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金陵不胜情(一)
“烟笼寒水月笼沙,夜泊秦淮近酒家。”
秦淮河是长江的一条支流,位于金陵城南部。遥远的时期秦淮河流淌了蛮荒的寂
寞,流走了时间的荒芜,流逝了多少的硝烟战火,流过了唐诗宋词元曲。秦淮河于通济
门分两支,一支绕南城墙向西流称为外秦淮河,另一支过东水关流进金陵城,这便是著
名的十里秦淮,称内秦淮河。
十里秦淮,两岸绿树成荫,商贾云集,商市林立,金粉楼台,鳞次栉比,歌船画
舫,文人荟萃,酒肆随处可见。岸下游船岸上楼,画槛雕栏,珠帘十里。一到夜晚,歌
舞配乐之声不绝于耳,彩灯盏盏,溢彩流光。中秋佳节时分,更是万灯齐放,龙灯飞
舞,笙歌盈耳,通宵不止。金陵帝王州,六朝古都,六朝金粉,这里本就是贵族世家的
聚居地,他们过着作乐寻欢,纸醉金迷的生活,金陵城一派繁华景象,但繁华背后却是
劳动人民饱经辛酸,多少妇女以泪洗面。
一江的春光,一水的柔情,画舫楼台,箫鼓不绝,江南本是佳丽地,处处粉影照婵娟,处处笙乐歌舞。
醉客居——金陵城内最大的酒楼,老板是一位五旬的老人,人称文公达。这间酒
楼开了有十年,却依旧如新,看不出半点旧的痕迹。酒楼分两层,大可容一百余人,楼
上有个大舞台,供达官贵人欣赏歌舞,桌子是上好的大理石铺就,光洁平滑如镜,桌上
摆着香炉,地面平铺着红地毯,四面彩灯盏盏,笙乐阵阵。
此处本就是有钱人的销魂处,来醉客居的都是有钱人,金陵城当然有不少的有钱人,所以醉客居是车如流水,门庭若市,宾客不绝。
但对面的一家店却是冷冷清清,门可罗雀,里面的设施虽不豪华,却也井井有
条,虽无华灯盏盏,却也是每夜灯火通明,但有钱人望也不往这里望一眼,甚至连穷人
都怕进去,所以这家店的生意一向不大好,恐怕只有一种人喜欢这里,那便是死人,因
为这里的棺木不错,都是上等的木质。相信用脚都可以想到这是一家什么店,当然是棺
材店,如此繁华之地自然也有棺材店,大多有死人的地方都会有这种店,金陵虽繁华但
也会死人,也没有法律规定繁华之地就不能死人,所以金陵城内有不少的棺材店,但最
大、最好、也最显眼的棺材店便是位于醉客居正对面的棺材店,店上挂着三个漆黑的大
字:寿木店。这家寿木店是两年前出现在这里的。文公达虽觉得棺材店开在自己的对面
有些晦气,但也没有法律规定不能在酒楼对面开棺材店,况且也没有影响自己的生意,
因此也就不追究。
这家棺材店的老板是一位三十多岁的大汉,名叫乌剑池,还是个单身,喜欢喝酒。
已是酉时,这个时候正是是喝酒的好时候,乌剑池正在喝酒,在醉客居里喝酒,
开店已有两年却是头一次来醉客居,他开的店是金陵城最大的棺材店,但是生意一向不
太好,因为金陵城内死的人少,一个月只卖个十几副棺木,饭是可以吃饱,但酒只能勉
强喝,而且只能上小酒馆喝。现在乌剑池却正在醉客居里喝酒,就连文公达都觉得诧异——开棺材店也能发大财?
坐在乌剑池不远处是一位白衣少年,一脸懒散的面容,似笑非笑,一种洒脱之态,绝无仅有,却不是沈少白谁能有?
酒是美酒,浓烈香醇,杯是碧玉雕成,玲珑晶莹,菜是佳肴,热气蒸腾,香气四溢。如此的生活,谁不想进来?进来的人谁又想走?
“佳肴美酒,可否满意?”文公达笑道。
乌剑池喝了口酒,瞄了文公达一眼:“只是美酒?只有佳肴?”
文公达问:“这还不够?”
“人呢?”乌剑池淡淡道。
“可有银子?”文公达笑道。
乌剑池又喝了口酒缓缓才道:没有。”
文公达一脸不悦:“没有银子,却来花银子的地方?”
乌剑池笑道:“你人不达,名字不也有个达字?”
“老夫若达,早就该关门了,小本经营,本就该谨慎些。”
乌剑池放下酒杯从袋子里摸了摸,居然摸出一锭金子,五两金子:“我虽没有银子,却有金子。”
文公达的目光立刻变了,变得异常柔和,用手捏了捏,又用牙咬了咬,金是真金,醉客居是做生意的地方,所以有人,人是佳人,佳
人在怀。
有佳人兮娱目,有烤鸭兮填肚,人生若此,夫复何求?乌剑池不由得多喝了两杯。
文公达问:“你哪来的如此多金?”
乌剑池道:“今天下午有一百多位主顾前来照顾我的生意。”
文公达不解:“一百多位?”
“不错,今天我卖出一百多副棺木。”
文公达惊道:“难道有一百多人死了?”
“不错。”
一位年近二十的少年朝乌剑池走来,腰佩紫玉带,带上吊着块龙形玉,一身紫色
长衫,绣着金边,手拿一柄剑,剑身上镶着颗红蓝宝石,价值百金以上,一身的贵气掩
不住一脸的世俗之气。
紫衫少年走到乌剑池旁边的那张桌前,那张桌的客人竟都起身往楼下走去,一句话也没说。
文公达作揖道:“三公子。”
紫衣少年手举着酒杯望也不望乌剑池一眼:“死的都是什么人?”
乌剑池正在喝酒,仿佛没听见。
文公达笑道:“乌兄,三公子问你话。”
乌剑池头也没抬问:“谁是三公子?”
“便是金陵城主司马贤的三公子,司马秋云。”
“原来是三公子,呵呵,没听过。”
“他可是城主之子。”
乌剑池依旧头未抬头:“城主之子又如何?”
文公达小声道:“也不怎样,但老夫也想听听是谁死了?”
乌剑池将佳人推到了一边,让文公达坐了下来。
文公达给乌剑池斟了杯酒:“这顿酒菜老夫请客。”说着将五两金子还给了乌剑池。
乌剑池老实不客气地将金子收好,笑道:“多谢了。”
乌剑池吃了口菜:“来买棺材的是江南镖局的人,棺材竟然是给天下第一镖——林威镖局买的,竟要了六十三口之多。”
沈少白正往嘴里倒酒,差点没有喷出来。
文公达更是吃了一惊:“谁有这么大的本事,将天下第一镖局的人杀光?”
“不清楚,听他们说林威镖局的人都是死于剑伤之下。”
司马秋云道:“另一半死的是什么人?”
乌剑池瞟了他一眼:“不清楚,来买棺材的都是天龙镖局中的人,听说是一群黑衣人,蒙着面巾,像是杀手。”
顿了顿乌剑池又神秘一笑:“还有个死的是死胖子。”
文公达不解问:“你又没见过怎会知道有个死胖子?”
“因为天龙镖局的人特别订了一副三个人才能平躺进去的大棺材,所以我猜想这个死人一定是个死大胖子。”
司马秋云仿佛有点听不下去了,大声道:“文掌柜,听说前几日你这来了位美人,不但人长得漂亮,舞更是跳得好,何不请出来,让
本公子一饱眼福?”
文公达陪笑:“这就给公子请去。”
文公达转身抱拳道:“乌兄先失陪了。”
“忙去吧!”
黄昏来临,月半圆,却依然清亮。
醉客居的人越来越多,彩灯亮起,喧闹声响起,来的人比以往都多,因为昨晚醉客居来了位美人。
沈少白走到乌剑池跟前:“在下可否坐下喝杯酒?”
乌剑池望了望沈少白:“你还不太讨厌,比什么三公子好多了。”
沈少白笑道:“那在下便坐下了。”
“你可以坐下,但我的酒是不给不懂喝酒的人喝的。”
“你觉得我不会喝酒?”
“你至少要让我觉得你会喝洒。”
“在下不妨一试。”
“好。”
“喝酒一道,各人感受不同,大多人都是讲究心情。”
“不错。”
“心情自然分好和坏,好心情自然是很有趣,喝得想必也欢,心情不好时当然喝得也甚是无趣。”
“正是。”
“有趣时喝酒自然是好酒,会喝酒的人自然懂得有趣的美妙。”
“有同感。”
“在下觉得喝酒有五种时候是无趣的。”
“哦?”乌剑池顿时来了精神。
“第一种便是喝酒却没有好酒喝之时很无趣。”
“正是,我每次想喝好酒时却不够银子买,害我失眠了好几夜。”
“第二种便是一个人喝酒也很无趣。”
“不错,独乐不如众乐,酒逢知几千杯少,一个人喝酒实在无趣得很,来我敬你一杯。”说着竟为沈少白倒了一杯葡萄酒。
两人对饮了一杯,乌剑池问:“第三种又是怎样的?”
沈少白道:“第三种便是酒喝得不痛快。”
乌剑池拍着桌子:“酒喝到一半时忽然发觉袋中竟然没有银子,真是无趣极了。”
沈少白笑道:“有时候酒瘾一来什么都忘了。”
乌剑池也笑道:“正是,正是。”
沈少白一杯下肚后:“有时酒喝得正兴,小二却跑来说要打烊了,更糟糕的是酒喝到一半忽然发现酒里竟然兑了水。”
乌剑池拍着桌子大笑:“不错,不错这种时候真他妈的够呛。”
“第四种情况就是与一堆的人在一起时,喝酒前还要讲几个理由,等讲完后,竟然发现一桌子的人竟都不会喝酒。”
“这种时候还不如一个人来得自在。”
乌剑池嚼了块桂花鸭:“这最后一种是怎么无趣法。”
沈少白也夹了块桂花鸭往嘴里塞:“最后一种自然是一个会喝酒的人在喝酒前却要让别人觉得我会喝酒,还要说出一大堆关于喝酒有几
种时候是很无趣的废话来。”
乌剑池大笑:“我倒做了一回无趣的人,理当罚三杯。”
沈少白也大笑:“如此美酒,你还说是罚,天下岂有这等美事?”
三杯过后乌剑池问:“你可知什么时候喝酒最有趣?”
沈少白答:“当然是偷来的美酒最香。”
“这自然是一种,但我又发现一种时候喝酒最有趣。”
“哦?”
“付完账后喝酒时,却忽然有人请客时最有趣。”
“而且这请客之人却还是个小气的老板。”
两人举杯同饮相视大笑。
乌剑池左手拿起酒壶为沈少斟了杯酒:“酒逢知几千杯少,乌再某敬兄台一杯。”
沈少白一饮而尽:“乌兄手上的玉戒指可非凡品。”
乌剑池摸了摸左手指的白玉戒指:“兄台若喜欢,乌某可相赠。”
“君子不夺人所爱,我只是随便问下而已。”
一杯下肚后沈少白抬:“方才沈某听闻乌兄今日做了笔大生意。”
乌剑池笑道:“不错。”
“你可知道林威镖局的人是何时被杀?”
“沈兄对此事有兴趣?”
“只是好奇罢了。”
“听说是昨日夜里被杀,不但人被杀了就连马也全都被砍了头,镖货也没了。”
沈少白沉吟道:“看来凶手是有计划,而且手段凶残,做事仔细,组织庞大。”
“我听说林威镖局押镖的是六十四人,但尸体却只有六十三人,我也只是卖给江南镖局六十三口棺材。”
“可知少了的那俱尸体是谁?”
“这我倒没有问。”
忽听一阵粗犷的声音从楼下传来,“小二快拿三十斤酒来”,语音刚落,就看到一
张古铜色的脸,浓眉大眼,身着青色衣服,光着两个大胳膊,腰间别着两个灰色的大酒
囊,每个酒囊足可装得下十斤酒。脚穿一双黑色的破靴子,他仿佛闻到了酒香,飞快地朝沈
少白奔去,大马金刀地坐下:“兄台,可否饮一杯。”
沈少白笑道:“当然可以。”
他说是饮一杯,却急得将酒壶拿起往嘴里倒,仿佛恨不得要将酒壶也给吞下去才觉得舒服,一壶酒,三两下功夫就已下肚,才叫了
声:“好酒!”
沈少白这才看到他一双虎生生的眼睛,炯炯有神,精光内敛。
沈少白抱拳道:“兄台如何称呼?”
“楚凌风”他问:“你们呢?”
沈少白道:“这位是乌剑迟。”
忽一阵悠扬乐声响起,十二个发鬓堆云,锦裙曳地的彩衣少女各举两面羽沙为面
的白色宫扇,缓缓飞舞而出,个个彩袖翻云,轻纱拂面,羽衣回雪,舞态轻盈,手持双
羽扇扬动,如临风拂柳般飘逸,羽扇缓缓从地面挥动而起,仿如掏水中之月,接着月华
的清辉洒向花丛。十二个少女围着一个身着白衣少女在飞舞,也不知她是何时出现的,
柔若无骨的身子,白色宫扇遮住她的脸庞,扇后飘出美妙的歌声,如莺如燕,歌喉婉转
柔和,舞姿曼妙,醉到了人的心底。宫扇渐渐移开,白衣少女纤腰一折,双袖齐飞,仿
如两道白色的轻烟冉冉升起,‘轻烟’散去,见到一个长发垂直,衣袂飘飞,肤如白
玉,风姿秀逸的少女浴在淡淡的灯光之中,绝尘脱俗,空灵圣洁,那么动人心魄,细看
却见她白里透红的娇靥,一双清彻亮丽的双眸,闪烁着最清纯的美丽,无边的春光又怎
及她的秋波动人?
时光仿佛在这一瞬间停止了,每个人的目光都凝结了,沈少白的心突然卜卜卜地跳
起来,仿佛感觉她很熟悉,一种从未有过的却又很奇妙的情绪在他的内心深处突然涌
起,但瞬间又平静下来了,他知道自己是个浪子,一个无根的浪子,四海为家,飘泊江
湖,又怎能多情?何况自己?唉深深地叹了口气,不觉苦笑了下。
一曲歌声扬起——
没奈何相别离,愁苦无限,别情无限!
一寸柔肠,多少恩爱?
怎忍教人轻拆散?
雨纷飞,下得多少离愁相思苦?
思悠悠,何时才罢休?
琴中飘着婀娜,雨里散着萧瑟!
离人泪,花不语,水空流,谁解相思味?
琴弦飞扬,月满楼,愁满楼,思切情幽!
何时可相见?
只恨相聚之期难上难,心中相思山外山!
只有愁断肠
一曲歌罢,真是断人心肠,落人泪下,谁不动情?哪个不动心?只要你还有情,还有爱,你就会感动,何况还有如此佳人,如此的天
籁之音。
你可知相思有多远?有多深?你可知天地有穷,相思却无尽?
你可懂得海水虽深,却还不及相思一半?
你可知海水有涯,但相思却渺无畔?
你可懂得什么是相思,你可知相思是何种滋味?
你可曾为某人梦萦、魂牵?
你可有过开怀大笑时,内心却突然涌起一阵刺痛?
相思让人愁无眠,相思让人忧郁无法排遣,相思令人老。
剪刀儿剪不开的腹内忧,熨斗儿熨不平的眉间皱,菱花镜照不出的你我形容瘦。
相思原来是愁是苦,是痛是沉重的,相思凄凉,相思能惹断你的肠丝,寸寸肝肠望断,但相思还是难断。
相思无处寄,只在你我寸心中,虽只在寸心中,却能让你情丝百结,失魂落魄。
只道相思苦,
相思令人老,
几番细思量,
还是相思好。
世上有万般烦恼,相思却最令人烦恼,所以相思才会令人老。
尝尽相思苦,只怕肠也寸断,心也粉碎,相思虽苦,还是有许多人在相思,因为是为情相思,为爱苦,相思很苦,却很美,虽然美得
很凄凉。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生死相许!
世上又有什么东西是能令人痛断肝肠却又令人觉得很美的?唯有相思!
有相思的人总比无人可相思来得要好!
你可曾有相思?你可在相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