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在黑暗中宛如无首之蝇,走了约莫一柱香功夫。南冰冰才隐约觉察到脚步声不太够数,便冲着黑暗与恐怖说:“路兄,雪妹可能又溜了!”黑暗与恐怖中的路平虽然眼看不见什么,可心里的眼睛依然明亮无比,居然看到了南冰冰语言中的错误,纠正道:“不是雪妹可能又溜了;而是雪妹早就溜掉了!”南冰冰听了这纠正扑哧笑了出来。南冰冰的嗓音是无比好听的,笑声无疑也就更加动听,而在黑暗与恐怖中扑哧笑出来,路平听了,好像就是走在无边无际的大沙漠里眼见要渴死时,天上突然掉下根甘蔗来,甜,美,甜得人美滋滋的。因此路平道:“你好像并不在乎她的不在身边。”南冰冰道:“我在乎又能怎样?”路平道:“你好像知道她不会与你我同行。”南冰冰道:“你没见她没挎包袱吗?女人出远门,虽然力气没有男人大,却总比男人带的东西要多。”女人总比男人要了解女人,虽说世上的女笨蛋比男笨蛋要多。路平道:“难以置信,她,竟然拿我大活人一个,当一件礼物送与你了?”南冰冰道:“这恐怕是你第一次得需我指教。这只是第一个原因,还有第二个原因。她在鼓山有落脚地。她来鼓山,除去要见你我之外,另有居心。”路平感到诧异:“何居心?”南冰冰道:“连我也不让知道的居心,可以想,绝对不是想摘谁家地里的茄子。”这是路平的语言风格,她在学。黑暗中,都笑了。
再黑暗,再恐怖,只若还有笑声,就说明这条路并未走错。南冰冰笑道:“其实,她不是拿你当一件礼物送与我了;而是拿你当一条路让与我走了,天涯路。那么我要请问了路兄,我踩在你身上走,你一点也不觉得痛吗?”黑暗中,她停了下来,笑着——很美丽的笑着,转回身来。她要让路平看看南氏冰冰这笑,美丽不美丽?虽说明知他看不到。
前边的已转回身来,后边的人可还正在往前走着呢!
黑暗,令人什么也看不见。黑暗的一生,是倍受折磨的一生;因此,“黑暗”的一生,是倍受谴责的一生。黑暗,从来没有听到过赞美的声音,不会有人赞美黑暗,永远都不会,再慷慨的人,也舍不得给予黑暗半句美言。一提到黑暗,人们不由就会想到了罪恶和恐怖,罪恶和恐怖,也正是黑暗的代名词。事实上,黑暗也并不是一无是处。别有什么不是就往人家黑暗这没娘的孩子头上搁。黑暗的确是罪恶的沃土,同时,又孕育着美好的新生。任何罪恶可能都在黑暗中酝酿,而任何生命,也都来源于黑暗——至少,人是自黑暗的母腹中爬出来才得以见到光明的。人总不能说母腹也是罪恶的吧——虽说罪恶的、奸诈的、阴险的、丑陋的、虚伪的、坏透了的人,都是母腹孕育的——不是母腹的过,也不是黑暗的错。
人在黑暗中所犯的错误,毕竟比在光天化日之下多,这,黑暗只怕也只能蒙受不白之冤了。其实除此之外,黑暗也就再无过。昙花一现、流星、洞房花烛,这是天、地、人之最美好,都离不开一个字:夜。卿卿我我、恩恩爱爱,很少有在太阳下面、露天地里进行的。黑暗,给了人如此美好和放心进行美好的一切的场景,我们为什么就不能赞美一声:黑暗,你慷慨而沉默,美好的胸怀若谷!
只有走在黑暗中的人,才体谅黑暗的苦衷,才能看清黑暗的真正的面目。
南冰冰路平正走在黑暗中。向往美好和自由的人,没有一个不是正走在黑暗中的。
路平握住了南冰冰的手,南冰冰的可以诱使任何男人犯罪的手;不,是南冰冰握住了路平的手,路平的粗犷野蛮足以令任何淫棍见了只能道:这小娘子异常美丽,阁下你请,阁下你请,在下自己再去寻摸个丑的,对付着办了事散伙!
南冰冰的手并不热,路平却感到是握住了一团火;路平并未用多大力气,南冰冰却感到连全身的骨头几乎全给搦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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