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七年的冬天,陕南下了场罕见的大雪,整个秦岭被厚厚的白被捂了起来。
徐家坳子匆匆来过一个人,跟龙儿的父母说了几句话又匆匆离开。
那天晚上,龙儿的爸妈和铁柱爸妈关着门说了很久的话,三岁的龙儿独自一人在外屋玩了很久,直到在凳子上睡着。
不知什么时候他感到被人紧紧抱在怀里,还听到压抑的哭声,一睁眼,原来是妈妈,而爸爸在一边抱着妈妈,爸爸也在哭!
“妈妈——”睡眼模糊的他不知发生了什么,只是伸手去抹妈妈脸上的泪,可是那泪象泉源一样,怎么也抹不完。
“龙儿!我的孩子!”妈边哭边低低地叫着他,整整一夜。
第二天一早,那群绿狼般的人就来了,踹开门绑走了刚刚合眼的父母。龙儿追了出去。
“爸爸——妈妈——”全世界只听到龙儿稚嫩的呼喊。
那个天空血色大地惨白的雪天!爸爸妈妈疼爱的龙儿,光着脚踩在没膝的雪地里,边哭边执拗地追赶着,直到大人们将他一个人无情的远远丢在后面再也看不到踪影,直到他声嘶力竭倒在雪地中……
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父母。
是徐铁柱的奶奶从雪堆里将他抱了回来,从此,龙儿就和徐奶奶住在一间房里。
徐铁柱是徐家唯一的孙子,比龙儿大一岁,秉性却完全不同:龙儿相貌出众,天资聪慧,又特别懂事听话;铁柱却相貌平平,被大人们宠坏了,性格格外骄纵顽皮,特别爱哭。村子里的人都挺喜欢龙儿,却有些讨厌铁柱。这样的反差造成了铁柱妈暗地的嫉妒,有好几次,她都背着龙儿妈掐过龙儿。
村里的孩子也不爱和铁柱玩,所以铁柱唯一的玩伴只有同院的龙儿。妈妈的态度影响了孩子,铁柱竟然以偷偷欺负龙儿为乐趣。
现在龙儿的父母已经不在了,把这孩子交给了他们,那以后自然就无所顾忌了。
那天夜里,龙儿起来找水喝,无意中看到铁柱爸妈坐在中堂数钱。铁柱妈哼了一声说道:“这点钱就想我们帮他们养孩子?他们也想得太天真了!”
铁柱爸是村里有名的“妻管严”,低声回应道:“可你已经答应人家了,再说他们说了,以后回来会再给钱我们的……”
“回来?你知道他们一定能回来吗?要不回来,难不成我们还要养他一辈子?家里已经养了个老不死的,未必还要养个小不死的?”铁柱妈恶狠狠地说。
“……”
之后的日子,龙儿受尽了寄人蓠下的苦,饭是吃剩的,衣是穿破的,挨打是家常便饭。最可恨的是,徐铁柱总是有意陷害他,明明是自己做了错事,却先扯起嗓门哭,等大人们过来问时,一口咬定是龙儿干的,铁柱妈和儿子最是配合,这样的时候哪容龙儿争辩?越争打得越重。
但小小的龙儿什么也没说,只是小心地过着日子,因为,爸爸妈妈走时说了,要他一定在这里等他们。
第一年尚且过得去,因为善良的徐奶奶总是拼命护着自己。可是第二年冬天徐奶奶病世,龙儿唯一的“保护伞”没有了。
也正在这个时候,有消息传到铁柱妈耳朵里,说剑龙的父母被押回北京,判了死刑。再也别指望有人继续付剑龙的抚养费了,四岁的他彻底成了徐家的包袱和眼中钉。从此,剑龙的生活每况愈下,所受的虐待变本加厉。
日子在倔强的反抗和坚强的忍耐中一天天滑过。
又一个春节到来。
那天,五岁的龙儿正一个人在院门外玩挖沙。邻居家从外地当兵回来的叔叔路过时,被龙儿一双灵性而过早忧郁的眼睛吸引,从怀里掏出几块城里带回的夹心饼干,塞到他的小手里。
那个时候正饿得不敢看铁柱一家吃饭咧,看到了饼干,龙儿的眼睛都发绿了,也顾不得跟离去的叔叔说声谢谢,正急急要放到嘴里,突然一只手伸过来要抢,他本能地急忙后退。
“给我!你给我!”铁柱蛮横地叫着。
“不给!这是叔叔给我的!”龙儿已经将这几块饼干视为生命了。
两个孩子纠打起来。
突然,铁柱跑开,从墙边拿起一把砍刀,一手扬着刀,一手死死抓着龙儿捏着饼干的那只手,“给不给?不给就砍掉你的手!”这话是从他妈那里模仿的。
龙儿仍然不松手,他从来没在这母子面前屈服过。
该死的铁柱!他真的一刀砍了下去!
龙儿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往后挣脱,铁柱的胳膊被他带着向前伸,那刀落到了铁柱自己的小臂上,顿时凄声惨叫,鲜血直流。
大人们从院里奔出来,幸亏铁柱是孩子,劲不大,加上看到要砍自己的手了减了速,其实伤得并不重,但他硬一口咬定是龙儿砍的,为了抢他的饼干。
龙儿那天被打得半死也没哼一声,只是死死地盯着徐铁柱,咬着牙死死地盯着他,因为,多少次,在他欺负和冤枉自己后,自己真的是想这样砍他一刀的。
龙儿被关在黑屋子几天,身上的伤象牲口一样自行愈合。
突然有一天,门打开了,一个被铁柱妈叫“二狗”的男人带走了他。后来他才知道,他是被铁柱妈给卖了,怕这个“忘恩负义的丧门星”再害她儿子。
也好!也好!离开这个伤心之地!反正爸爸妈妈已经不在了,自己也不用等他们了!离开这蛇蝎毒心的母子未尚不是件好事。
……
往事一一在目,剑龙不知道那天的会议是怎么结束的,他没有按师傅安排的发言,也没管周围人的白眼,只是死死地,咬着牙死死地盯着那张脸。
呵——,这纸上写的“徐铁志”竟然是他——徐铁柱!地球的确是小啊!他怎么会在这里的?看他的穿着和得意的样子,一定还混得很不错!
徐铁柱开始还没注意,不是说眼波也是一种物质吗?他觉察到有人盯着他。
是他?!#•!%!%—#……•¥!
天哪!!!那一辈子也忘不了的眼神!!!他竟然还没死!!他竟然还……还……还离他们这么近!!!完了!完了!自己精心得到的一切马上就要化为乌有了!
徐铁志感觉一股彻骨的冰寒沿着脊椎爬上来,整个人僵坐在椅子里不能动弹。
会议还没开完,采购经理说有事匆忙离开。这个专题会议开得不是很理想。
剑龙以为徐铁志既然认出了自己,过后一定会找上门来,到那时一定要他为当年的事情向自己认错。可是徐铁志再也没有在工程部露过面。
也好也好,看不到那张可恶的脸,自己的生活再次恢复平静,毕竟自己还有那么多事要操心,工作,雪儿……,唉,够烦的了。
这天中午,剑龙正在办公室埋头于图纸堆,隔壁办公室的小王探头进来:“剑龙,楼下有个女孩说找你,要你下去。”
剑龙一阵惊喜,雪儿?她可是第一次到我的工程部来!
他忙放下手上的事情跑了下去。
一看,却并不是雪儿,而是她的好朋友张续芬。
好失望啊!但不能表现出来,不然会让这敏感的女孩子难过的。
“张续芬,你怎么来了?你找我?”剑龙尽量亲切地问道。
这张续芬今天看来是精心打扮过了,穿一件大红色外套,好象是新的,头发梳得光光的,卡着一枚闪亮的发卡。
她不好意思低下头,“林大哥,我没事先联系就跑来找你,是要给你这个,”她将手上的一个盒子递给剑龙。
剑龙接住,诧异地问:“这是什么?”
“这是我们自家做的一种茶叶,据说熬夜的人喝了很好的。……我妈吃了你给的方子,病情大有好转,这是我们全家的一点谢意。”
原来是这样。
“你太客气了。要拿过来也不用劳你这么冷的天大老远送过来啊,你就给雪儿带回来不就行了。”
“我不想让她知道。”
剑龙突然想起,自己帮张续芬找药方子,是没告诉过雪儿。
人们陆续从楼上下来,该吃午饭了。剑龙也顺便说了句:“来了就一起吃个便饭吧,”没想到张续芬一口答应了。
剑龙将续芬带到工地旁一个小馆子,点了几个有营养的菜,这女孩,平时一定是很节俭的,让她吃点好的吧。
闷头吃了会,剑龙抬眼问:“雪儿——这段时间还好吗?她现在很少回家,也不能好好照顾她。”
“你放心!有人照顾她!”张续芬诡秘地笑了一下。
见剑龙愕然看着自己,她很快意地开始告秘了:“我们的程大班长啊,已经公开向小雪发出爱情信号啦!虽然小雪好象还没答应,但这事啊,可把那个赵依琳给气死了!”原来她是为这个感到快意。
张续芬看到剑龙神情有异,忙说:“林大哥,在大学里谈恋爱是很普遍的,没什么的,再说小雪也有这么大了,你可别担心这个啊。”
剑龙收住神,问:“这事跟那个赵依琳有什么关系呢?”剑龙从雪儿那里早就知道赵对对雪儿不是很友好,他当然也不喜欢这个女生。
“那个赵依琳!哼!她会跳个舞就自以为是天下最出众的女生!她还大放厥词说要征服北大所有的男生嘞!所以她看到程志鹏竟然不先追求她而去追求小雪就非常不舒服,再说小雪每次考试、竞赛都比她成绩好。其实她那么势利,怎么会喜欢象程志鹏这样从农村出来的男生呢?听说她一直在追求我们院的学生会主席池海咧!”
一说起那个赵依琳,张续芬就愤愤不能平,看来同样从农村出来的她必然是受了赵依琳不少气吧。
不过剑龙并不喜欢张续芬象这样为了自己快意而在背后揭人家的老底,雪儿应该才是赵的重点打击对象吧,可她也从来没这样说过赵啊。所以剑龙听着这些,没有做任何反应。
剑龙那天心情特别特别烦躁。
那个晚上,雪儿觉得自己不相信她,委屈地哭了。
想来又是自己那种什么都不想摊开说清楚的沉默态度伤害到了雪儿,她第二天提前返校,一直到现在连个电话都没打来。
她在跟自己呕气吗?还是如张续芬所言,已经有人照顾,根本就想不起自己了?
可是这种事又怎么说得清楚呢?
自己尽管是雪儿的第一个男人,但过去雪儿的世界只有那么小,也只接触过他一个男人。而现在完全不同了,她进入到了一个广阔的空间,那里有无数和她一样年轻富有朝气又出类拔萃的男孩,她该会和他们有更多共同语言吧?
剑龙陷入一种深深的矛盾之中:作为深爱她的男人,他为雪儿身边其他男孩的出现时时感到恐慌和嫉妒;而作为深爱她的哥,他又希望雪儿能有个好的未来,能找到比自己更优秀的带给她美好生活的男人。
如果有一天,雪儿真的找到了这样的人,自己又真的能大度地放开她的手吗?
不敢想!实在是不敢想这些事!
那就将它留到发生的时候去想吧!现在自己需要的是忘记是麻痹!
剑龙第一次去了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