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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粉墨登场 第五回 是与非八面映红 之十五
    地狱之主道:“拿鼓山藏宝图来换你的女儿便了。地狱,不会可怜谁孤独、谁多么叫人可怜。说别的,没用。”闻听此言,段嗣婆婆非但未恼、未恨、未怒,脸上未现痛苦状,竟是无比开心地笑了——这还是首次在府门外笑!虽说是只有笑样儿而没有笑声,然而此时无声胜有声:“我已将十个女儿一股脑许配给了路平。不怕你不放人。不用我管,贤婿会带着他的这俩妹子去救他的十个老婆的。”尽管“冰雪双娇”知道路平不会做她什么九门、“十府”的女婿,可听了老婆婆这番话,心里总觉得不是滋味,尤其这老婆婆再有意将话“俩妹子”“十老婆”的这样说,若是没有适才的她的那番诙谐、又受人尊敬的话语,说不准南冰冰的剑,就要与孤独的老人说话了。这疯老太婆哪里疯呀,聪明得很呢!之所以如此措辞,就是说给“冰雪双娇”听的:自己一边凉快去吧,女婿是我的!并非是在与地狱之主争执什么——至少听来是这样。

    但听路平道:“天下是有人愿行天涯路,那是缘于,他们总以为,天涯路,是世上惟一的一条最净洁最轻松、不受尘垢萦绕、不为俗事所缠、又可尽情分享人世间所有美好的最辽阔的人生捷径;而我却恨,这,天涯路,只缘天涯路是世间最冷酷无情的一条路。脱离了俗,同时就没有了五光十色,七情六欲。没有了光,没有了色,没有了情,没有了欲,很难想象,这样的空空如也的一条路,也会有人胆敢去走——首先是胆敢兴此去走之心!别怕有恨,恨,其实就是一种爱,至少是来源于爱。不要总是想走捷径,世上永远不会有什么捷径待人去走——若硬说有,也仅有一条,那就是——你总想放弃又放弃不了终于只好走,一旦放弃了又总是想‘走回来’,然而再也走不回来的那一条,正是人生之捷径。说白了,就是你正在走的那一条。”这番话他应该是单对段嗣婆婆说的,虽说双眼谁也未看,好像是对鼓山顶上的已不十分暗淡的天,情有独钟,因为他正昂首举目那处;言罢,收回视线来,平平静静地平视着地狱之主,平平静静地道:“我说这么多当然不是只是想说话,可也不是说与阁下听的,说与你听的是这句:不管你的武功有多么高,实力多么强大,董家的十位大千金,我当然要救她们出地狱,救定了,非救不可。听明白了,这可与她们十位日后嫁与谁人是完全没有关系的。”说的“冰雪双娇”已是胸臆大畅,一想,又深知责任重大,是才“唇”虽然已在抿,却未笑出来。

    地狱之主,似乎是在笑,应该不是欣慰,人们看不到他的脸,只能猜测;他说:“路平,你的武功恐怕未必有‘董氏十男’中的任何一个的一半高,像这等大言不惭的话,守着俩深深爱着你的姑娘,不应该说出口的。这俩姑娘可绝非傻姑娘。傻姑娘,才对善于吹牛的男人争相倾心的。”

    的确,承认,以自己眼下的这点修为,再练十年,也不一定能以实力拿下地狱之主;至于“董氏十男”身手如何,那则是另外一回事了。路平低下了头。

    路平不是一个轻易便向谁低头的男人。天下根本也找不出什么来能使得他低头,事实除外。他从来尊重事实,就像他尊重自己。也许正因这,他非但永远做不上皇帝,而且做不上王公大臣,更休谈什么小官吏。也许他是要向人们表白,在事实面前不语的人,才是世上之最为伟大者。盐是咸的,醋是酸的,若非得夸夸奇谈说这两样东西比蜜还甜,就算展示了口才,也是非但既无以伟大,而又无以受人尊敬——令人无话可说的是,这样的人,在这世上,又是占了多数的,大多数。

    地狱之主的话虽然不多,却是一举三得,既让路平领受了无人愿意领受的难堪,又讨好了“冰雪双娇”,而在讨好了“冰雪双娇”的同时,也就让段嗣婆婆的微薄、可怜的那点希望化作了泡影。好厉害!南冰冰这样想过,接着地狱之主的话茬,说道:“南冰冰也承认,你是我自出道以来之所遇中,最为出色的一个,单说武功。但下次再相遇,败者就不一定是南氏冰冰了。地狱之主,你走好了,我这从来还没有承认过败的人,承认败给你了。”

    哈哈……地狱之主大笑,如雷炸响,震撼山岳,鬼惊、神忙、我佛耸容。尽情笑过后,说道:“南姑娘倒是大方!你给了我一个台阶下打发走我算了。难能可贵!谢谢!可我却就是不走。你有什么心计和高招都亮出来吧!”南冰冰的确是这意思,为得不让“这家伙”太难堪,可惜地狱之主没钱,不买姑娘的账,因而引火烧身了——为了“这家伙”,已不止一次引火烧身了;但愿,还有这种机会——我这不是傻么!爱“这家伙”,这理由就足够!难看就难堪吧!爱,会让任何人变得似乎是很傻的!

    柔如风、美如情的凌北雪最爱自己的姐姐,但却脸皮儿薄,害羞,最担心有人给自己闹难堪,更怕的是,有人给姐姐闹难堪,因而开口道:“你方才还说我姐姐是你女儿呢,怎么又称呼开南姑娘啦?”地狱之主道:“凌姑娘虽然不在沧州长大,而这沧州口音还是满纯正的嘛!好听!继续说!”

    其实凌北雪意在错开话题,为使姐姐不至难堪下去,目的已达到,当下不语;好听?你想听还不跟你说呢!段嗣婆婆接住地狱之主的话音儿道:“见过死皮不要脸的,没有见过你这么死皮不要脸的。不讨一个人喜欢,捻你,都捻不走!”

    地狱之主道:“我若是走了,你四个大概也就见不到今日的太阳了。”说着话,回手望东指了指。他冷不丁说出这样的话来,四人都感到震惊,顺他所指的方向举目一看,石破天惊,惊波突起,历久难平。

    凌晨的山色,尤其背光的这一面,如烟云又若雾,空蒙有无。根本分辨不清草叶与草茎、花萼与花蕊、树枝与树叶。只能看一个隐隐约约,以为花被之上影影绰绰好像是镶着粒粒珍珠。

    不太清晰的盘山石阶,自半山腰的黑咕隆咚的响堂寺门,俨然魔鬼吐出的长舌摇摆着逶迤而下山来,又似一条饿昏了头的万丈巨蟒翻着身子爬下山来的,像是要乞求人,给它些吃的。它那白条纹似的肚子看来又瘦又硬,如同贾岛、孟郊、韩愈的诗风。

    这时,正有四人,踩着蟒的肚皮,踩着贾岛、孟郊、韩愈的诗风奔下山来,山崩了滚下的大石头也似,其速甚急,有些吓人。

    其中一人,南冰冰见过,正是一十二掌犹似一掌便轻易杀害了枣树山庄的“十二棍手”的蒙面黑熊。这时看来,他也正如那夜晚被丑嫫母撩了一记“太阴袖”,是自山上抛下来的,抛下来的一座半截塔。南冰冰以为,那夜晚,他必然被丑嫫母,给活活摔死了!谁知却原来,他居然是一只木夯转的!专门用来砸实地基的!与他一道走在前头的,是惊世骇俗的天生三只眼的人物,鬼门关主,三目阎罗,关千里。

    关千里的三只眼,较之一个多月前“初相逢时”的那夜晚相比更加的犀利、明亮,仿佛就是白天也不会消失的三颗星星,镶嵌在他的一张“魂皮”也似的脸上。

    他俩的后面,是他俩的两条尾巴般紧随其后的两位僧人。一个身披黑布黄格袈裟,一个身披黄布黑格袈裟。前者大头奓耳,肥脸暴腮,黑须旺盛——难以想象,无人忍信,美艳欺天、举国罕有的“贺兰双芝”中的小芝,曾经就是嫁给了这位和尚哥哥,暴殄天物;后者面色文气,鼠目寸光,秃顶放亮,刺有佛印,显是位有历练的高僧。

    三人穿黑衣,一个为黄袈裟,色泽倒也鲜明,三块炭一块金似的。飞驰而下山来。人尚未来到近前,山崩了飞石乱往下滚似的,凶恶与势不可挡早已涌、碾下来,如“冲击波”再强一丁点,说不定人们身后的这座佛塔,也就轰隆隆、哗啦啦倒去了,就此,亦给“冲”得仿佛正在晃悠。

    段嗣婆婆小声说了说两僧的根底。

    面目凶恶者自是“鼓山派”的掌门人,“空空长老”,段迷窍——他其实不是和尚,并未剃度,只是“鼓山派”的和尚们都不是他的对手,因此他就是和尚“官”了,就像有的人毒如蛇蝎,而得以为人“父母官”一样,法力无边、神通广大的不应该束手无策的我佛,也是束手无策的;另一位则是常乐寺的住持,僧不言名,法号“宣秘”,人们都称为:宣秘大师。这宣秘大师诡计多端,佛面兽心,素有“坏诸葛”之称。是言其既又坏而又有诸葛之能,而且能坏诸葛之事;仅差武艺平平,在“鼓山派”未能捞到什么重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