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五哥踢了了它一脚,谁知那畜牲兽性大发,作势要往常五哥的扑来。常五哥慌不迭的抽来身后的排凳。那畜牲见事不济,扯旗跑开了。五哥摇了摇头,乱离人不及太平犬,京城大乱,野狗倒是多了,只是不知平时四处混赖的乞丐都到哪去了。
白天还有个混号叫“钱秀才”的乞丐来流苏轩赖白食。谁知教来吃酒的锦衣卫大人们瞧见了,当下如获至宝,象金子一样的被拾到“剥皮司”去了。“剥皮司”是锦衣卫的衙署,里面专干挖眼拔舌的勾当,就是鬼怪进了都脱层皮出来。记得在拿人前,锦衣卫大人们还请“钱秀才”吃了顿香的,钱秀才当即笑得合不拢嘴,整个人都趴到了桌上。只有常五哥在旁直摇头,锦衣卫的饭食又叫“头七饭”,意在吃过这顿饭,一支脚便踏进鬼门关。果不期然,就在“钱秀才”酒酣耳热之际,一声暴喝,却是那带头的锦衣卫一把攥住“钱秀才”的前襟往地上扔去。左右的人扑上,将“钱秀才”的腕子一扭,登时将他的腕子下了,疼的那钱秀才杀猪般的哀号。锦衣卫头领上前几个重脚就把那钱秀才踢得哼哼唧唧,随后一挥手,“钱秀才”就被他们囫囵带走了。
说来也快,钱秀才前脚进去,告示便贴出来了,上云:钱某,某地人。于某时在某地作了几起杀人越货的勾当,后与宫女曹氏共谋犯上,敕凌迟不赦,灭九族。
想那“钱秀才”一世潦倒,平时胆小怕事,谁想临死还能和宫里的娘娘“共谋”一下,倒是抬举了那厮。都共谋了还能不在床上切磋切磋,熟络熟络。如此这般,“钱秀才”倒成了皇帝的同袍了,着实艳福不浅啊,常五哥边感叹边将手靠在炉子边烤了烤。
现在是子时,本已打烊,只是楼上来了个有来头的人物,说是等人,让五哥在门口候着。几个小菜却整整给了五两龙锭,掌柜的当即便答应了。掌柜的倒是懒得紧,坐立不安的等了一阵就把常五哥一个人扔在这,跑去会婆娘了。
常五哥百无聊赖,正出神,却被一阵脚步声吸引了。
街角一片漆黑,店里的灯光虽亮,却照不远。来人的身影隐隐约约看不真切,五哥正待醒眼瞧个真切,人却已至跟前!五哥受了一惊,脸色惨白道:“小人无罪,莫勾小人。”竟把来人当成无常厉鬼了。
来人一步跨进店门,五哥心下一松:“原来是个人啊。”话一出口,自知语失,五哥忸怩站在一旁,惴惴不安起来。
来人看了五哥一眼,似有些莫名其妙。这时从楼上传来艰涩的箫声,来人拍了拍五哥的肩道:“店家领我上去。”箫声顿停,楼上传来一个男子的笑声:“魏大人堂堂五军都督府前少帅,却拉个小二探路,也不怕扫了你爹的名声。我若要害你,何须作暗器。少帅尽管上来罢,老夫恭候大驾。”
听说魏大人,常五哥一个警醒,偷眼去看。来人神采飘逸,丰姿儒雅,正是前些日子来店里大闹的魏度风魏军爷。魏度风从怀里掏出点碎银搁在桌上,忽的纵身跳上二楼,推门进去。直把常五哥看得目瞪口呆。
魏度风进门后心里一紧,私下留了个心眼。
屋里除了他自然还有一人。这人此时正背对着魏度风,站在窗前向远处眺去。魏度心里忐忑,正要四下张望一番。“不要看了,他们都在地下,见不得光。在这世上能够活着见到他们的人只有我和当家的。”那人说完蓦的回头。
严嵩!
严嵩身着一领青衫,头戴四方太平巾,面颊清瘦,目光柔和,颇有些出尘的仙姿。咋看之下,连魏度风都不禁叫好。
严嵩手中握着长箫,向空座虚引了一下道:“少帅请坐。”
魏度风将佩刀摘下,拍在桌上,扯过椅子大大咧咧的坐下,却是坐在刀的左近。
严嵩也不以为忤,笑呵呵地坐在魏度风的身旁,替魏度风斟了杯茶,淡然道:“少帅何必激下官,你我是友非敌。何况两个老的没发话,你我私下斗起来,他们的面子上也不好看不是?”魏度风哼了一声,起身要走。严嵩一把将他扯住,魏度风大怒,一使力,内劲顺着手臂不计后果的向严嵩的穴道冲去。哪知魏度风的内劲到了严嵩体内如石沉大海一般的,反倒是一股阴劲从严嵩体内喷涌而出,状如剑气,瞬间就连破玄关,险些破了魏度风护心的气劲。
严嵩松开手,魏度风禁不住心脉振荡,胸口一紧,哇地吐了口污血,已是面色惨白,体力不支了。魏度风顾不得旁骛,忙运功将经脉细细察了一遍,还好不曾受损,想来是那严嵩手下留情了。
魏度风将内力运了几个来回,将堵塞的经脉打通,面色渐渐红润起来。功罢起身,却见那严嵩正含笑看着自己。魏度风怒火中烧,出言讽道:“尚书练得好身手。”“老夫先年遇到个终南山伙房道士,学了些养气功夫,今日班门弄斧,倒让少帅见笑了。”魏度风晓得他在瞎扯,懒得与他纠缠,兀自又运了会儿功。待睁眼,严嵩已端坐在桌前,桌上不知何时摆了副棋盘。
魏度风情知在劫难逃,心想探探这厮的虚实也好,用袖子拍了拍椅子座下了。
严嵩捏子在手,忽而说道:“魏少帅洁癖如此,却要与典济那腌臜泼皮演双簧,倒是苦了你了。”魏度风本来心神不宁,突然听到严嵩的话却似五雷轰顶,楞住了。严嵩自是将魏度风的反应看在眼里,当下气定神闲地接着说道:“你的那些小儿把戏,哼,也就蒙骗得过宫里那个眼高过顶的愚妇。莫说是我这双招子,就连楼下的那个店小二你都瞒不住。”
“谋屠龙,贵妃弃宗姓;埋暗子,魏侯献孤女。你爹爹使得好手段。”
魏度风此时已是冷汗淋漓,脑子里也是一片空白,手下的棋下得全无章法。不知过了多久,但听严嵩叹气说道:“好好做事,莫辜负了你爹爹的一番栽培。回去和你家老人说,现下京畿正值多事之秋,龙凤相争,可助而不可逆也。若记得旧日情意请来演堂一聚。就此别过,后会有期。”风吹纸落,严嵩已经飞出窗外,艰涩的箫声又起,魏度风无力的瘫倒在地上,两眼木然的盯着天花板。
与魏度风一起躺在地上的还有一张青藤纸,朝上的一面是个狂草的“失”字。魏度风将纸翻了一面却是个楷书的“得”字。
演堂位于京师郊外东北方,原是朝廷拨给礼部尚书休憩小住的小苑。到了严嵩这任,由于礼部事少,为图安静,便奏请将礼部尚书的办公地点迁到演堂。这几年严嵩宠信日隆,这般小事不过是上道奏折,告句饶的事罢了。现已是深秋时节,秋风杀尽万花,只有梅花苞蕾压枝,颇为繁茂。
今日无事,严嵩得空在书房里泼墨自娱。
窗子吱的一声,开,关。房内便多了一人。
严嵩手凝空中,满脸苦笑道:“徐师兄要来便来罢,何必弄得诺大的阵势。可惜了我的画……。”来人不语。
“华儿走了。是我关照的,第一刀剐心,倒没受太多罪。”严嵩搁笔。
来人神情有些萧索,应付的应了声:“嗯。”
“你这驴脾气到何时才能改,当年出师时是如何答应师父的。这么多年过去了,怎么还是这般的放不下,整日报仇报仇的。不说儿子,连女儿都搭了进去。莫说那徐达只是你先祖,就算他是你亲爹,这么多年过去了,该死的都死了,你又何必非找朱家后人报仇?”
“师弟别说了,你我境况不同,还是说些实在的罢。你约我前来所为何事?”
来人拉过太师椅,也不客套,就一屁股就坐上去,一副老树盘根的坐态。严嵩心下冷笑,父子俩倒是神似得很。
严嵩从书柜里取出一副棋盘往桌上一搁。
来人笑道:“尚书下得一手好棋,想必犬子就是被这局棋迷了心智罢。尚书可是也想用这盘棋糊弄老夫。”
严嵩不答,只是虚手一引,道了句:“师兄,请。”自顾坐到了棋盘前。
或许是艺高人胆大,来人不推不诿,端端正正坐下,与严嵩对起了奕。
两人同门学艺,久别相逢,自是有许多体己的话说。
“师兄虚长小弟十年了,棋艺还是这般差强人意。”
“师弟下棋的本事精进了不少,就是有些事看不开。”
“彼此,彼此。”
“师兄的官做得与这盘棋一样,愈加小了。”
“师弟倒是恩宠日隆,不知是献上何人给那老匹夫作鼎炉。”话一出口,来人心里暗叫不好。
果然,只听那严嵩戏谑道:“不比魏侯爷午门献女”
来人强忍怒气,拱手道:“许久不见,愚兄练功时遇了些不明之处,倒想向贤弟讨教讨教。”
“弟正有此意。”
两老儿推案而起,互相吹胡子瞪眼,象及了两只酣斗的公鸡。
忽然,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两人一楞,随即相视而笑,都摇头坐了回去。严嵩略清咳,朗声问道:“何人在外?”一柔软的女声从门外传来:“爹爹,孩儿来请安了。”“进来罢。”
门轴转动,进来一三七少女。
“来来,快来拜见你魏断伯伯。”严嵩热情地将此女招至案前,满脸堆笑的要将此女介绍给魏断。魏断转眼打量了一下此女,容貌姣好,妇态端庄,想来家教甚严,倒是个合心的执掃媳。心念一转,魏断不禁赧然道:“侄女甚贤,老夫年老,恐不协,切莫如此。”
严嵩怔了一下,随即愤愤骂道:“老小子,有赁个好事!你且先嫁个给我。”
晚辈在场,严嵩也不好多作计较,他挥挥手,少女会意,拜安后小心退出门外,细声阖上门。魏断看在眼里,不住的点头。严嵩马上跟进,趴在魏断的耳旁说道:“小女为媳,师兄可满意。”
见魏断不语,严嵩知他已默许,恐怕回去便会安排两小辈见面。
魏断幽幽自语道:“转眼便是两年忌日,这些日子苦了度风这孩子了。”严嵩陪他在一旁神伤,只是不知他在伤感什么,竟然唏嘘不已,更甚魏断。魏断见状心下笑道,老子伤我那难产死的媳妇和鳏孤的儿子,你小子却在这凑什么热闹。
两人各有所思,一时对望无语。良久才听“嗐”,两人同声叹了口气。