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身塔下,由于距离塔近,很难望到塔顶。只因看来塔比天高;塔尖已扎入天中。
一朵桃花,旋转着自塔顶而下,阳光中看来,有些刺目,仿佛由天而降,缕缕阳光竟为“旋”碎,和,轧弯。渐渐,看来已不再是桃花,而是一条裙子。
是一条黑色的裙子,很大,硕大无朋,又已被急速下坠而“惹”得上冲之风所灌,而已经鼓开、鼓展、鼓圆、鼓成了一把在下面看来不比这佛塔底面积小的大伞。“冰雪双娇”心中的石头这才算落了地。只因,师傅石榴裙穿的是灿烂辉煌如画如诗的石榴裙,不是黑色的!可这人又是谁呢?
伞,仍在急速下落。伞的“柄”,是比玉缎子绸布还光洁的两条白腿,蜷曲着,脚后跟儿正抱着雪白的丰胰的美臀,看又盖严阴部。因此下面的人还看不出是男是女来。毕竟还是看得出来,此人并未穿中裙。
如此惊心动魄的景况有幸目睹,也算不枉烧了八辈子高香,是积德积来的眼福。谁又见过一把大伞由天扣下?
风乍起,吹去了神奇的一瞬。风定,人落。
就落在三人东面的丈余远处。黑裙还在婆娑着,白臀耸然在目——宛如两座雪丘对恃,中间是一道幽深的欲壑。欲壑之深,扔下去吞吃了头大象的蛇,三天都听不到落到底所发出的声响;欲壑之大,金钱、地位、名望、视线都难以填满。
黑裙之袘顺着“白”,慢慢顺着雪丘滑下去,吞没了“白”,如同乌云吞没了太阳。
黑裙子很大,硕大无朋,盖严了双脚。
满头长发,披肩,根根粗如马尾,看来此人好像不太喜欢梳洗。估计那头发中弥漫的人的油腥味儿,足以熏得任何一只寄生在头皮上的虱子——会发了横财的人般,要乔迁新居。
长袖、黑褂、裙子:天下乌鸦——一般黑。应该都是黑丝绸。两柄三尺长剑,十字插花于背后。无鞘。冷光凛冽,透明。像冰凌,又像玻璃,最像鱼刺或龙筋。绝对不是金属铸造。
“鱼翅冰锋”!?
路平点明了此宝剑的名。由音色断来,他似乎是很激动,恰似四十八岁了尚未见过“老婆”的男人,终于将一个寡妇拖到自己的床上所说出来的第一句话。
此剑,点击如鞭,劈、挂如锏,捅刺如枪,抹削为剑,一旦搏击,势如十八般兵器同时在手,威力无穷,杀机绵绵不断,又美如满城风雨下西楼。
天下会使此剑者只有一人,抗衡此剑的,一把剑、一个人也没有。就连路平的师尊“天下第一剑客”席卷天,曾几番兴心,但最终还是打消了去与此人一较高下、论个雌雄的念头。
路、南、凌三人皆知天下有此剑,只不知使此剑者何须人也。
但此人无疑不是石榴裙了。尽管此人的美臀丰腴、白如玉,而男人的屁股一般都是黑得当天一黑,就令人看不着了,却可以断定,应该是个男人。他方才那句话听来就是男腔硬尖。
南冰冰以命令的口气道:“你转过身来!”
此人很听话。他立即转过身来,然后又转回去,转过来,又转回去。一气转够七八遭儿,才立定。他是想让这仨人看清楚他,可惜这仨人却就是看不清他。他的马尾似的又粗又长的头发四散披开,前后两面都是披肩发。前后一样长,一样稠,根本看不出这人的脸到底长在那一面来,就连他的耳朵摆在哪两边也根本看不出来。
他没有脸?只有头?
本来,世上越是没有脸的人,他的脸反而就越大,有的甚至大得要占满头。
他无脸,只有头和头发,或者只有头发。
无面人?!
三人面面相觑,谁也未想到开口是否。
无面人开了口,但却依然无谁看到他的口是在何处张开的。这回他是南腔北调。他这样说:“三位,方才还跃跃欲试电闪雷鸣的,怎么眼下忽然就偃旗息鼓风平浪静了呢?要知道,我是万事俱备,可惜还欠东风的!”路平直视着无面人的应该是脸的部位,淡淡一笑:“需要帮衬?磨还在转?”
“果然不亏是路平!”无面人似乎是在欣慰,礼尚往来道:“好在磨转,就请三位陪我走一趟。”
“你说陪你走一趟人就会陪你走一趟嘛?陪你往哪儿走哇你也不说一个清楚?”凌北雪,这样不紧不慢地问,像凋零的花微风中在自然而然地飘。“难怪地狱之主要大加赞赏凌姑娘说起话来好听,果然,比仙女落凡还要动人!”无面人似乎是很喜欢凌北雪,言过又道:“我这个人虽然还绝对算不上君子,却从来动口不动手。只若我提到这个人的名字,你仨就无理由不随我走。”听口气和语义,应该不是在吹大话。老谋深算的人,在这世上,吹大话的,那是一个也没有,永远也没有。凡是吹大话的。是缘于瓶内的醋少——也就是说,只有半瓶子醋,才吹大话。
“既然阁下说得这么绝对,看来,接下来,你说不说都一样了!”路平这样阴阳怪气说。南冰冰道:“那也得说来听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