可要比演戏还顺手。
三人战了将近一夜未见寸功,这老婆婆一招便分出了输赢。尽管都明白,这个时候无论谁来亦同样可“建功立业”,但三人自难免还是会脸上无光的。自无颜再战,同时停下攻势,终得靠山似的围在这老婆婆身边。
段嗣婆婆深知合四人之力斗败地狱之主不是没有可能,然而若欲在这儿救女儿则绝对是可能也没有。因而也没再进第二招。转回身来,先是看了若风柔、如雪美的凌北雪一眼,未语;又看了眼南冰冰,说道:“南冰冰,丑丫头,我老婆婆说你丑,你可能还觉得委屈的不得了。怎么样,献丑了吧?不要总是以为自己是天下第一,动不动就下手。要合计合计后再说。地狱之主之所以能立于不败之地,是因他在以静制动,而以静制动,也正是以逸待劳。逸,三分力,可抵‘劳’,十二分力。战事是这样,人交手是这样,应酬世务同样如此。丑丫头,要学会稳。稳,就是,老头儿与老婆儿闹高兴、行人道——一下是一下的。”南冰冰听了险些笑出来。本来,这老婆婆将十个女儿都许配给了路平,南冰冰还打算待见了她后给她几句不好听的呢,一听这“指教”,肃然起敬!便笑着回道:“谢谢你了老婆婆!可是,丑丫头我还要请问,你说这,为什么要与床上的事联系在一起呢?我可还是一个大姑娘呀!”南冰冰觉得这老婆婆挺有趣,因此在逗。以南冰冰的为人,又怕谁说什么床上床下!段嗣婆婆道:“床事、情、爱,是最古老的话题,也是最新颖的话题,若是没了这三样东西,人世间也就听不到说话的声音了。我还不知你丑丫头是个大姑娘?正因你是大姑娘,是才这样说的。我不教你,你会么?”南冰冰扑哧笑出来,凌北雪亦是一笑掩鼻。段嗣婆婆没有笑,从来不在家门外笑,也不在府外哭,因为这老婆婆在自己家已笑够了,也哭够了,有“笑”、有“哭”,也攒着,待回到家里,去哭,去笑,笑也是哭,哭又是笑。她那两抹烟眉下的双眼,仍如两点灯头,已转过身去,在看地狱之主:“地狱之主,你我前世无怨今日无仇,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骚扰我一个孤老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