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光亮，又步入黑暗；离开阔敞，又步入狭窄。光明的尽处是黑暗，黑暗的尽处是光明；阔敞的尽处是狭窄，狭窄的尽处是阔敞。人活着应该糊涂，但首先得明白。
黑暗中，南冰冰才回头朝“神偷鬼盗”所在的方向喊了一声：那五百两金子平均分开，就是一人落个二百五——！
黑暗中只有回声，并无回话。
两个连五百两金子（可能）都不懂如何才分得平均的人，武功居然那么高，足高过了任何不面对现实而遐想天边有一颗具灵性的星，只若能坐上去，就可逍遥宇宙认识宇宙找到宇宙本原的人的意愿或志向。
黑暗中，南冰冰想再次扑进“这家伙”的怀里，欲重温被“神偷鬼盗”搅断了的梦。仅差没有敢。只因是在黑暗中。
梦中的美好，总是来得偶然，去得也意外，做过好梦的人，对此都无异议——做过噩梦的人亦然。人生如梦。人生其实就是一场梦。梦中的仙山琼阁，其实也正是现实中的坎坷困扰。
也只有在坎坷中颠簸的人，才深信，仙山琼阁永远是虚无飘渺的；虚无飘渺的仙山琼阁，永远是走不完的沟沟坎坎。“苦尽甘来”是成语，不是人生，至少可以说不是大多数人的人生。
二人先自光明中步入了黑暗，黑暗中又意外为瞬间的光明，所阳光般普照，接着便是漫长的黑暗。最终，还是沉默的黑暗，向人低下了它那庞大的头。二人又重新步入了险恶的光明。
出了洞，人的影子，已经快被自己的脚踩着走了。天已近午了。
二人，谁也未回眸鼓山一眼，便如无情的游郎，遗弃了一夜的甜甜蜜蜜、恩恩爱爱一样，遗弃了鼓山的风风雨雨，和，美好的记忆，以及，鸿爪雪泥也似的，牵肠挂肚，魂牵梦萦……
放眼东望——
一马平川，一片麦浪，一片空寂，一片迷茫。沧桑相接处，无面人伫立着。但当二人走到沧桑相接处，走到无面人近前，无面人没有动；沧桑却动了，像偷吃禁果的四大皆空的和尚尼姑一样，又跑到远处无人能够到达的地方，去尽情亲吻了。
“你是八面观音？”路平开门见山、拨云撩雾也似问。与谁说话有与谁说话的方式、语气、表情和风格，这就是路平。这一问，要比出自南冰冰之口还要直截了当。
无面人回复道：“神偷鬼盗不是我的人，功夫又不错，我自然会避而行之的。人生在世，能不让节外生枝来阻挠、减缓自己的行程，就不让节外生枝来阻挠、减缓自己的行程。谁的精力，也不是大河之水天上来，源源不断，永无停息；谁的生命也不会太长。他俩并未觉察到我；我也未见到八面观音。”
“我这人最喜欢听谎话。因为，谎话，是这世上最为精彩的语言。”路平以自己独特的风格和方式莞尔笑着：“此去黄河千里迢迢，你孤身一人，我还一直担心你会死在半路呢。如今看来，我这担心无疑多余了。以精彩的谎话招摇过市的人，非但可以轻易朋友遍天下，而且总也有寿命。”
无面人似乎是在笑，但却看不到他的笑脸是欣慰还是掠颊，他说道：“我这人只注重结果，对过程如何，不太感兴趣。而没有过程，也就没有结果，因此，过程虽不是主要的，但是最为关键的，马虎不得。所以，多谢你的提醒！我会做到万无一失的。”路平道：“智者千虑，必有一失。世上没有万无一失，只由‘万一’。所以，我还得奉劝阁下一句：到了哭的时候，才会明白，怀揣侥幸笑的时候多么可笑！”无面人道：“这我的确没想过；我只想过：当咱们一道到达黄河，你俩就会目睹那比《春江花月夜》还瑰丽壮观的场面。我一剑挑了黄河十八寨，而后，再割下你俩的项上人头，顺便采花般采撷走枣木红匣，让黄河水变成红的。试想，还有什么场面比这更精彩？”
“事先我的确没有想到会有这么精彩，当真使我心驰神往，恨不得插翅这就飞到黄河去——如果结局的确能如你所愿的话。然而，为人可以藐视一切，但万万不能藐视这比人的欲望并不小的大世界。有的人之所以不知不觉就将自己孤立了起来，不是缘于他疯了，便是他将自己的位置定得太高了——高得忽略了人间存在着，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往谁的欲望之火上，泼瓢冷水的：意外！”路平好像对于“为人师表”感上了兴趣，还想着继续指教呢，哪知无面人应该是听腻了——“道理”，好像一直没有说书的人讨人喜欢，身子一晃，已向东掠去了影子，只有一句话如风飘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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