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义气侠气英雄气(一)
缘来客栈不远处,有一条长长的深巷,酒香不怕巷子深,这条深巷中不但有酒香,
还有赌坊。沈少白步入深巷中,一阵吠吠之声传来,夜很静,沈少白三步并作两步,不
远处便看见灯光,灯光照耀下,如意赌坊赫然在眼前。
取名为如意赌坊,自然是发财如意,当然不是客人如意发财,开赌坊自是主人如意
发财。不少的人总是贪心的,总希望能发横财,总想碰碰运气,所以就走进了赌坊,赌
坊的生意便可想而知,开赌坊就是为了发财,不为了发财谁还开赌坊?所以到赌坊里能
赢钱的不多,能赢大钱的更少,就算能赢大钱,也未必能走回家去。所以在赌坊中能赢
钱的很少,否则也就不会有那么多妻离子散甚至是卖妻卖子的悲惨故事。
沈少白一进如意赌坊,便传来一阵臭汗味、烟味、女人头发的香味,听到一阵嘈杂
的声音,看到的是混乱的场面:有人在用力地摇着骰子,有大声地叫下注的,有叫开大小
的,有摸牌九唏唏唰唰的声音,有敲桌子的,有大声的叫骂,有横眉怒目的,有眼睛瞪
得发红的,也有羸钱后放声大笑的,只要你想得出的表情,在这小小的赌坊中差不多都能看得
到,但每个人的表情下又隐藏着多少的欢乐与痛苦,空虚与无奈?除了他们自己没有人
知道。
沈少白扫了一眼,走到一张只有三个人在下注的赌桌旁坐下。庄家桌上堆满了银票,
庄家是一位大汉,大汉瞪了沈少白一眼:“这张桌子每次下注至少五百两。”
沈少白从袋中抽出一张五百两的银票放在桌上,大汉看了眼,是山西大通钱庄的银票,
不由道:“可以下注了。”
沈少白将银票押大,开出三个六,是大,五百两变成一千两,沈少白将一千两全押
小,三个二小,沈少白又赢了,沈少白将赢的钱全押大,又赢了,如此一连六把,共赢
了三万两千两,沈少白面前的银票已堆成小山,那位大汉的脸色顿时变成了煮熟的猪肝
色,直搓手,沈少白又将三万两千两全押大,大汉右手板动托盘底部,正要摇时,沈少
白道:“这次由在下来摇一回如何?”还未等大汉回答,沈少白已将盖子盖上托盘,摇了
起来,却见大汉汗如淋雨,眼睛瞪得大大的。四五六大,大汉像泄了气的球一样,坐到
了椅子上。
沈少白收起银票站起,心中忽然变得说不出的愉快,脚步也变得轻快起来,无论是谁
突然多出了六万多两银子,脚步都会忽然变得轻快起来。
楼上响起一阵脚步声,沉稳而有力,沈少白看到一位老人,一位干瘪的老人,两眼深
陷,面色苍白,仿佛是许久未曾晒过太阳,形容消瘦,瘦得让人忍不住想喂他。却见他
的一双手,瘦得仿如不是人类所有,枯涩干燥,无一丝血色,整只手看不到一根筋,每
根手指瘦得筷子似的,双手仿如枯木雕成一般,一碰便会碎。
沈少白却知道这是一双不平凡的手,他听过这只手,不知道这双手的人并不多,在
赌徒眼中这是一双神手,无价之宝,这双手能摇出他们心中想要的点数,每个赌徒做梦
都希望自己也能有这么一双手,能摇出他们想要的一切,你说这是不是一双不平凡的
手?
现在这双手的主人就站在沈少白面前,这双手的主人叫展一风,是这间赌坊的管事
先生。
“老夫与你赌一把如何?”声音嘶哑无力。
“乐意之至。”
“你要赌什么?”
“骰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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缘来客栈出奇的宽敞,百十来客人竟还未坐满,酒香、菜香,谈话声、歌声融
在一起,显得热闹异常。
楼中有窗,可见星月,可闻花香,楚凌风已在窗边的一张桌子坐下,三斤桂花
酿已在肚中,脸上毫无醉态。
突听一人悄语:“不想这件事引来了不少的江湖人,江南各镖局的镖头们都来了。”
另一人道:“这是近年来江湖中少有的血案,虽不及十年前池家堡的血案,但
也死了好几十人,个个尸首无全。”
又一个道:“当年池长风,一代大侠,行侠仗义,救人无数,结果却是全家及
其门下弟子、门客二百六十一人尽数被杀,自己的头颅被割,身有两处剑伤,十三处刀
伤,死得凄惨至极,至今还不知凶手是谁。”
“至今还是个迷,时隔十年,林威镖局也是尽数被杀,凶手亦不知是何人。”
“却不知道是谁干,竟连林总镖头都能杀死?”
“我想一定是个庞大的组织干的。”
“不对,不对,听说大都是被剑削平了脑袋,想必定是个剑术高手干的”
“放屁,放屁,一个人哪能杀得了六十三口之多?”
“别人不可能,但至少有两个人能杀得了。”
“哪两个?”
“你可听过江湖中有句话:一剑入咽喉,剑出鬼见愁。”
每个人都不禁打了个寒颤。
“你是说江湖第一杀手,人称‘杀手之王’的绝命剑客风一寒?”
“不错,风一寒曾同时于一夜之间在山西杀死九节神鞭公孙美,又在山东杀
死了少林金刚掌慧阳大师。”
“听说,死在他剑下的人至少有二百一十六个高手。”
“不错,世上能逃得了风一寒追杀的人还没有出生。”
“还有南宫快剑南宫剑,他的剑法快得惊人。”
“错了,错了,
“何错之有?”
“南宫剑的剑虽快,却给人家提鞋都不配。”
“难道还有谁的剑比南宫剑的剑还快?”
“你们难道忘记了江南一叶梦江南。”
每个人都深深吸了口气。
没有人见过梦江南出过剑,但江湖上不知道剑神梦江南的还没有出生。
红叶山庄,江南一叶,枫红如霞,剑断江南,神剑一出,天下无剑。三年来
剑神的名声已响彻大江南北。
“传闻梦江南的剑法快得惊人,你还未见过他,还未见过他的剑光,血已从
脖子飞溅到脚趾,溅成五点,状如梅花,红如枫叶,没有人见过他的剑,连死在他手上
的人都未见过他的剑,从没有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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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间斗室,七个人,能见到展一风出手的机会不多,谁愿意错过?但能进入
这间斗室的人也不多。
明亮的灯光,一张绿毯铺就的四方桌,一只细滑如玉的大瓷盘,盘中一副精
致的白玉象牙骰子,还有一个鼻烟壶,苍翠欲滴。
展一风从嘴中喷出一缕清烟,缓缓道:“可要检验骰子?”
沈少白淡淡一笑:“不用了,开始吧。”
“一次定输赢,赌大赌小随便你,赌注就为你身上六万四千两如何?”
沈少白笑道:“如此才够刺激,就以点数大为赢,你先开始吧。”
“好”。
一双稳定的手,展一风用手轻捏着三粒白玉象牙骰子,离瓷盘有一尺高,骰
子从展一风手中滑落下去,一场豪赌开始了。
骰子在如玉的瓷盘中转动着,光洁明亮,清脆悦耳,十几只眼睛充满着紧张
与兴奋,眨也不眨地凝结在那一瞬间。红色的点黑色的点在相互交替着。六种点数不停
地运转,运转着成功与失败,运转着人的命运。每个人的血流飞快,一如骰子飞快地
转,红与黑的点数碰撞,命运是否也如这六个选择?
三颗骰子飞转,突然狠狠地撞在一起,刹那间,三颗骰子四分五裂,旁观的
人都惊呆了,盘中竟整齐地排列着六十三个点数。一片惊异的神色,连呼吸都仿如停
止。
三颗骰子怎么会有六十三个点数?可是桌上明明就是排列着六十三点,细看
却原来是每颗骰子的六面散成六块,一颗骰子便有二十一点,三颗骰子自然就有六十三
点。这是何等的功力?何等的巧劲?要经历多少的磨练才能达到的?
一缕烟缓缓从展一风口中飘出,眼中充满了笑意,但见沈少白似乎也笑得很
愉快。他本来就不是来这里赌的。
还未出手沈少白似乎已经输了。
沈少白道:“好高明的手段,在下佩服,不过沈某总不能不掷一把就将
六万两送给阁下吧?”
“这是自然,招文虎再备三颗新骰子。”
旁观的人暗忖:三颗骰子只有六十三点,就算他能掷出一样的点数,也只是
打个平手,何况世上除了展一风还有谁能掷得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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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华澄碧,群星闪烁。
缘来客栈之中,透进一缕淡淡的光。
楚凌风的桌上已摆满了酒瓶。
客栈内谈论的声音还未停。
“一定不是一个人杀的,林威镖局不远处的茶寮也死了几十人,听说还有点
苍派和武当派的弟子。”
“看来此中必定有关联。”
“不错,林威镖局的镖货有几车都不见了,这又岂是一个人在短时间内能办
得到的?”
“是极,是极,这一定是有组织有计划的。”
“那会是什么样的组织?”
“会不会是无情山庄?”
所有人一阵沉默,没有人去过无情山庄,如果有,也从没有回来过,江湖
中最神秘的山庄,没有人知道它在哪,若有知道的,一定是无情山庄的人,无情山庄很
神秘,但没有人怀疑它的能力,传闻无情山庄的人能在一夜之间建起一座琼楼峻宇,也
能在一夜之间拆了,不留一点痕迹。
“不懂,但我从未听过无情山庄在江湖上活动过。”
“那会不是会是‘天影’?”
每个人的脸色都变了,连楚凌风都不禁皱起了眉。
世上最原始、最血腥、最神秘的职业莫过于刺杀。
古有聂政刺韩,专诸杀王僚,要离杀庆忌,荆轲刺秦王,何等的英勇?何等的壮烈?又是何等的凄惨?
千百年来刺杀这种职业从未停过,自远古到现在,自现在直到永远。
三十年前‘天影’这个组织在江湖中出现了。
江湖中不知道‘天影’这个组织的没有一个,但能真正知道‘天影’的更没
有一个。
只要成为‘天影’的目标,无论是孤身深入大漠,还是隐匿于深山沼林中,
甚至是泛舟于大海天际,都逃脱不了死亡的命运,他们也许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厨子,也许
是妓院的流莺,也许是一个穷得快上吊的乞丐,也可能是肥得不能动的富商。他们大多
在最阴暗的角落,但他们随时会在你的身边出现,就像你的影子一样,在你吃饭的时
候,突然就发现自己的脑袋在饭碗中,看到自己的身体还在喷血,亦或是在睡梦中永远
醒不过来。
‘天影’的名单上有你的名字时,你所能做的便是吃饱喝足后好好地安排自
己的后事。因为‘天影’要让一个人消失,那么这个人就一定会消失,从来没有一个人
在‘天影’的名单上逃过,从来没有,如果有,那么这个人一定是已经死了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