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的避风蜷伏,一夜的辗转反侧,原来一个人睡觉的滋味是这样的。没有雪儿的体温和顽皮逗弄,这夜显得格外漫长清冷。以前总以为是自己在照顾雪儿,现在才明白,实际上是两个孤独的灵魂相互承欢彼此的温暖。
明天会是怎样?该到哪里去找饭碗?该到哪里去找住处?雪儿第一次离开自己,这个夜晚能安然度过吗?……
想着这些,剑龙一夜难眠。
很早就被清晨到站的人群吵醒了。主要的行李都放在了雪儿寝室,剑龙背起仅有的小包,随人流走出火车站。
若大的站前广场,昨晚还宽阔气派的,现在被来自四面八方的旅客挤满,显得格外促狭。人群里有的行色匆匆,人生有明确的方向未尝不是一种幸福;有的欢天喜地,旅程孤独因接站亲友的到来而提前结束;还有一些,却是象剑龙这样茫然不知去向,怀揣拿不出手的赌注,来到这未知的赌场,准备赌一把自己的人生。
肚子早就咕噜叫过几遍了,管他呢?先吃点东西再说。剑龙来到路边一家快餐店,那里最合适外来打工的旅人,已经挤满各种口音和各色行李。要一碗素汤面,一并解决吃饭喝水的问题。
剑龙边吃边留意着身边的人和事。这是个信息时代,要生存就要关注身边的每点信息。
三个男人站在一起大口吃着,听他们讲话的内容象是哪个建筑工地上打工的。
剑龙着实不喜欢这几个人:那个被称作“郑队长”的大个子象是个头,河北口音,趾高气扬,嗓门粗大,旁若无人,经常无礼粗俗地骂着旁边两个人。而另两个男人唯唯诺诺,即使挨骂还对那郑大个子点头哈腰,其中那个黑瘦的好象也是贵州口音。要不是对他们谈论的同行话题感兴趣,真的连看都懒得看他们一眼。
前面过来一个硕大的红白条布包裹,走走停停。剑龙坐的地方只看得到包却看不到背包的人。好奇怪!
包裹转过身来,剑龙哑然失笑,原来是一个矮瘦的男孩,大约十七八岁,背着这个大包裹,正东张西望象是在找接站的人,在人群里笨拙地穿行着。
经过这家店门口,他又转过身去找人。这下可遭啦!大包裹转过来时正好打翻了郑大个子手中的面碗,面吃完了,残汤泼到郑的皮鞋上。
“你他妈走路不长眼的?”郑大个冲过去一把将大包裹扯翻在地,小个男孩也跟着跌倒了。小个子好不容易爬起来,连连向郑大个子道歉。
“对不起值钱不?我这可是1000块钱买的新鞋!你拿1000块老子就饶了你!”这郑大个见对方是外地人,又穷个又小,越来越放肆起来。
“没钱?那就给老子消消气!”郑大个子将小个子再次打翻在地,另外两个同伴胆小一些,本来是不想参合进去的,碍于面子也在一旁帮上了腔。
这个似曾相识的场面刺痛了剑龙的记忆深处——
刚背着雪儿从山里出来的那年,自己也是在这样一个小店打工。有一天不小心将残汤溅到一个男人的袖子上,那满脸横肉的男人也是这样,不由分说将瘦小的他拉到店外暴打一顿。
可如今,剑龙再不是当年那个任人欺凌的男孩。
剑龙拨开人群,一把抓住郑大个正在挥舞的胳膊。
“这位大哥,您消消气,他真不是故意的。”剑龙口上说得谦卑,手上却暗自使力。
“你他妈少管闲事!那你帮他赔钱!”郑大个被剑龙制住,大煞气焰。他非常恼火,恶狠狠冲着剑龙叫起来。
“皮鞋总是要上油的嘛,现在正好沾了油,擦擦不就更亮了。”剑龙忍着心中的厌恶,笑着回应。
围观的人群也认为郑的行动太过份了,纷纷劝阻,“也没多大事就算了”,“都是外乡人,打工不容易”……
郑大个子见引起众怒,不好再说什么,凶巴巴地向正在扶起小个子的剑龙甩下一句:“小子!别犯到我手上!”带着另两个人匆忙离开了。
“谢谢谢谢谢谢!”
小个子一边擦着鼻血一边连声向剑龙道谢。剑龙只淡淡一笑,抓起自己的小包,扛起小个子的大包,拉着他离开。
“大哥,我叫向志超,是吉林考到北京理工大来上学的,你叫什么?我们交个朋友好吗?”小个子稍带稚气地边走边和剑龙说着。
“我叫林剑龙,贵州来的,现在正在找工作。”剑龙看他一脸认真,不得不一本正经回答。
“那你想做什么呢?”
“我以前是做建筑的,现在还是想做这个。”
剑龙突然想起什么,不禁笑起来,问志超:“你来北京读书,拿这么大个包裹干什么?”
“唉,都怪我妈!她舍不得花邮费,硬要我帮她把给我姑家打的两床新棉被带过来,一路上真是麻烦死了。”
“哦,难怪!你姑妈家在北京吗?”
“是啊!我姑两口子在一家菜市场卖豆腐,已经来了三四年了,听说生意很好。我爹妈托她们照顾我的。今天他们说要来接站的,怎么还没到呢?”志超又伸长脖子到处找寻。
“志超——志超——”正着急着,剑龙他们听到人群中有东北口音叫了起来。
志超的姑妈姑父都来了,后面还停着个小面包车。他们个儿不高,比较福态,很有些夫妻相,一看就是憨直厚道的老实人。
姑妈张桂香一见志超脸上的青印和血迹就大惊大咤地叫起来。志超说了刚才的事,特别介绍了自己的恩人林大哥。剑龙被一阵热烈真诚的道谢围得手足无措。
尽管志超他们再三邀请剑龙去他们家,但想到找工作找住处的事,想到雪儿的事,心急如焚的剑龙还是坚决与他们就此分手了。
整整一天,整整两天,剑龙半点不敢懈怠,按照招工小报上的信息,马不停蹄,一家一家工地找过去。没有工作怎么能租房子?租不了房子怎么能给雪儿安一个属于他们自己的小家?
雪儿——雪儿——想起雪儿心中就更急了。雪儿第一次与自己分开这么久,能习惯吗?会不会……不敢想,不敢想。剑龙狠心抛开对雪儿的担忧,继续在烈日下行走。
仅有的一双皮鞋眼看一点点裂开了口,买一瓶矿泉水喝一天,买四个馒头当一天的饭。老天爷啊!您开开眼吧!让我快点找到工作吧!
有几家工地也在招工程助理之类的人员,剑龙兴冲冲前去,但一说没有文凭,立刻不由分说地被拒之门外,沮丧地离开。在这个处处讲文凭的地方,难道真的会象刘总说的,自己又要从一个普通的建筑工开始干起吗?
第三天清晨,从过夜的桥墩下走出来的剑龙,带着满身的灰尘和说不出的憔悴,缓缓走在不知名的小街上。实在是太饿太饿了,经过一家早餐店,忍不住扑鼻而来的浓香引诱,不由走了进去。
正昏沉沉吃着,突然听到有人惊叫起来:“林大哥!”他一抬头,正碰上了向志超惊喜的目光。
在这样的局面下相逢,除了珍惜这难得的缘份,还有什么力量去硬撑骨气呢?
剑龙被志超姑妈一家当作贵客盛情款待。这么多天,第一次吃上一顿饱饭,还有可口的饮料,洗了一个大澡,先前的疲倦化为乌有。
这对爽直热情的夫妇,一听说剑龙到现在还没找到落脚的地方,便马上带着他去另一条街的老乡家了。老乡先是做土产生意的,后来转行了,先前的一些存货放在一个居民楼顶楼亲戚的一间小房子里。在姑妈一家死乞百赖的央求下,那老乡终于答应将房子腾出来,低价租给剑龙,租金从当天算起,但可以等剑龙找到工作发了薪再交。
终于有地方住了!原以为难如登天的问题就在这一个上午得到了解决。
房子据说以前住过一位孤老,有着重重的老人气,加上土产的霉味,着实需要好好吐吐气才行。但,这并不防碍剑龙和即将归来的雪儿将它视作天堂!
中午仍然被留在了姑妈家饱餐一顿。午后在志超的小房里休息。
休息?哪有心思呢?剑龙又在今天的报纸上逐条捕捉着信息。
“龙哥,你一定要做建筑吗?”这小子,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改口叫剑龙“龙哥”的,可能这是男孩子特有的江湖情结吧。
“嗯,我很小就有个想法,以后要做很大的房子,可以给很多人住。”
“真的?”志超从床沿上跳起来,“我跟你的理想是一样的!所以我才选的建筑专业!”
剑龙羡慕地看着他,这么年轻,这么好的学习条件,志超,你的理想伸手可及,而我的理想呢?那么的遥不可及……
“龙哥,我有个想法:要做哪行啊,就得进这一行最好的企业做。比方说做房子吧,我以后就想去水韵做。”
“水韵?”剑龙很赞同志超的看法,没想到这个小弟并不象自己以为的那样幼稚。
志超找来一堆剪报,都是这几天收集的。这些日子,很多媒体都在介绍水韵集团:
——水韵集团荣登中国内资房地产企业排行榜榜首;
——水韵集团总经理林建业就该集团下一阶段发展战略答记者问;
——水韵集团董事长林韵南先生捐赠人民币一千万元,专项用于孤儿院建设;
——水韵集团“水韵枫林”一号楼提前封顶
……
剑龙边看边沉思着:志超说得没错,即使自己只能从最底层干起,也得在一个有广阔发展空间的企业干啊!
刚好由于工程任务加大,“水韵枫林”也在招工程助理。剑龙找志超家借了套西服,赶过去了。
水韵集团毕竟是大公司,人员招聘也规范多了,并不象其它工地上随便坐个什么人在那招工。这里是从人力资源部下派的招聘专员,两位年轻的貌似亲切的女士。
可能是剑龙收拾干净后露出的英气特别吸引她们,她们见到剑龙眼前一亮,主动过来问他应聘的岗位。这态度让剑龙大着胆子说出了“工程助理”。后来一听他没有任何文凭,两位女士流露出的遗憾表情再次深深刺伤了剑龙的心。
“我们的工程助理要求是至少建筑专业本科毕业。象你这样的情况,只能在工地一线上工作。正好这个工地缺一个建筑分队队长助理,我们建议你应征这个职务吧。”
队长助理,实质上就是在工地上帮各包工头搭手的,一样也是建筑工人。不过,怎么办呢?这是唯一的机会。剑龙只能接受两位诚心帮他的女士的建议,工作就这样定了下来。
也好,也好,先干着再说吧,先生存再发展,以后还有机会。再说,这里离住处不远。剑龙在回来的路上安慰着自己。
猛然想起:今天都周五了,明天雪儿就休息了,幸好工作、住处都搞定了,今晚无论如何要去接她了。
想起雪儿,剑龙赶紧加快了步子。
迅速打扫好房子,布置好床铺,向北大赶过去……
当剑龙到达雪儿楼下时,已是晚上九点。要门房传呼过,剑龙在楼前花坛间静静等着。
终于看到那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身影了!剑龙整个人不由兴奋起来,迎了上去。
可是,雪儿下楼时一眼瞥见剑龙,却一扭身向相反的方向自顾自走去。
剑龙很诧异,叫了声“雪儿!”还是没回头,自己只好茫然跟在后面走着。
一直被雪儿引到湖边一片浓密的树林里,雪儿才突然停下来,突然转过身来。剑龙这时才看到,雪儿——,正泪流满面。
“雪儿——”剑龙低低呼唤一声,雪儿边抽泣边向他扑过来,疯了似的打起剑龙来。“叫你不管我!叫你不管我!”雪儿边打边哭叫着,剑龙跟以前一样沉默着,任凭她渲泄。
可是这次的郁积太沉重了,这样根本不够,雪儿最后一口咬在哥的胳膊上。
“嗯——”剑龙被这突如其来的疼痛刺得不禁低哼了一声,接着牙关紧咬默默忍受着。
口里微微的血腥味让雪儿猛然松了口,这才意识到自己做了傻事,一看深深两排牙印已经渗出血来。我怎么会这样狠心伤了哥啊——
心痛!委屈!焦虑!别后重逢的激动!……一时间,百味情愁涌上心头,雪儿扑进哥怀里大哭起来。
剑龙全然不顾伤口的疼痛,只是紧紧的紧紧的抱着她,象小时一样抚着她的背,让她尽量好受一点。
“你一走这么多天都不来个电话……你知不知道……人家有多担心啊……你好狠心啊哥——”
“雪儿——我这几天也不好过啊……”一时间,数日的心酸历程浮现眼前,原本在路上想说的很多话只化作这一句,剑龙再次止口沉默,泪却差点没止住。
雪儿听到了,突然从哥怀里抬起头,上下细细观察,哥真的瘦了!一定吃了不少苦!好让人心痛!
剑龙不忍再看到雪儿流泪了,忙强作高兴地告诉她自己找到工作了,也有地方住了。
“真的吗?”雪儿终于破啼为笑了……
一夜,在散发着沉沉老旧味的顶楼小屋里,青春的胴体肆意舒展,爱情的藤蔓疯狂延伸,幸福的欢叫惊觉星辰……
次日清晨,将满面含羞的雪儿依依不舍送上回校的公汽后,剑龙迎着朝阳走向工地。
按照人事安排,剑龙被分到建筑二队任队长助理。
当他推开二队办公室的门时,看到了一个曾经相识的大个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