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厮姓常,家里排行老五。敬重他的都唤他一声“常五哥”,却也有好事之徒讽他一张麻脸“麻常子”。这“子”字好生了得,孔子、孟子、老子……,但凡作古的名字古怪却又不得不为人所提的大人物,往往都得缀以一个子方显得畅达气派。
“常五哥”自忖名字还是通俗易懂,妇孺皆识的。想来问题多半出在叫“子”之人的模样上。孔孟不分家,这两位老哥五哥小时候已是见识过了,当时便惊为天人。一个是爷娘野地里滚出来的,另一个是寡妇奶的,自带了一脸晦气。至于老子,天下乌鸦一般黑,久入鱼肆不免揽得一身腥。书念多了,难免惊天动地,被与这些牛鬼蛇神并提,常五哥常有瓦釜雷鸣的怅恨。
常五哥是京师流苏轩的跑堂小二,小厮本为正职却是不常做得,想来是掌柜的福德浅薄,受不得与“子”同行的福分,一来二去,便把他名正言顺得赶去跑堂了。
今日得无客,店里却是座无虚席。
常五哥依往日那般忙碌着。堂里一众人等推杯置盏,把酒言欢,掌柜的被扯在堂内哭也不是,笑也不得,苦熬不住,只好强笑告饶。一时间似宾主尽欢,颇有天下太平的景象。只苦得常五哥小心陪侍,怕的不是来喝酒的无常转世,凶神恶煞。怕只怕那些人手中一口军刀和那身来历不小的锦袍。
这几日京师出了些乱子,常五哥多少还是从街谈巷议里听到了些风声。好象先是宫里的皇后娘娘与皇上房事不协,当即在床上火并起来。接着又是宫女图穷匕现,在御榻上仗剑屠龙未遂,吓得皇上光着金臀便跑了出去。眼见祸起萧墙,皇上龙颜大怒,一面密寻回春妙药,一面赌气作了道士,传言已几日未曾早朝了。老龙吃斋去了,底下一帮功臣名宿怎能便答应。就在昨日,乾清宫里便闹得不可开交了,一众耄耋又是“师”又是“傅”的,哭得满地打滚,嘴里叫着先皇、成祖、太祖,竟是直逼皇上的祖宗十八代。闹到后面听说真真的哭死了几个。想来是随先皇重开盛世去了。戏是好戏,美中不足的,皇上耐心绝伦,没似往例柬死几个诤臣,倒减了这出戏的韵味。
常五哥口拙舌厚,在家常讽议中往往难堪大任。每每只是扎堆图个耳快,偶尔想要插个嘴,喝声彩却又性子执拗,面红耳赤一番却冷了场,众人意兴索然,不欢而散,终成一大憾事。所谓天有不测风云,福祸常相依。先是隔壁的王铁匠,后有前街赵大妈落入“听床的”手里。几番拷打下却又先先后后牵扯出几十人,惟独常五哥漏网。想来与他一向的谨言慎行有莫大的关系。五哥其实有些艳羡,人人都是谤讥朝政的好汉,少不得断头台得百姓叫上声好。砍头那天五哥自有去观景,端是个大场面。人山人海自不必说,听说杀头,卖面的,剃头的,卖糖人的……天南地北的货郎齐集菜市口,山珍海货是应有尽有,任君采买,价格也还公道。还记得当时赵大妈往断头台上一站,台下登时报出海啸般的“好”,赵大妈禁不住老泪纵横的瘫落地上,台下又是“好”,刀落血洒,台下更是山崩般的“好”。好来好去里,常五哥倒是忍不住落了几行清泪,后来他便匆匆回店,接连几日不振。今日身体好转,便下了床到店里来帮衬。
有秦以来,百姓又叫黔首,生来就以“头”计。百姓唯一值得宝贵的就是项上的黔首,头没了,也就万事皆空了。黔首们不象天子大臣们,千秋之后还能留个囫囵江山供后人凭吊。如今,街坊邻里们话照说,饭照吃。而赵大妈,王铁匠之流也自落个身首异处,逝者如屁,放过了也就烟消云散了,又有谁在意。
常五哥心惊胆战的绕过锦衣差人,良久才换口气,疏通了下筋骨。这些人是锦衣卫,上阵斗法无一能,登堂听床有巧技。黔首们私下传开一个笑话:胡惟慵大人与小妾行房事。妾曰:“何不济耶?”胡大人粗口道:“力所不从,如之奈何?”次日太祖赐胡一锦盒,御书:力所不从,当如此。胡归启之,回春丹一丸。吓得那胡大人面如土色,跪谢天恩。百姓谑锦衣卫作“听床的”,典出此处。每每谈及“听床的”百姓言语自是颇多不屑。
这几日京畿动荡,“听床的”却似服了妙药一般,生龙活虎地四处窜案。几番摸排竟也灭了几个为祸乡里的硬点,为百姓出了头。只是以锦衣卫的办案手法,搜刮之下,不免坏了许多良善的性命。所谓利弊在乎取舍之间,想来便是如此。
常五哥将醉得不醒人世的掌柜扶入后房,拿了张凳子,在门口坐下候客,如果还有客的话。谁知他屁股刚沾椅,孔兄孟弟便来相招,三人把手言欢好不快活。
忽得一阵风迎面拍来,常五哥顿感如芒在背。回头一看,满堂的锦衣卫静静的看着自己。登时吓得常五哥神出七窍,险些驾鹤西去。正惴惴自己是否在梦里说了什么犯禁的言语,忽听身后有人说:“店家,雅间。”
常五哥瑟瑟回头,迎面而来却是个风流逸才的儒将,二尺长髯更添潇洒。五哥暗暗叫了声,好个标致的将军。转眼看去,旁有一个宫里的公公和一个颇具恶来之像的大汉,想来是一起的。“店家,可有雅间?”儒将见五哥兀自出神,便又抱拳问道。
“有是有,只是……”五哥见锦衣卫不注意,向堂内指了指。
那长髯的汉子也是个世故的人,呵呵一笑道:“不打紧,我和他们都识得。”说完便迈了进去,他身旁的二人随即鱼贯跟入。
“你是哪个将军帐下的,好不晓得事理,没见爷台们在此办案么?快快去罢,不然少不得寻些风流罪过让你悔来人世走一遭。”
“你不识得我,让你们上官来见我。”
“好个不识相的老革,且让爷爷管教管教你。”
儒将见对方出手,也不慌张,一招使出,便已自报了家门。但看他气凝不发,掌走八卦,身如游龙。不是那魏度风的家传密功“八卦游龙手”却待是什么。
魏度风轻巧的捉住来拳,运气封住了对方的穴道。那个家伙也是倒霉,今日撞上了魏度风这个出手不知轻重的煞星,穴道被封,顿感气闷口焦,下肢一麻,啪的就摔在了地上,怕是后半生都得和嘉靖帝作难兄难弟了。
点子伤人!堂内余众哗哗的都抽刀在手,只等领头的一声令下,就上前厮杀。
“司马靖南何在?你魏爷爷在此还不来接驾。”
声音在堂内回荡,只是无人答应。魏爷爷气极反笑,提气在胸,掷地有声的说道:“好个没良心的无赖,想你小妾上次爬墙,是谁冒死通的风,报的信。你那家里的那个谁人不知,谁人不晓,险些害了你爷爷的清白。遥想那年你老娘……”
魏爷爷还待再回顾自己的舍命相助的光辉往事,一只咸手不期而至,恰恰堵住了他的嘴。魏军爷一把甩开他的手,往地上吐了口唾沫骂道:“你这厮莫非如厕不洗手,这般咸香适口。”手的主人一时语塞,怔在场中,只是讪讪的傻笑。魏爷爷见他竟然默认,止不住干呕起来。
随魏爷爷进来的两人便是李公公和典济典大人,他们刚进来时就已注意那个“咸手汉”。那厮长得五短身材,咋看之下,貌不惊人,但是看他眼里精光凝练,筋骨粗壮,掌中布满老茧,竞是个内外兼修的高手。只是高手遇到魏爷爷这般的人物却也只能是英雄无用武之地,徒呼奈何了。
魏爷爷一把拉过那“咸手汉”,嘴里絮絮叨叨的满是司马靖南老婆偷人,老娘爬墙之类的风流韵事。他口里的司马靖南自是眼前的这个汉子,只可惜了司马靖南堂堂锦衣卫头领,神功护体,却硬是拿魏度风没有办法。一来,魏度风官职在身,不似白丁那般好侮,再者这魏度风是京师里有名的疯汉,惹是生非的本事已是练得炉火纯青,偏偏好人不长命,祸害留千年,这厮家里贡着丹书铁劵,连皇上对他都是睁只眼闭只眼,他小小一个锦衣卫统领又能如。
魏度风耍了阵宝,自觉意兴索然,便放开了司马统领。
统领大人逃出升天,正私下窃喜,谁之情势急转直下,他已被魏度风携着往雅间走去。耳里听着魏度风嘀嘀咕咕的又是五百两,又是一千两的,好似还得加上则个,当下便四肢发凉:“不好,这厮要讹我,想我年俸才几钱,似他这般讹法,我不得连老婆儿子都抵给他”。心念一转,却又无计可施。心灰意冷之下,统领大人干脆来个人世不知,身体一瘫,叫了句“你好狠”欲待倒下,又觉得此话大有不妥,便又加了句“封我穴道”方心满意足晕了过去。所谓以静制动的道理,统领大人已是得其精髓。
不愧是高手,紧更在后的李公公和典大人不禁异口同声的感叹道。
进屋后,桌上已摆了一桌酒菜。魏度风随手将司马靖南扔在地上,交代小二没事莫来相扰。眼见常五哥退出屋后,魏度风从怀里掏出一只檀香小心点上。殿后的李公公的手上捏着一只金玲,玲铛后头系着一条若隐若现的金线。李公公阖上门,手作兰花状,轻捏线头,运气一甩,但见那金线象是长了眼一样,透过窗纸飞出窗外,几个来回已是在走廊过道上下了隐线。只要有人触到,必会玲声大作。
李公公见功就,含笑转身。屋内已是香烟缭绕,一片氤氲。细看屋内众人便可发现,各人身上都绕了一层紫烟,在茫茫白烟里显得格外醒目和诡异。
原来魏度风适才所点非寻常檀香。此香名曰“紫凝”,本为秦时方士骗始皇受命于天,紫气加身的把戏。不想后人却用来探查细作。此香有一特性,每与人气合必呈紫色,久驻不竭,挥之不去,经半时辰方散。
魏度风将屋内细细查了一遍,屋里只有四团紫气,便放心地朝二人微微颔首。
李公公得令,踢了地上的司马靖南一脚。司马靖南一个激灵,翻身而起。魏度风也不言语,自顾坐了下去。烟里的魏度风紫烟缭绕,竟是喜怒难辨。
“广宁卫指挥使典济参见少主”典济抱拳单膝跪地。
“锦衣卫指挥同知司马靖南参见少主”司马靖南也是单膝跪地。
“老奴请少主金安”李公公手托拂尘恭身道。
魏度风呵呵一笑,摆了摆手道:“都起罢,不必多礼,都是自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